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{"data":1,"prerenderedAt":55},["ShallowReactive",2],{"article:store:/store/wenroudao-long/55":3},{"id":4,"title":5,"body":6,"description":47,"extension":48,"meta":49,"navigation":50,"path":51,"seo":52,"stem":53,"__hash__":54},"store/store/wenroudao-long/55.md","第五十五章 我知道你是谁",{"type":7,"value":8,"toc":43},"minimark",[9,13,16,19,22,25,28,31,34,37,40],[10,11,12],"p",{},"内门只开了一尺，杨青便看见墙角那双肿大的脚。\n老人坐在水里，鞋已剪破，露出的脚面青白。旁边两个年轻些的人没有扶他，先把手伸了出来，等着上绳。\n钥匙只能开外锁，内锁他撬过两下，刀尖崩去一小点，最后借长棍压开门环。此刻刃口咬着一根木丝，他用左指抹掉，将刀垂低，又解下白玉面具，放到水缸边。\n“往西门走。”\n“换院？”一个账手问。\n“出去。”\n那人盯着他的白衣：“谁下的令？”\n“杨青。”\n最老的账手忽然笑了一声，笑得咳嗽。“你自己也是官。”\n杨青没有再劝。他拿起门边的长棍，横在断裂的锁环间，将半扇门抵住，随后俯身扯下湿帘，拧成两股，垫到老人腋下。\n“腿抬不了就拖。外头的人问，你把我的名字给他。”\n靠门的那个人却先把手收了回去。\n“他走不了。我们拖着，外头一下就拿住。”\n老人听见，自己点头，说让他们先走，回头有人了再来。说得很快，似乎怕这点商量工夫也耽误别人，可他放在墙边的手指已经一根根抠进湿灰里。\n杨青蹲下，想将他背起来，右手刚要托稳，伤腕便牵痛，手臂立刻没了力。他试第二次，老人的脚擦着门槛疼得呻吟，两个年轻人还站着。\n杨青将老人放稳，自己先去门边看路。\n一名役夫从后门逃出去，看见街上火把就将手里短木丢掉，没人立刻追杀他。杨青回来，指给屋里的人看，说到水缸边还遮得住，再往西门，他会守住东廊。\n靠门的人终于挪过来，先试着架老人一条胳膊。重量压上肩，他咬牙问出去以后谁接。\n“先到看得见的街灯下。”\n他想要更完整的一句，杨青却给不了。门外未必人人肯信，街上究竟调来哪班，他也不知道。那人望着白玉面具摘下后的脸，过了一会儿，从自己衣摆撕下一条，绑住老人手肘，免得走到半路滑脱。\n另一个人这才蹲下，把老人湿透的鞋提好，自己先踩到门外较干的石上。",[10,14,15],{},"两个年轻人终于伸手。\n他们走得比杨青料想的慢。每过一道砖缝，老人都得停一次；其中一人腿上也有伤，扶着别人，自己的膝弯却不断向下软。杨青托住他肘后，将三人送过水缸。北面的账堂还亮着灯，堂阶往南三步是废井，东廊的格门里，有黑袍一角掠过。\n杨青松开手，站到三人与东廊之间。\n“门外左转，别停。”\n最后那名库丁攥了一下他的衣角。\n“公公有个黑边册。”\n杨青侧过脸。\n“提人都翻它。我们只写押号，那上头才有去处。他不许全抄。”\n“还有几处？”\n库丁摇头。老人已经半跪在西门槛上，他赶去扶，回头又说：“拿住那本。别的箱子没有。”\n三人的影子越过门缝，慢慢不见了。",[10,17,18],{},"胡利在东廊口站住。\n他仍戴着安公公的脸，胸前衣料随着呼吸微微牵动，左肋下面有一片不大显眼的湿色。杨青向右移了半步，恰好挡住通往西门的直路。\n“你还要拦我？”胡利问。\n“把册子给我。”\n胡利望了一眼门外。那三个人若走得快，本来已该出了街；如今木门后仍断续传来拖脚声。他朝前迈步，杨青便将刀抬高一点。两人隔着七块长砖，谁也没再动。\n胡利抬起手，从耳后揭开假面。揭到右眉淡疤时，薄皮粘住伤口，他皱了一下眉，才将整张脸扯下来。\n“青儿。”\n杨青握刀的右手轻轻一颤。\n胡利看见了，向他伸出左手：“给我看看。”\n缺了末节的小指就在眼前。杨青小时候替它换过药，总怕布缠得松，被胡利笑话心比针眼还细。现在那只手张着，仍留出托住他手腕的位置。\n“把刀收了。”胡利说，“让我看看筋伤成什么样。你这样握，往后连筷子都拿不稳。”\n“册子。”\n“先治你的手。”\n杨青把左手压到右腕上，缓缓揉开那一团麻意，没有往前递。\n胡利收回手，脸上的温色却未退。他从袖中摸出一小瓶药，搁在水缸沿上，离白玉面具不到一尺。\n“用过饭没有？”\n“没有。”\n“院后有车。我叫他们弄些热的来，你在车上吃。再去接如玉。”\n院外忽然响起劈木声。杨青横在门口的车辕挡了路，有人正在砍。胡利偏头听了一下，声音低了些。\n“今晚先跟我走。你们两个都走。”",[10,20,21],{},"胡利说罢，朝身后的窄廊招手，叫备车的人不要往前院去，仍照旧路等。\n那条路竟真有车。\n杨青看见半扇门后露出的轮辕，车架窄，能从侧街出去。车夫牵着马，听命后把辔头调回来，还问老爷那只榆木小匣先抬哪处。\n胡利的目光立刻向杨青转来，没让车夫继续说，只命先备毡子。\n杨青记起如玉信里不见的方匣，眼神在轮辕上停了一瞬。那辆车载得下他们三个人，再加一只旧匣；至于方才挪出门的三个账手，胡利连数也没问。\n车夫等不到后一句，又问粥还要不要。\n“要。饼拣软的。”胡利道，“他胃不好，硬的别拿。”\n杨青望着车轮边那块毡。旧院冬天垫脚用的，他小时候在上面打滚，被如玉拿炭画过一圈胡子。灰毡边角磨破了，仍带了出来。\n胡利见他在看，伸脚将毡往车里踢正。\n“夜路冷。你坐里面。”\n杨青把刀柄在掌中转了一点，染血的布又黏住指缝。\n他抬眼看胡利。\n“那三个人呢？”\n“已让你放了。”\n“别处呢？”\n“那些轮不到你管。”\n杨青站在原处。胡利等了等，伸脚拨开挡道的一块碎砖，像真要给他让出回家的路。\n“你杀了多少人，我替你收过多少场。如今你把命交到外面那些人手里，他们会记你今晚开了几道门？”\n“陆素的姐姐不必记。”\n胡利抬眼。\n“她叫陆杏。”杨青道，“我那时没问那个女人叫什么。后来问到了。”\n他右腕越来越冷，只好将刀柄换了一个角度。胡利看着他的动作，眉头一点点皱紧。",[10,23,24],{},"东廊里进来两名弩手。\n后一人弩臂抬得极快，箭头先对住杨青；前一人看清胡利的脸，反而停在门边。\n“放下。”胡利说。\n箭头仍没落。\n“不准碰他。”\n胡利转过身去。那人的手这才向下一沉，弩弦仍绷着。\n杨青听见“他”字，喉头像被什么顶了一下。他望着落低的弩，问：“别处的人，也能这样放吗？”\n胡利没有回答，将两人遣回廊后，吩咐守住传号的出口。\n他的右袖随动作滑开，露出腕上一只铜哨。\n杨青盯住它：“把哨也留下。”\n胡利的拇指压上哨口。\n“连这个也管？”\n杨青望着东廊，方才两名弩手退去时，一人一直盯着这只手。\n西门外终于有人喊了一声，说接到三个。杨青没有回头，手中的刀却向下落了半寸。\n胡利顺着这点空隙上前，杨青立即将身子横过来。药瓶在两人之间晃了一下，滚进水缸，发出一声轻响。\n胡利脸色沉了。\n他退到北堂阶旁，取下罩灯。打开灯罩以后，又从怀里抽出窄窄的黑边册，翻过两页。杨青看见押号之后紧贴着街名，再下是一列更次。胡利的手指将地名压住，只留给他看一小截黑框。\n册角离火不过一掌。\n“你出了这里，连我也保不住你。”\n“那就不保。”\n“如玉呢？”\n杨青的目光从哨口移到胡利脸上。\n“你要接她，先叫守押的人住手。”\n“我要把她接回来，不是去问她准不准。”\n灯焰被他一句话吹斜，舔到册边。杨青向前一步，胡利立即将书收高。\n“站住。”\n杨青停在井台南侧。院里滴水声断断续续，泼在缸边的水沿着砖沟，渐渐流到他脚下。东廊后，两名弩手低声争了一句，随即安静。\n胡利俯视那本册子，拇指抹去封面一粒灰。\n“给你，你就肯走？”\n“我拿它去开门。你把哨解了，跟我出去。”\n“出去给人押着问？”\n“你也可以自己走。”\n胡利缓缓合上书。\n杨青原以为他会发怒。可老人只是扶着堂柱坐低了一点，避开左肋的伤，脸上现出一种杨青从未见过的神情。他将那张假面卷起来，塞进袍中，仿佛终于决定舍掉最后一层无用的东西。\n“你以为我留你，只为你是我的徒弟？”\n杨青没有应。\n胡利向他伸出手，这一次既没要刀，也没要腕。\n“有一件事，我本来想带你出去以后再说。”",[10,26,27],{},"＊　＊　＊",[10,29,30],{},"“你是我的儿子。”\n水沿井台的缝隙滴下去。\n杨青听见一滴，又一滴。他右手指节原先绷得发白，此时忽然松了，刀柄向下一滑，被小指勉强钩住。\n胡利又说：“你的母亲叫谢怜衣。”\n这一次杨青抬起眼。\n北归第十日收到的信，被他折得很小，贴身收了一路。八月初七，暂托照料，衣鞋不要散失。他看过不知多少次，只是一直不敢用那几行字，把从小听到的故事全都推开。\n“你读过她的信？”胡利看着他的脸，“如玉给你的？”\n杨青重新握稳刀。\n“你知道有那封信。”\n“二十三年前的东西。”\n“为什么对我说，是在路边捡的？”\n胡利将黑边册收回身前。他望着杨青，眼神终于不再绕着刀与院门打转。\n“我若早说，你肯留下么？”\n“我那时多大？”\n“你不懂。”\n“我问我那时多大。”\n胡利没有答。杨青望着他的嘴，忽然想起自己七八岁时曾问过，母亲会不会回头来找。师父那天正在刮鱼鳞，闻言停了一下，说不要想了，是她不要的。\n他后来便很少问。\n“她不要我，”杨青说，“还是你不让她来要？”\n胡利按住左肋，呼吸从齿间漏出一声。杨青没有趁势上前。\n“她有她的难处。”\n“她死了？”\n“这些事以后我慢慢告诉你。”\n“她死的时候，我在哪里？”",[10,32,33],{},"胡利没有答，反问那封信现在在哪儿。\n杨青的左手在衣襟上动了一下，停住。纸一直贴着内层，他一路以为等找到写信的人，总有机会把纸还到那只手中。方才一个死字，便使这一路等候忽然只剩纸本身。\n“给我看看。”胡利道。\n他竟用了与检查伤腕同样的语气。杨青将衣襟按住，没有拿出来。\n“她的信，你也不肯给我？”\n“她写给你的么？”\n胡利皱眉，说这些事他比谁都清楚，拿出来，看过就能告诉他哪一处后来改了。杨青抬头，第一次试着从父亲的脸想象出母亲的样子，却怎么也想不出来。\n“她带过什么颜色的帕子？”杨青问。\n胡利抬起眼。\n“青的。也有白的。你现在问这些做什么？”\n杨青低头看自己的白袖，血已浸成暗色。他掐住袖边，松开。\n“她怎么叫我？”\n胡利愣了一下。\n杨青重复：“我小时候，她怎么叫我？”\n父亲张开嘴，原先准备好的解释忽然接不上这个问题。隔了一会儿，才说她也叫青儿。\n杨青垂下眼。\n这称呼他听过无数遍，原来还可能有另一种声音。可他现在怎么听，都只能听见胡利。他等了一会儿，没有再问相貌，也没请求一句她是否想过自己。\n衣内那张纸还在，他把手从上面拿开，仍握住刀。\n胡利偏开眼，望向敞开的西门。\n杨青等到远处一串脚步过去，也没等来回答。风吹得刀柄上的湿布微凉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，那只手还在，筋伤也还在，方才死命想抓住的册子就在三步以外。\n“如玉呢？”他问。\n胡利喉结动了动。\n“她是你妹妹。同一个爹，母亲不是一个。她母亲姓花，你从小就知道。”\n杨青闭上眼睛，右手的刀柄已滑到指节，他用左手攥住才没有落地。胡利伸手来托，他立即将左手撤开，刀尖划过井石，留下短而刺耳的一声。\n分头时，如玉替他包腕，手停了半晌，说还有那封信，想等回来再问。他当时想握住那只手，终究让她把布结系完。他伸出的左手在身侧攥了一下，慢慢松开。左脚向后挪，碰到井沿。\n胡利立刻站起，朝他走来。\n“青儿，你听我说。这一回我们都走。我有地方安置，你和如玉谁也不用留下受罪。出了城，谁还敢来问你们。”\n杨青抬起刀背。\n胡利止步，像被当面打了一下。\n“你还拿刀拦自己的父亲？”\n“她还在外头。”\n“我叫人接。”\n“她认得回来的路。别派人截她。”\n胡利的手悬在半空，渐渐握紧。",[10,35,36],{},"东廊里有人低声唤“公公”，又不敢叫第二声。\n胡利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人说前院的门撑不住，问还等不等。\n“等。”\n他答得极短，转回脸时，已将黑边册压到右手中，哨绳绕上腕骨。\n“你把刀给我。小时候发高热，你抓着我的袖子不让走，还记不记得？”\n杨青记得。床边有半碗冷药，师父一夜未睡，到了早晨，坐着也能打鼾。他曾以为那样一双手，合拢便可以将所有坏事挡在外头。\n“记得。”\n“冬夜你冻得走不动，谁背你回来的？”\n“你。”\n“你的命是我救的，也是我给的。”\n胡利朝前伸手。他不等杨青再答，已攥住他的左肩，拇指正落在旧时教刀要扳正的位置。\n杨青没有躲。他让那只手停了一息，才缓缓往后撤，将肩头从指间抽出来。\n“你救我那天，没有说还得还。”",[10,38,39],{},"胡利望着那只抽回去的手。杨青头一回替断指缠好布，他曾在出门以后还摸过那道结；那布结系了一日，他到晚间才舍得拆。\n“你总要到我活不下去的时候才肯停？”他低声问。\n杨青望着他，过了很久，向阶外那片空地示意。\n“你能走到那里。”\n胡利看了一眼，那不是他给一家人备车的方向。\n胡利眼中浮起怒色。\n“我几时向你讨过？”\n杨青看向那本册子。\n院门又被撞了一下。胡利的手顺势将册脊捏紧，纸角在他掌下蜷起。\n“那些人你救出去，他们会放过你？赵大钩是我让你杀的么？你自己在金家认了主，三年不肯回来。如今倒肯听书吏教你怎么算账。”\n杨青的脸白下去。\n“赵大钩是我杀的。”\n“还有呢？”\n“劫棺也是我。陆素死在我的刀下。灭门那夜，我听见了，走了。”\n“你知道出去要认这些？”\n“早认了。”\n胡利盯住他。\n“供在程砚手里。”杨青说，“不只一份。”\n胡利低头看见杨青袖口垂着的绳头，忽然伸手去拈。\n“这是什么？”\n杨青没躲。鹅黄线已脏得看不出本色，另一端坠在衣内，轻轻碰着胸。\n“哨子。”\n“我没给过你这样的。”\n“蓉蓉给的。”\n胡利的手顿住。杨青从衣里取出半截竹哨，裂了一条细缝，早吹不响了。\n“还带着？”\n“嗯。”\n胡利望着那东西，忽然说她若活着，也不会看你这样伤自己的手。杨青将竹哨收回去，线头缠到伤腕，他用左指一圈圈解，没请胡利帮。\n“她会骂我。”\n“那便听她的。”\n“她也骂过你。”\n胡利的手收回袖里。两人站着，谁也没把那姑娘剩下的话接完。",[10,41,42],{},"院外又是一记闷撞。门轴里的灰震下来，胡利向备车的窄廊看了一眼，已经瞧不见车轮，只剩车夫探出的半张脸。\n他把册子翻开，手指停在几个押号上。\n“这里还有跟了我半辈子的人。你拿去，他们会供我。”\n杨青没答，向敞开的西门偏了一下头。胡利跟着看，嘴唇动了动，终于将书啪地合上。\n杨青没有退。他把刀尖转向脚边，向胡利伸出空着的左手。\n“给我。你站不稳，我扶你。”\n这只手并不好看。指侧有救锁时擦破的伤，虎口磨出血，几根手指还不大听使唤。胡利盯着它，忽然将自己左手伸过去。\n两人的指尖碰到了一起。\n杨青向前半步，胡利手腕一翻，扣住他的手，右手却仍攥着册子。\n“走。”\n力道大得杨青肩头一沉。他没有用刀，屈肘向外挣。胡利的伤肋被这个动作牵动，面上现出痛色，仍不肯松。\n“你非要我绑着带？”\n“松手。”\n“我是你爹！”\n杨青望着他。这个字落下来，院中一切声音都仿佛空了一瞬。胡利等他低头，杨青却将左脚抵住石台，一寸一寸，把自己的手抽出来。\n胡利终于松开，指间只剩半片破袖。\n他后退一步，朝东廊扬起右手。铜哨随着书页滑到掌外，被他用拇指与食指提起。\n“传号的人在哪里？”\n廊后立刻有人应声。\n杨青的刀背抬了起来。\n胡利看着他，目光冷得陌生：“两短一长。听见了，各处便不用再等。”\n哨口已经朝向嘴唇。\n杨青扑过井台边缘，刀背自下挑起，直取胡利右腕。胡利立即收哨，黑边册夹回肘内，左掌贴上杨青前臂。\n父子间刚刚空出的一尺距离，被刀与掌同时填满。",{"title":44,"searchDepth":45,"depth":45,"links":46},"",3,[],"长篇小说，六卷六十章。","md",{},true,"/store/wenroudao-long/55",{"title":5,"description":47},"store/wenroudao-long/55","6E9rjZIM7JrS6F86WL0qP4zuCkRgaZwJkIxFKDE8pb8",1791935829552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