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{"data":1,"prerenderedAt":61},["ShallowReactive",2],{"article:store:/store/wenroudao-long/46":3},{"id":4,"title":5,"body":6,"description":53,"extension":54,"meta":55,"navigation":56,"path":57,"seo":58,"stem":59,"__hash__":60},"store/store/wenroudao-long/46.md","第四十六章 一杯没有喝的酒",{"type":7,"value":8,"toc":49},"minimark",[9,13,16,19,22,25,28,31,34,37,40,43,46],[10,11,12],"p",{},"这日傍晚，桌上原有两只杯，金老爷让人撤走一只。\n春娘进来时，他正在等她。\n“耳坠呢？”\n她伸手摸到空耳垂。“勾衣裳，收了。”\n金老爷把一只红绒小匣推过来。新坠更重，她接时手往下一沉。\n“你跟了我这些年，还要省这个。”\n他看见她指背的针眼，想握她的手。春娘把酒壶提起来，先替他斟酒。\n“缝袖口扎的。”\n“你的手又不是没人伺候。”\n他叫人挪走西院两个唱曲的，把晒药的暖房收拾出来，春娘冬天搬过去，少走冷廊。她抬了下眼，他便笑了，以为说中了。\n“我就知道。两支新曲，值得你连饭也不好好吃？”\n春娘将壶放下。\n“你跟她们不一样。”\n她把新坠留在匣里，没有戴。",[10,14,15],{},"金老爷叫她试一次，说耳垂穿了眼，空着难看。她取一只勾上，坠子将耳肉拉得微疼，在铜镜里一晃，金光便比脸色鲜亮。\n“这就好。”他道。\n她望着镜子，没有转头。昔日初到府里，所有东西都新，连热水都有女使替她兑。她曾趁人不在，试过三支发钗，再一一插回原处，怕被人看出太喜欢。金老爷知道以后，叫将整匣送她，笑她没出息。\n她当时是真高兴过。\n现在他还在等那一回的高兴。春娘便扶了扶坠子，说扣太紧，夜里再戴。金老爷答应明日叫匠人改扣，反复问哪里勒了。\n她没有顺着他的手指给他看。她将坠子摘下来，扣环刮疼了耳垂。金老爷要拿，她先合上了匣。\n那坠子卸下时，耳垂留一点红，她揉了很久才不发热。",[10,17,18],{},"管事送来十八面后门牌，依次在桌上排开。金老爷摸过第一面烧痕，问都查齐了没有。\n“还有春姑娘房里的针线……”\n话未完，春娘袖下两根指头蜷了起来。\n金老爷没有看她，先把杯里的酒晃了一下。\n“谁叫你查？”\n“缺耳长老说，北路有人冒印，也有人用药包带纸，屋里近身的……”\n“他若要搬进屋里守我，明日我就让出这张床。”\n管事跪了下去。\n“出去。”\n十八面木牌撞在一起。门合上，春娘仍站在原处。\n金老爷望着她：“这也值得怕？”\n“你不让他们查，是信我？”\n“难道信那四个？”\n他站到她身后，替她拨正发簪上的银叶，手指慢慢绕过一绺头发。\n“若我要走呢？”\n他的手没停。“开春去城西。新园子种什么，你自己挑。”\n“我自己走。”\n银叶抵住头皮，有一点尖痛。\n她在镜里看他。金老爷放开簪子，神色像是没听懂。",[10,20,21],{},"镜框一角压着去年买的红纸，是她自己剪的小花。剪坏过一朵，她随手扔了，金老爷却从地上拣起来，叫人拿去刻在暖炉罩上。\n如今火就从那几处剪歪的花眼透出来。\n她伸手拨了一下铜罩，火星从花影下闪过。金老爷以为她嫌屋冷，站起来添炭，她忽然抓住他的袖子。\n他回头，脸上的不悦已经散了，以为她终于肯靠过来。\n春娘看着那一眼，把抓袖的手松了。\n“去哪里？”\n“找间小屋。”\n“请两个丫头，再找个厨娘？”\n“我自己烧饭。”\n金老爷笑了一声，她却继续说，早上不等谁叫，想睡到什么时候便睡。炭买少了就多穿一件，屋顶漏水，请人来补。她从前替他挑过许多好瓦，自己的屋子倒不必多好。\n“再种棵树？”他问。\n“院子小就不种。窗边养盆葱也行。”\n金老爷的笑渐渐收了。\n“外头的苦你没吃够？”\n“够了，也想走。”\n金老爷回桌旁，端起杯，才发现手里的酒已经凉了。他没有喝。\n“钱在账房，叫他们支。要人服侍，也可以挑。你说出一个府里没有的东西，我替你寻。”\n春娘正要开口，金老爷又道：“别学双双。她哥能给的，我哪样给不起？”\n她抬到胸前的手停住，慢慢放回膝上。\n“没有。”\n“没有什么？”\n“没有要寻的东西。”\n他把杯放下，酒从杯沿溅了一点。春娘拿布去擦，他按住她。\n“以后别说这种话。”",[10,23,24],{},"小荷抱着西院换下的被褥等在廊口。母亲昨夜来了信，仍写“不急”。府里更牌，她已经两回没请下假。\n春娘接过被褥，重新进屋。\n金老爷的脸缓下来。“想通了？”\n“借你的名放一个人。”\n他听完小荷的事，答应得极快，还添了半两银。春娘拿来纸笔，放到他手边。\n“门房明早换人。”\n“这么点事也要留字？”\n她没把笔撤走。\n金老爷哼了一声，写了两日假，末尾随手画个勾，又把银子压上去。春娘等墨干，吹了吹，才折好带出去。\n小荷听说能走，眼睛立刻红了。\n“天亮就走。先领炭，别回房道别。”\n“姑娘有什么要我买的？”\n春娘看了一眼她抱被褥磨红的手。原本备在袖里的纸没有取出。\n“没有。你娘等。”\n小荷把条子藏好，走两步又回头：“您也出去走走，脸色都不好了。”\n春娘冲她点了点头。",[10,26,27],{},"缺手从月门下过来，右掌抱着包铁长匣，匣锁边系一截白绳。\n见了春娘，他把匣子交给小童，叫送账房，取回执，少一个印也不行。\n“长老的东西也借金家存？”春娘问。\n“有些东西放在别人那里，才值钱。”\n他瞥了一眼她袖口。\n“药钱清得太净，会叫人惦记。”\n春娘静静望着他。\n缺手像还要说，屋里却传来金老爷叫茶的声音。他将空袖整了一下，只说：“明日少在外头走。”\n小童抱着匣子跑远，白绳从长匣边垂下来。春娘记住那间账房，转身去端茶。",[10,29,30],{},"夜里她坐在灯下，把自己见过的人名写在一张窄纸上。\n有的只写一个姓，有的写某年在什么地方引过路。写到一个替她开后门的船户，她想不起他的名，笔尖停了很久，把记得的牙缺和船上人唤他的称呼补上。随后才写杨怀仁当面问过的话，安公公亲自交过的令。\n纸翻到背面，仍有一个名字写不下。\n她另裁一条，接在末端。\n空簪的管壁裂着，卷进去会响。她剥下灯盏边一点蜡，封住簪口，把它插在明早要退给许记的药包边。正面的菱花歪了一针，她没有重拆。\n新金坠取出一只，放入衣箱底，另一只仍在匣中。她以为自己会想很久，手指却利索得像做惯的活计。\n帐子里的人醒了一下，叫她。\n春娘掀帐进去，金老爷摸到她的手才安静。他替她往里掖了掖被子，过了一会儿又睁眼。\n“明日就把她们送走。”\n她没有应。\n他以为她还在生气，轻轻拍了两下她的背。她把手搁在他胸前，隔着里衣，心跳一下下抵着掌心。\n外头更换门牌的木声开始响。\n一面，另一面。\n到第十八下，春娘睁开眼，将枕下匕首移入贴身布套。柄上的棉线旧了，吸汗，不打滑。\n桌上那杯酒始终没有喝，灯灭以后，杯口只剩一道白。",[10,32,33],{},"＊　＊　＊",[10,35,36],{},"小荷天亮便走了。\n门房用火钳夹着那张条子，对过押，才放她把炭筐抬上车。春娘站在二楼窗后，看她回了一次头，没有招手。\n许记的伙计随后来取空药包。春娘将旧簪压在包角，眼看东西过了门，才随杜姓信使出府。\n河边货亭挂了一幅黑帘。安公公坐在帘后，肩头一边高一边低，宽袍遮着腿。\n春娘行礼，没跪。\n“药换了。”\n“医工会调。”\n“我问撤了哪一味。”\n那人把水碗往里移了移，用的右手。\n“你今日来考我？”\n亭外的杜信使将刀推出鞘半寸，又按回去。春娘听着那一下，慢慢转过身，去看侧窗。窗口下有小船，水不急，她跨出去就能走。\n帘后人把薄木签推上桌。\n“事成，持这个换。”\n她接来翻过。正面金账二字，背面销押只写了一半。\n“丁遂要双押。”\n“另一面我给。”\n“把他叫来。我做完，让他当面放孩子。”\n“监押不离人。”\n“前日他能来许记，今日——”\n水碗砰地一响。\n春娘住了口。\n对方盯着她，等她把木签放回去。她的拇指卡在签边，忽然想起孩子松动的那颗牙。丁遂不会来追逃走的人。他只须等到子时。\n“外头四个呢？”她问。\n“我办。”\n“厨下的人先散。”\n“你只做你那件。”\n她将签贴身收好，走出货亭。黑帘下露出一截路单，勾过的渡口一直排到扬州。这人拿来了签、旧档和一路能开门的印，缺的那一半，偏在她孩子身上。",[10,38,39],{},"春娘回府煮粥。\n金老爷嫌淡，她取来盐碟，放到他手边，让他自己添。他吃完半碗，望着她笑。\n“好了？”\n她把凉酒撤走。\n“今晚不办席了吧？”\n“四个在前头争账，叫他们争去。我不听。”\n粥碗撤到一半，金老爷忽然叫住她，把碗底那点锅巴挑出来。\n“今日是你煮的？”\n她说是。\n“又糊。”\n他夹起来吃，嚼了几下，叫她尝。春娘偏过脸，他便笑她嫌他脏，换了一双新筷。锅巴硬，筷子一夹就碎，他拣了最大一片递来。\n她接了，放在碟里。\n金老爷指着那片锅巴，说她从前头一回给楼里掌灶，烧糊半锅饭，还往底下浇水，哄人说米不好。他知道，一直没说。\n“你还到处说我脾气坏。”\n“谁告诉你的？”\n“你自己说梦话。”\n春娘看着他，等他再笑。他果然笑了，眼角挤出细细的纹。她也笑了一下，夹起那片锅巴咬断。硌到牙缝，她拿舌头顶，半天弄不掉。\n金老爷已经唤管事，叫以后暖房饭都由小灶送，不让她再熏一身烟。\n春娘咽下那一口。\n“我会烧。”\n“知道你会。有人烧，何苦自己动手。”\n他将新筷搁回架上，摆得齐齐整整。春娘端走了碗。",[10,41,42],{},"她去厨下减了两个人，又绕到账房。昨夜包铁长匣已锁入内柜，小童伏在门边睡着，回执还压在掌下。\n春娘把他叫醒，给他自己的出门牌。\n“城西甜饼，替我买一包。”\n“那样远，回来得晚。”\n“明早也行。”\n小童揉着眼，终于听明白自己可以回家，笑着跑了。春娘一直看见门房放他出去。再转身，廊下还有端水的老仆，还有提菜篮的妇人。\n妇人叫她让一让，锅里等着下菜。\n春娘侧身贴到柱上。\n她等那只篮子过去，手撑着柱子，胃里一阵翻涌。厨门合上，她听见锅铲撞铁锅，日常的声音很响。",[10,44,45],{},"午后春娘把自己的衣箱开了又关。\n有一件厚袄是去年裁的，袖底特意留宽，骑马坐船都便当。她展开看过，想起自己还没有穿它出过一次城。最下面那只金坠放在小衣包旁，半只耳环卖不出原来的成色，她找一条干净绸边，把它裹起来，免得寻物的人当作散金扫走。\n小荷走后，房里没有人替她问要不要添茶。她自己去端，廊下遇见留下烧水的老仆，提壶时右手抖，热水洒在鞋面。\n春娘接过去，叫他早些歇。\n“还要点外院的人头。”\n“点过回来，别等茶。”\n老仆抬头看天，说冬日哪有睡得着的早夜，躺着冷。他不愿去，也不明白姑娘为何忽然管这个，接回壶又往厨房走。\n春娘没再叫。\n老仆提壶去了。春娘追到厨门口，嘴张了张，烧火的妇人却先问晚粥添不添枣。\n“别添。”\n“老爷爱甜。”\n“说了别添。”\n她声音忽然重，妇人怔住。她拿了一把干柴塞进灶里，火腾起来，烘得眼睛发疼。\n她沿廊走一圈，把能在外头松开的窗闩都试过。到自己房后，她按住侧窗的插闩，慢慢留下一道缝。\n窗缝吹进冷风，帐角朝里轻轻拂了一下。\n她看着那一角，忽然想把闩推回去。\n右腕还留着丁遂压出的疼，衣内半签硌着肋骨。她扶住窗框，等门外送晚饭的人过去，最后只把摇晃的木闩垂稳，没有关。",[10,47,48],{},"入夜，金老爷摸她耳垂。\n“还不喜欢？”\n“重。”\n“明日重打。”\n他坐在床沿，仰着脸，等她解里衣领扣。春娘左手压在他肩头，右手从腰下抽出匕首。软布鞘没有声。\n金老爷在刀尖碰到衣服前看见了。\n他没有往后躲，先伸手抓她的腕。那一下同往日拦她斟酒很像，只是力气骤然大了，手指正扣在丁遂压肿的地方。\n“春——”\n春娘的右手疼得一松，匕首险些横倒。她左掌撑住他的肩，把自己也往下压，膝盖抵到床沿。刀尖勾破里衣，里面的人猛地要站起，腿却撞在床框上。床板一响，他带着她向后倒。\n她的脸贴到他颈边，闻见白日衣领里残存的汤味。手不能停，停下来，他就会把她推开。她咬住嘴唇，顺着两个人压下去的分量，把那截匕首送完。\n匕首不长。柄抵住衣料，她才停。\n金老爷的手松了，嘴还在动。血沿刀柄爬上她的指背，热得使她险些缩手。他另一只手勾到袖缘，把那截补过的线扯出来。\n她等那只手也落下，将匕首留在原处，拿干布盖他的脸。布太小，下颌露着。她又拉被角，替他盖好。\n屏风后响了一下掌。\n“好。”\n春娘转身，那张安公公的脸正从侧窗下的暗处走来。她早留的插闩垂在墙边，晃了两下。\n她把木签与染血的死押布放到桌上。\n“另一半。子时前要到丁遂手里。”\n“丁遂？”\n他慢了半拍。\n“孩子跟陈婆在一起。”春娘道。\n“不是刘婆子？”\n刘婆子两年前就走了。\n春娘的眼睛越过他，落在门上。\n“你拿的是哪年的簿？”\n那人伸手摸了摸脸侧。\n她先掷出铜灯。\n灯油泼在帷布上，火沿桌角一蹿。她抓起剪灯芯的小剪，划断帐绳，落帐遮住两人，自己向门扑去。肩已撞上门板，后颈却被一只手扣住。\n她肘尖向后顶，听见对方闷哼。剪尖刺入黑袖，弯了，没能透骨。\n木签就在身旁。\n春娘脚下一旋，脚尖蹬上桌沿。桌身一歪，半签顺着倾斜的桌面滑进火盆，燎出一团小火。那只手骤然收紧。\n门外有人喊老爷。\n她想再踢门，使声音近一点，脚却擦着地滑开。颈里一声轻响，剪子先落地，随后是她的膝。\n床下滚着一枚铜钱，钱孔黑着。她看见它，忽然想起孩子不会解死结，陈婆总怕鞋掉，系得太紧。\n她嘴唇轻轻动了一下。\n松一点。\n门被从外头撞响，她没能再听见第二下。",{"title":50,"searchDepth":51,"depth":51,"links":52},"",3,[],"长篇小说，六卷六十章。","md",{},true,"/store/wenroudao-long/46",{"title":5,"description":53},"store/wenroudao-long/46","BOx-QX9mBGKDhRZNAcP6bgzqfQq7EZ96uMRD2nJHgwI",1791935829498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