[{"data":1,"prerenderedAt":40},["ShallowReactive",2],{"article:store:/store/wenroudao-long/15":3},{"id":4,"title":5,"body":6,"description":32,"extension":33,"meta":34,"navigation":35,"path":36,"seo":37,"stem":38,"__hash__":39},"store/store/wenroudao-long/15.md","第十五章 春日初逢",{"type":7,"value":8,"toc":28},"minimark",[9,13,16,19,22,25],[10,11,12],"p",{},"三年前的春天，扬州连着下了七日雨。\n杨青到南市买粮时，鞋底还沾着北路的黄泥。他刚满二十，第一次独自奉差，师父给的文书贴身收着，另有一封不得擅拆的信，须交城外接应的捕头。他没有佩腰牌，只穿一件白布衣，肩上搭着空口袋。\n仓房伙计听他说买三斗糙米，伸手便去拿小斗。杨青指着墙边的大斗，说价牌上用的是官斗。伙计笑他外乡人不懂，运脚另算，要足斗便加钱。\n杨青将铜钱数成三堆，重新推回去。\n“你把价牌写明，我照买。”\n伙计忽然不笑了。身后两个抬粮的人停下，一人放下木杠，像要上来讲道理。杨青没动，右手指尖却已在袖中碰到刀柄。\n一只小秤从旁边伸过来，放在柜上。\n“先把斗称了。”\n说话的是个姑娘，穿浅青的旧夹袄，袖口收得很紧。她身后跟着送伞的丫鬟，手里却自己抱着账。伙计叫了一声姑娘，说账房向来这样算。她用秤杆轻敲了一下空斗。\n“所以先称。”\n斗底夹了一块弧形木片，取下来能少装近一升。姑娘望着那片木，没有立即发怒。她叫伙计将今日用过这只斗的人都寻回来。伙计说人已经走散，姑娘便让他把收过的铜钱一笔笔报出来。\n“你记不得人，总记得钱。”\n杨青把右手从袖里抽出，替她端着那只秤。伙计注意到他的手，笑意越发勉强。\n搬粮的邵九站在门边，背上湿了一片。他忽然说，追回来的不是只有今日的米。姑娘看他，他便闭口，像刚才那句话不是自己说的。她等了一会儿，将账放下，问他工钱有没有结。\n邵九看看伙计，不出声。\n“没有结。”一个做饭的妇人从灶间接道，“前月说抵借粮，上月说抵铺板。人睡的板是仓里的，搬出去又不许，倒能按月算租。”\n伙计说陆嫂妇人不懂账。姑娘翻了几页，指着一个朱笔小字问：“抵板钱，为何不写在雇工契上？”\n“这是老爷让账房定的。”\n那句话说出来，院里立时安静。\n姑娘扶着案角站了一会儿，咳嗽压在喉中，眼睛却没有避开。“先给工钱，再算粮。”\n“银柜没钥匙。”\n她解下腰间一个小绸包，里面是几块银子和两枚耳坠。银子不够，她把耳坠也放上去，叫人去前街兑钱。邵九忽然涨红了脸，说不要姑娘的首饰。\n“不是送你。”她说，“我借给仓房，叫它还我。”\n伙计拿耳坠时，蓉蓉手指跟过去一点，又收回来。\n杨青忽然看见她耳垂上还有刚取下耳坠的红痕。\n等最后一份工钱落在邵九手里，已过午时。杨青要走，姑娘将少称的米补进他的袋子，还把沾湿的米挑了出来。\n“你方才为什么把手藏在袖里？”她问。\n“冷。”\n她看他一眼。“春天没有这样冷。”\n他耳根发热，终于说，是怕伙计动手。她没有接着问他是不是会武功，只说若有人在粮仓动刀，明天来领米的人会少一半。\n“他们怕你？”\n“怕关仓。仓门关一天，肚子不会等一天。”\n他背起米袋，想替她拿账。她摇头，把账搂得更牢。\n“这比米轻。”\n那日他走到城外，梁达已经等了一个时辰。地方协查捕头是个瘦硬汉子，胡子比头发更早发白，看见他三斗米，先问银钱是否被人偷了。杨青说米一粒没少，差事也不会耽误。\n梁达把接到的密信拆开，扫了两行，递来一张待核的车单。\n“差事早已开始。让你买粮，是看粮路。你回来只知道斗小。”\n车单列着城中几家米行，每隔十日就有山里粮车进城，出城时却装满铜钱与盐。押车人交过路费，用的不是官凭，而是一块刻有断桥纹的木牌。胡利要他们摸清这些粮究竟从何而来，不许惊动粮商。\n杨青想起姑娘为工钱争了半日，便问粮仓是否也在其中。梁达用指节压住单上一行：“南市旧仓。你刚从那里回来。”\n杨青把米袋放到地上。袋底湿了，他弯腰去换个地方，梁达一脚踩住车单边角，等他抬头。他没有提姑娘，只将小斗与工钱的事详说了一遍。梁达敲了敲单子，让他明天别再盯着姑娘看。\n杨青说没有，声音太快，梁达抬眼笑了一声。\n傍晚，杨青绕回仓房，没有进去。他看见发完米的两个老人刚出巷口，就被一名短褂汉子拦住。对方拿出账条，一人收了半袋米。老人没有争，只把空出来的袋角折起，揣在怀中。\n姑娘从侧门出来，正好见到这一幕。她走得太急，几步之后扶墙咳起来。杨青先她一步挡住短褂汉子，问收的是什么钱。\n“帮仓房垫的运脚。”\n姑娘赶到，将那张账条拿过来看。上面没有工名，只有每户一捧的规矩。她问谁写的，汉子仍说管事。杨青扣住他要夺纸的手腕，力道稍重，那人便跪了半边。\n“放开。”姑娘说。\n杨青松手，眼中有些困惑。\n她让老人领回米，却不许汉子离开，叫伙计请管事来当面对账。等了半个时辰，管事不来，只派人传话，说姑娘身体不好，外头的事不必操心。\n她将账条收起，对汉子道：“今日是我留下了你。谁扣你这半日的工，让他找我。”\n汉子揉着发红的手腕，脸上的凶色没了，反而低声说自己也还欠米。杨青看着他那双鞋，一只鞋口缝了三层布，忽然不好再把方才的力道想成什么痛快事。\n夜色下来，粮仓点起一盏黄灯。姑娘坐在门槛上重抄账条，杨青给她挡风。她问他姓名，他答杨青。\n“青是哪个青？”\n“青天的青。”\n“也可以是青米的青。”\n“青米能吃？”\n“不能。所以别急。”\n她把最后一行写好，告诉他自己叫蓉蓉，金蓉蓉。金家的门就在城西，往后若有人因今日的事找他，可以报她的名字。杨青已经听过扬州首富，却只在那一刻想起，她用自己的耳坠给自家仓房垫工钱。\n“你父亲会生气。”\n“他天天都在说，我要什么都可以。”\n“那就不会。”\n她合上账，笑意很淡。“我昨夜要银柜钥匙，他叫人送来一匣耳坠。你说他会不会听？”\n梁达夜里又来寻他，要他辨认一辆停在西桥的粮车。车上盖着救济灾户的红布，轮轴却是新换的，承得住米，承不住账上所写的铁农具。杨青蹲进桥洞，看见车底暗格滴下细细的白末。他伸指一尝，是盐。\n他跟到渡口，在船离岸前记下船头烧补过的裂纹。船工发现桥下有人，提灯来照，他没有拔刀，只抱着米袋装作等船的乡下人。那人骂了两句，把他赶开。梁达接过记纸时终于点头，说今日这趟没有白跑。\n杨青问，为什么不当场扣下盐。\n“扣这一船容易。粮从哪里进，盐送给谁，你拿一个抱米的船工回答？”\n杨青想起仓房被扣工钱的汉子，没有再问。梁达另给他三天，叫他看清红布会不会再出现在南市旧仓。他将这句话记在文书背面。第二日，她没有来。第三日也没有。杨青装作仍来买粮，才从陆嫂口中知道她受了风，正在家中养病。仓房另换了一只斗，工钱却仍要等账房核准。杨青将昨日记下的车轮尺寸画在纸上，等到天黑也不见粮车，便在纸角写了一句，米斗已换。\n他把纸折好，托陆嫂送去。\n第四日晚，纸从金府送回来，背面添了一行字：工钱不能只换一回。\n下面压着一片洗净的青米壳。\n前一夜，梁达带他去领差钱。柜上发铜钱，数到他名下多出四十文，杨青立刻说少不了，不必重数。梁达将钱扫回去，叫柜上再数。果然是邻栏一笔混进来了。\n出门以后，杨青嫌他当着人不给面子。\n“你今晚打算买什么？”梁达问。\n“吃的。”\n“你嘴角还沾着米。再想。”\n他拿袖子擦，什么也没有，才知道上当。梁达早转过街角，他追了两步，忽然停在卖彩纸的摊前。\n摊主说最后两张红的，给姑娘折花最好。杨青说自己用。对方便改口说糊灯也好，书生夜读，红光护眼。\n“我是捕快。”\n“那照牢房，更醒目。”\n他给说笑了，付了钱，走到半途才发现纸已被雨沾过，折处一扯便裂。他举起来对天看，梁达在前头催。\n杨青把坏纸藏进米袋，没有拿回去换。次日取粮，邵九将半张红纸从米中拣出，高举着问是谁的。他隔着院子看见蓉蓉转头，立即说不是。\n纸被邵九拿去垫斗底。杨青走过去，伸手按住。\n“别垫，掉色。”\n蓉蓉看了看他，又看了看那半张纸，没有笑，叫邵九拿给自己。午间杨青回头，纸已剪成两只歪翅膀，夹在她的账本里。",[10,14,15],{},"第五日，他给她带了个纸风车。",[10,17,18],{},"卖风车的孩子缠了他半条街，他买下时只想让那孩子不再跟着。到仓门前，才发觉手里的东西实在无处藏。蓉蓉从案边抬头，一眼就看见了。\n“查来的？”\n“买的。”\n“几文？”\n他举两根手指。她笑得伏在账上，笑了一阵，又咳起来。他忙放下风车替她倒水，风车落到灶边，被陆嫂拾起，插在米斗里。\n“我三文买了两个。”蓉蓉说。\n他端着水，半天没动。\n她把杯子接过去：“下回等我。”",[10,20,21],{},"此后半个月，他查完粮车便绕到旧仓，嘴上总说顺路。有一回穿着满是苇叶的湿衣进来，她问路是不是从河里绕的。他忍不住也笑，先前练过的那句解释便用不上了。\n她不肯给他看字帖。他的字难看，她却把自己写坏的一页用手挡得严严实实，待他伸手，便藏到背后。\n“上头有什么？”\n“一个人的坏话。”\n他以为说自己，脸热了，非要看。她绕着粮袋躲了半圈，累得靠在墙上。杨青连忙住手，笑也停了。\n蓉蓉望了他一会儿，忽然把纸塞过来。\n上面画了一只鸡，鸡头大，腿短，旁边歪歪斜斜写着仓里那只大公鸡的名字。\n“它今早啄我。”她道，“你去打它。”\n杨青当真转过身。身后又响起她的笑，仓里的风车被笑声带动似的转了半圈。",[10,23,24],{},"春雨停下那天，两人在仓后晾湿账。蓉蓉够不到高处，偏不让他一气全挂完，要他把绳放低些。杨青打结时把指头也绕进去，她伸手替他解，故意问这是六扇门捆人的法子么。\n他握刀从来没这样笨过。\n邵九在院里打了个响亮的喷嚏。两个人的手同时分开，一张账纸飘下来，贴在杨青胸前。他低头去拿，纸背上透出她的字，他自己的谷价挤在一边，末笔长得像那只鸡的腿。\n“明日还来？”她问。\n“有差事。”\n她低下头，去拾木夹。\n“回来也来。”他赶忙补了一句。\n他只想下一次来时，把字写得好看一点。",[10,26,27],{},"第二日他回得早，比自己说的早。\n旧仓已经落了前门，只开后门搬空筐。蓉蓉坐在小板凳上挑线头，听见脚步，没有抬眼，先问是不是又来拿木夹。他把一张折好的纸放在她身旁，纸上规规矩矩写了青米两个字，末笔收得极短。\n她看了一会儿，问是谁写的。\n“我。”\n“另外那三张呢？”\n杨青愣住。她笑着伸手，他只得把袖中揉坏的几张也拿出来。纸最上头有一滴水，晕掉半个字，是他方才在井旁洗脸时沾的。蓉蓉拿那一张看得最久，最后把好的还给他，留下坏的。\n“为什么？”\n“这张像你的。”\n她将纸折成四方，垫在松动的凳脚下。杨青瞪着那只凳脚，忍了片刻，终于伸手去拿。她双脚一收，故意把重量全压上去。\n“拿走，我摔了算谁的？”\n“我给你换块木头。”\n“你明日又不一定来。”\n“明日一定。”\n蓉蓉没应，将脚放下，脚尖轻轻踢了一下他的靴边。\n旧仓北面有一道小闸，积了春水，每年这一回开闸时总有人去看。她听陆嫂说，水冲出来像白鱼，想看很久了。往年父亲总说河边滑，又说自己忙，等有空亲自带她去。她知道父亲没有空，后来也就不提。\n“午后开？”杨青问。\n“申初。不到半个时辰。”\n“我带你去。”\n她抬头，先说不必，自己有脚。隔了一会儿，又问他差事办不办得完。\n“办完再来。”\n“办不完呢？”\n“不会。”\n她没有逼他改成另一个许诺，只把前日买来的另一只纸风车抽出来，给他看断了的轴。他在灯下用一根细竹签替换，竹签太粗，他拿刀一点点削，薄刃在指间转得轻巧。蓉蓉忽然伸手挡了挡，说这里不许玩刀。\n他立刻收了。\n她把竹签拿过去，用剪刀剪下一点毛边。两人各做半截，风车终于能转，叫她笑了半晌。\n次日临近申初，杨青还在西桥。\n送银的消息尚未来，他奉命守的是一名常往仓房送话的伙计。那人进茶棚后喝了三壶水，不走，也不见别的人。梁达在对岸盯另一头，杨青只要挥手，便能让同僚暂替片刻。他几次望向对岸，终究没有举手。\n新来的捕快问他是不是有事，若只捎句话，自己待会儿去领干粮，顺脚能带。他说没有。\n新捕快笑问他是不是又去那家买米。杨青摇头，比了个噤声的手势。\n申初更点过去，桥下水声陡然大起来。他蹲下来系鞋带，原先系得好好的，解了又系。\n那伙计直到暮色下来才起身，最后只去买了两包炒豆，捧着回家。没有粮车，没有接头。杨青跟到巷口，才转身往小闸跑。\n河沿的人已经散了。泥坡上留着层层脚印，漂草绕着栏脚，水退以后，一只湿透的纸风车倒在石阶边。他看了一眼，心口一紧，捡起来才发现不是自己修的那只。\n蓉蓉早回去了。\n他到旧仓，陆嫂说姑娘等到脚酸，想自己过去，又怕走后他来找不见，先让丫鬟去探。等丫鬟回来，水已过了闸。她们隔着人头只看见一点尾水，回去时倒被泥弄湿了鞋。\n“她生气了？”\n“你自己问。”\n杨青在门外站到金府来车取空药罐。他写了几句话，写差事耽误，停一下，把“差事”二字划去，又写没有看准时辰。最后揉成一团，托人带的仍是差事耽误。\n当晚没有回话。\n他把那只认错的湿风车放在窗边，等它干。第二天纸翅贴住，怎么吹也转不起来。他想再买一只，走到摊前，却第一次没有掏钱。",{"title":29,"searchDepth":30,"depth":30,"links":31},"",3,[],"长篇小说，六卷六十章。","md",{},true,"/store/wenroudao-long/15",{"title":5,"description":32},"store/wenroudao-long/15","37t36-NCluDLwpCnyC2U1fDTa1lnxKBYq-64OeO7Kis",1791935829335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