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玉没有再到金府门口等人。
第十一日上午,她循杨青留下的那一页旧粮账,去了南市旧粮仓。残页上有欠工钱的名字和蓉蓉的批字,账从哪里来,却没有说尽。仓门已经换作木器铺的后门,门楣仍留着四个钉孔。当年施粮的牌子就挂在那里。卖木盆的掌柜说那块牌被雨泡烂了,字倒记得,是积善余庆。
如玉问:“谁写的?”
“金家的账房。”
“粮也是账房发?”
“姑娘发。后来姑娘没了,粮也没了。”
掌柜说完,伸手要钥匙钱。如玉给了铜钱,另写一张借看仓房的字据。他见她肯留姓名,反而迟疑,问她究竟查什么。
“查粮去了哪里。”
“吃了。还能去哪里?”
如玉没有答。她在一摞破箱后面蹲下,看见墙脚有几条刻线,高低不齐,旁边刻着姓。搬粮的人为免账房少算,在这里记各自扛过的袋数。墙皮剥落后,有一个九字还在。她以纸覆住,用炭末轻轻擦下来。
午后,一个做浆洗的妇人来取木盆,看见她手上的拓纸,忽然停了脚。
“这不是邵九的记号吗?”
如玉把纸翻过来:“你认得他?”
妇人先望掌柜。掌柜低下头刨木,刨花卷得又薄又长。
她姓陆,旧年给粮仓做过饭,如今在河边替人洗衣。她没有坐,只捏着盆沿说,邵九扛粮时总少领两三袋的工钱,算不过账房,便在墙上刻。后来金家姑娘知道了,说不该这样发善心。她说的是发工钱,旁人却都当她说发粮。
“那些年不是日日施粮?”如玉问。
陆嫂笑了一声,把木盆翻给她看。盆底开了一条细缝。
“盆漏了,你每日倒水,自然日日都缺。”
她说施粮前要先报欠债,欠金家脚钱、屋租、药钱的,领到一斗米便当场抵去半斗。还有帮众守在巷尾收过路钱,称是替仓房搬运。蓉蓉头一回来时见人人跪谢,第二回绕去后巷,才看到一名老人捧着空布袋。后来她叫账手许伯另记一本,不许抵销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还是抵,只是不在姑娘眼前。”
如玉问许伯在哪里。陆嫂说他去年冬天死了,临死前去过她家,要她替姑娘烧一张纸,说账还没还清。那时她怕事,没有去。现在要她证明金家的事,她也做不到;她只能说哪几日掌过灶,见过谁拿米走。
如玉坐在门槛上记,陆嫂盯着她的笔,时不时伸指按住纸。
“这句别写她赏的。她没这么说。”
如玉擦了重写。
“你不是来替她立庙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就好。她不喜欢人磕头。”
陆嫂走前指了指后仓。蓉蓉有一回将账手赶出来,自己爬上梯子。没人知道她放了什么。那道横梁后来进雨,木器铺懒得修,拿竹席挡着。
如玉借来梯子,翻开竹席,先落下半碗灰。横梁与砖壁间塞着油纸,油纸外还有一层旧布,虫咬过边角。里面是一本小簿,封皮没有题名。
第一页写着春粮五十石。第二页却是工钱。
邵九,欠七百三十文。陆氏,欠做饭钱四百二十文。往下还有七个人,墨色深浅不同,显然不是同一日补记。账边有一行细字:领粮不抵旧工,须另给足。
如玉将最后几页逐一翻开。纸上没有官场内幕,没有谋逆密约,只有谁借了秤,谁因手伤少扛四袋,谁家孩子生病,暂缓还粮。到初秋那一页,字突然重了:父亲说钱已付,邵九说没有。两边须当面核对。
她把簿子包好,下梯时掌心全是木刺。
仓门口站着一个白衣人。
杨青没有问她怎会来。他看了眼她袖口露出的油纸,目光停住。
“谁给你的?”
“她留下的。”
“这里的东西都已清过。”
“所以你觉得该空着。”
杨青走进仓里。他知道横梁的位置。三年前他来过很多次,却从未仰头看过这里。他只记得门口的身影,咳嗽声,盛米的小木斗。有人把那只木斗锯短了拿来量豆,现在摆在掌柜柜台上。
如玉把小簿摊在旧案板上。杨青伸手,她将腕子横在纸上。
“坐对面看。”
“我不会拿。”
“我叫你坐。”
他伸出手,却没有触纸。初秋那一行字使他的指节一点点收紧。
如玉问:“她要见邵九,你知道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后来见到没有?”
杨青看向那条九字刻线。沉默比回答更长。
如玉将陆嫂的口述放在旁边。她没有责问他的三年,只问当年那个账手去过哪里,施出去的粮为什么还要记欠钱。“她父亲说,给他们饭吃,就不该再同他算旧账。”他说。
“她答应?”
“没有。”
“这句你怎么没同我讲?”
外头有人敲盆,木器铺要收摊。杨青把那只半旧木斗买下来,掌柜多要两倍钱,他也照给。如玉看着他握木斗的手,右腕下面绷着一条窄带,药渍已经干黑。
她把小簿往回收了半寸。
“买贵了。”如玉道,“她知道了,照样要笑你。”
杨青看着那只斗。
她把簿收进怀里,先出了门。
杨青去找陆嫂。她正蹲在河沿拧床单,见白玉面具过来便站起,湿水沿衣角落到脚面。他将七百文放在石阶上,说旧年欠的饭钱他替蓉蓉补。
陆嫂没有拿。
“我那份是四百二十文。”
杨青把其余的钱收回。
“还有三年的利呢?”
他又停住。
陆嫂看他手里那只斗,脸色变了。她把湿床单重新按入河水,背朝着他说:“姑娘答应的是叫欠钱的人来认。你蒙着脸,连你是谁都不肯说,拿钱来做什么?”
杨青站在她背后,直到手中铜钱被握热。
如玉寻到河沿时,他仍在那里。她没有替他把钱给出去,只在陆嫂身旁坐下,问愿不愿意把姓名和欠款写进抄本。陆嫂想了很久,说可以,住址不要写,怕女儿以后接不到工。
陆嫂写完姓名,木器铺的学徒沿河找来,说金家有人堵在仓门,掌柜请他们回去。三人提着盆,沿原路折回。天还没黑,收租人已把仓门堵了半边。他听说有人翻旧仓,手里拿着新契,先把掌柜叫到一边,问是不是想搬出去。掌柜方才收钥匙钱时十分硬气,此刻却连声赔笑,说只准人看烂箱,没有准人拿旧物。
如玉将油纸包放进衣襟,没有把凭据给他看。
“租契管到横梁里的旧纸?”
收租人说旧宅旧物一体归东家,姑娘遗物也该归金府。杨青站在两步之外,那人早认出白面具,原以为他会开口,等了许久,才迟疑着请他作主。
杨青说:“租契给我。”
那人递过来。他看见契上写明房内箱柜与朽木归木器铺处置,便把那一行指给对方。
“纸从朽木里取出来,先去问你管事,再来。”
收租人脸上挂不住,转而逼掌柜签一张“无私交金府旧物”的保状。杨青将笔取下,放回砚边。
“他没有私交。是我拿的。”
掌柜猛地抬头。如玉也看了他一眼。
那人没再说话,拿着租契走了。如玉道:“你明日要怎么解释?”
“说我在看蓉蓉的东西。”
“他若让你交回呢?”
杨青没有回答,只替掌柜将仓门锁好,把钥匙放在柜上。方才接契时,他始终用左手。右腕一旦捏紧,旧痛便从掌根牵至肘弯。回客栈前,如玉陪陆嫂走过那段湿滑河阶。陆嫂忽然问她,真要讨钱,自己是不是还得在屋里等。
“找着哪日,就告诉你。”
“早说。我手里活不能再耽误。”
如玉答好,走出几步,又折回去问她哪时歇。陆嫂将木盆挪到另一边,说天要是暖,哪里歇得成。
杨青拿着钱袋站在高处,等她们说完。陆嫂提盆上来,避过他伸出的手,盆沿水滴淌在两人脚间。
夜里,如玉在客栈抄到最后一页,才发现封底还有一张粘住的旧纸。纸上写着城外八家粥棚收到山粮的日期,边上另有一笔银数。银数与粮数不相等,差出的部分记在转运脚价里。
杨青坐在窗边,忽然说:“那笔钱不是赈银。”
她停笔。
“是什么?”
“当时我也在查。”
楼下传来更声。他起身时碰落了木斗,木斗在砖地上滚了一圈,停在灯影之外。如玉没有去捡。她看着他,第一次没有催他回京。
“从哪里开始?”
杨青以左手撑住案沿,右手悬在半空。如玉弯腰将木斗捡起,递给他。他没有接,斗从她指间又慢慢落回桌上。
“你说她的时候,”她道,“总是从死的那天开始。”
杨青看着斗上刨开的毛边。
“那年春天。”他说。
如玉起身将窗推开一线。夜风灌进来,杨青以为她冷,伸手去关,她挡住了。
“屋里闷。”
他把手放下。
风把灯压低了,她伸手挡着,却不关窗。杨青说春天两个字时,她正拿笔,笔尖在同一个字上描了两遍。
“冷就回去拿衣服。”她道。
杨青没走。她将纸往自己这边拉近。
她从行李里取出空白纸。那本淡蓝小册露出一角,她又用衣服盖住,没拿它记别人的往事。
“你可以自己写。”她道。
杨青低头看右腕。
她马上后悔,倒不是觉得这句话刻薄,而是怕他误会自己只是在体谅他的伤。她又说:“讲到哪里算哪里。别因为是同我讲,便替她挑好听的。”
他点头。她坐回去,笔在纸上停了片刻。
下午赵槿已托人带来消息:双双的小褂终于拿到了,箱里少了一条裙带。老人坚持回去再问,赵槿却照约只陪这一趟,已经回铺做活。那一句没有下文的口信,此时让如玉生出一点羡慕。原来一个人说今日只做到这里,真能站起来离开。
她看向对面的杨青。他没有催,正将木斗里一小片断木拣出来,放到掌心。那本来是个常常笑的人。过去他买坏了笔,说铺主把鼠须当狼毫卖;她拿同一支写出一行,他就说定是她挑走了好的那一面,非将笔转半圈重试。如今同她坐了几夜,连这样一句赖话也没有。
她很想问,当年你笑的时候,有没有想起过我。
她把那句话压在舌下,将墨调开,问那日买的是多少米。
“三斗。”
她写下三斗,又等了片刻。他只看着手里的木斗,她便将笔搁在碟边,不再问数字。
窗外运粮的车经过,轮子压进泥坑,车夫吆喝着请路人帮一把。杨青望向下面。一个少年从车后顶住横木,肩头的布衣洗得发白。
三年前,最先停在粮仓门前的人,也是那样一个少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