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娘在醉春楼后门看见那口棺材时,先想到的竟是楼上的酒不够了。
今晚要开两坛陈酿。金老爷亲口交代,坛口封泥须在客人面前揭,不能拿楼里的散酒充数。她已经叫人去取酒,手里还捏着酒窖的钥匙。棺材横在卸货的窄巷中,把运酒的板车堵在外头,两个抬棺的人坐在车辕上喘气,鞋底的泥已经冻成灰白的一层。
她把钥匙扎进腰带。钥匙齿朝里,硌住了肚皮,她懒得再拔。
棺木是好的,漆却没有干透。靠墙的一角擦掉了巴掌大的亮皮,露出暗红底子,上面粘着几根麻线。白纸封条裂开了半寸,用米浆重新糊过,干了之后便比别处厚一些。
“谁叫你们抬到这里来的?”
年长的那人立即站起来,从怀里摸出一张折成四方的纸。
“金府管事。说送后灶房,拆了当柴烧,账交给管灶的。”
春娘没有接。她听见前楼传来弦声,弹得很急,像有人的袖子被门夹住了,挣不开。
“里面有人?”
“没有。”
另一个抬棺人比他年轻,抢着接了一句:“原本就没有。我们接手的时候就没有。”
年长者看他一眼。他立刻闭了嘴。
楼里的杂役端着一盆洗菜水出来,看见棺材,半步不敢再走。春娘叫他把水泼进侧沟,又叫两个抬棺人将东西挪进废柴房。年长者仍把那张纸伸在她面前,纸角被汗浸软了。
“劳烦给按个手印。回去要结脚钱。”
“谁给你的纸?”
“金府账房。”
她这才展开。单上写的是一具薄棺、两名脚夫、三钱银子,末尾有个朱红的小押。薄棺两字旁边留着浅浅的刮痕,原先写过别的,刀刮得太狠,纸几乎透了。
“这叫薄棺?”她问。
年长者不看棺材,只看她的手。
春娘从袖里摸出三钱银子,放在他掌心。
“纸留下。走前门,找老周领口热水。”
年轻脚夫没接钱,先望了一眼年长的。
“钱管事叫走后巷。”
春娘把银子收回一枚。
“那叫钱管事来结。”
年长者伸手按住她的手背。他的手在抖,按了一下便忙缩回去。
“姑娘,做一趟活。”
“我也只对一笔账。”
她将银子重新放下,两人这才肯走。
那人像是还想要一个手印。春娘抬眼,他便把话咽了回去,拽着年轻人走了。
她等两人的脚步越过拐角,才蹲下去看封钉。钉帽周围有两道印,一道细,一道宽。有人把钉子起出来过,后来没有顺着旧孔敲回去。
柴房里透出一股生漆与潮木混在一起的气味。她扶着膝盖站起来,正撞上门边一个白色的人影。
那人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。
春娘认得面具。玉不算上好的玉,右颊有一点细青色,金老爷曾要替他换一副,他没有答应。楼里的人都叫他刀奴,叫完便低头,仿佛连这两个字也会割伤舌头。
他的目光从棺盖移到春娘手里的纸上。
“老爷在等。”他说。
“酒还在巷口。”
“我叫人抬。”
春娘点头,把纸折起来,塞进放钥匙的荷包。她的手背有些凉,荷包边缘那排蓝线磨过指节,扎得轻轻一痛。
刀奴已经转过身。
她跟在后面,看见他的右袖擦过楼梯扶手。袖口内侧有一道湿痕,不知是水,还是尚未干透的药。到了二楼转角,她停下来替自己理了理衣襟,听楼上有人笑。
是金老爷。
他笑得很响时,底下的人便要放轻脚步。
楼梯最上一阶又翘了。春娘踩着边上去,裙角仍给毛刺挂住。小丫鬟弯腰要扯,她把人推开,自己捏着布往回送了一点。
“拿剪子来剪木头,别剪我的裙。”
小丫鬟抬头,嘴边藏着笑。前日裁缝才让她加了半尺,说足以再穿两年。
“笑什么?你的月钱不用买布?”
她说完,也险些笑,听见屋内杯底落桌,便将裙角掖进腰间。小丫鬟手里捧着备用酒杯,站得极直。
“有个缺口的放底下。”春娘轻声道,“杨大人眼尖,别给他。”
她拣出那只杯,指腹在缺口一划,渗出一个小红点。她抿掉了,将杯搁到栏外。里头又叫她。
春娘把杯子转了半圈,让缺口朝墙。
雅间里摆了一张圆桌,桌旁只坐着三个人。金老爷占了朝南的主位,知府杨怀仁在他左首,老狼坐得远一些,半边面孔裹着新布,布边不断有淡黄色的水渗出来。桌上没有鱼,只有炖得酥烂的肉和软菜,这是春娘早上吩咐厨房换的。
老狼看了她一眼,嘴角动了动,也许想道谢,牵扯到伤口,最终没出声。
春娘将酒放在金老爷手边,拿小银锤敲开封泥。酒香散出来,金老爷拉过她的手,摸见指尖冰冷,便把一只温杯塞给她。
“怎么出去这样久?”
“后门进货,车堵了。”
“这些也用你管?”
他转头叫管事。春娘轻轻按了一下他的袖子。
“已经好了。今晚赵大爷要来,我怕底下的人忙乱。”
金老爷望着她,笑意慢慢回到脸上。
“还是你懂事。”
他把温杯留在她手里,另取一杯,让她斟酒。杯中热气掩住了她的眼睛,等她再抬头时,刀奴已经站到屏风后面,只露出一点白色衣角。
屏风画的是富贵牡丹。金老爷去年添的,说颜色好,喜庆。底下一枝沾了酒,伙计擦不掉,春娘原叫他拿花盆挡住。今晚花盆也撤了。
老狼忽然道:“赵老大从京里回来,未必听劝。”
“妹妹死了,换谁都一样。”金老爷叹气。
他说完,把春娘刚斟的酒一口喝尽。桌边空着一张椅子,椅背搭了软垫,位置正对屏风。
杨怀仁用筷子拨开碟里的一粒花椒。
“人总要入土。”他说,“迟早得找回来。”
春娘给他添酒,他却用两根手指盖住了杯口。
“我一会儿还要回衙门。”
他的左拇指戴着翡翠扳指,指腹靠近杯沿的地方有一点红,像是不久前按过印泥。春娘移开酒壶,没有看第二眼。
楼下的弦声断了。
接着有人大声问:“金老爷呢?”
没人回答。片刻后,一连串沉重的脚步上了楼梯。春娘知道,守在楼梯口的两个护院已经退开。金老爷方才还在笑,此刻却把杯子放下,亲自站起来。
赵大钩没有等门全开,一掌推在门板上。铜钩撞着墙,发出尖声。他身后跟着四个老者,都穿着半旧的深色衣裳,像四个从远路归来的账房。只是其中一人拄拐,一人的左袖空着,另两人站在灯影下,看不清脸。
“赵大哥。”金老爷上前半步,“一路辛苦,先坐。”
赵大钩没有坐。
他两眼充血,胡子上结着一点霜,肩头的披风还滴水。春娘看了一眼门外,没有丫鬟跟着,也没有小厮替他拿东西。他大约从船上下来就直奔这里,连家门也没有回。
“我妹妹呢?”
金老爷的手仍扶着椅背。
“我知道你难过。我也难过。双双这场病来得急,大夫请了三个,药没断过,可人有时候——”
“哪个大夫?”
金老爷停了一下。
赵大钩盯着他。“住哪里,姓什么,开的方子拿来。”
老狼低低咳嗽了一声。
“人没了。”金老爷道,“大哥现在找他们,也——”
“我问哪个大夫!”
楼下有人搬动凳子,吱的一声,随后彻底静了。春娘端着酒壶,肩背没有动,只将壶嘴偏离了赵大钩那一边。
金老爷松开椅背,脸上终于没了笑。
“你要药方,明日去府里取。双双也是我的妻子,我还能害她?”
“她上月叫人给我送过信。”赵大钩从怀里拿出半张纸,攥在手里,“说要回家住些日子,叫我给她备一间清静屋子。她从来不肯离开你,她为什么突然要回来?”
春娘看着那半张纸。
赵双双确实说过要走。那天春娘在廊下替她系披风,听见她问,码头上的船是不是日日都有。春娘回说,有风就有。双双站了一会儿,又把披风解开,说今日风太大了。
后来那件披风再没拿出来过。
“夫妻拌嘴,值得你这样大惊小怪?”金老爷说道。
赵大钩把信收回去。
“把双双抬出来。”赵大钩道,“她怕冷,你们又把她放哪儿了?”
金老爷转向老狼。
老狼脸上的布已经湿了一大片。他挪了一下身子,椅脚在地板上拖出短促的响声。
“路上出了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有人劫棺。使刀的,叫杨一刀。我带了十二个人,没拦住。”
赵大钩看着他裹布的脸,忽然笑了。
那笑只露了一下牙。
“一个名都没听过的人,劫一口女人的棺材,十二个人拦不住。你们派人找了吗?”
“正在找。”
“哪条路?”
老狼答得很快:“柳湾。”
春娘握壶的手紧了一下。方才脚夫的鞋底是灰白泥,柳湾沿河尽是黑泥,运盐的车走一趟,半个月也刷不干净。她低下头,让壶嘴对准了空杯。
酒已满了,溢出一点,在桌面上蜿蜒过来。
金老爷看向她。
她立即拿布按住,轻声说:“我失手了。”
“别怕。”他道。
她没有抬头。
赵大钩猛地拍在桌沿,杯碟跳起,滚烫的酒泼上金老爷衣襟。门外的管事往前冲了一步,又被金老爷抬手止住。
“今夜没有尸首,我就拆了这楼。”
春娘拿另一块干布去擦金老爷胸前的酒。他没看她,只看赵大钩身后那四个人。
缺了一只耳朵的老者将门缓缓关上。
声音很轻。铜门扣落进搭环,春娘却觉得像有什么重物坠进了水底。
她终于看清另一位老者的脸。他只有一只眼,眼白浑浊,望人时必须把整个脑袋转过来。此刻那只眼没有看金老爷,也没有看屏风。他看的是赵大钩按在桌上的右手。
赵大钩还在说:“四位长老都在这里。姓金的,你今日——”
他的声音忽然断了。
一只枯瘦的手扣住他的肩,将他一点点向后推。赵大钩两条腿绷紧,椅背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响,那只手却没有半点颤动。
“坐下说。”独眼老者道。
赵大钩先是惊愕,随后一点点抬头,看向身后。
春娘放下染了酒的布。
屏风后,那一点白色衣角不见了。
她把手缩进袖中,隔着荷包摸到了那张写着薄棺的纸。纸已经被她捏热了。纸角刮着掌心。她往门边移了半步,缺耳的手指仍搭在门扣上。
她停下,替那张空椅子掸去一点并不存在的灰。
赵大钩终于坐在了上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