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在第四日清早,春娘去杨府送琴以前,后门的菜篮先到了。药包放在篮底。

上面是两把葱、一包干姜,下面压着半匹蓝布。春娘提起篮子时便知道多了东西,分量不对。她没有当着送菜妇的面翻,把篮子交给丫鬟,只让她挑葱,布和姜都放到自己屋里。

等屋里只剩一人,春娘闩门,解开药纸。

两钱川贝,一钱甘草,这药不是给她吃的。纸边留着一个小手印,只有拇指大,印泥掺了灶灰,洗起来比寻常朱砂容易。她用指头比了一下,比上月长了一点,也可能只是按得更重。

她没有笑。

上回也有这样一个印。她按着它给人送了一次信,隔月才发现两张药纸上的折痕一模一样。许记掌柜被她堵在柜后,支吾了半天,只肯说拿错了。

从那以后,她每次都问一件只有当月才有的小事。

这回纸背写着:夜咳三次,枕下藏豆。

春娘把那四个字看了很久。藏豆是他的习惯,睡前抓一把,醒来还想见到,怕有人夜里拿去煮了。她用指甲抠了一下藏豆的豆字。纸面粗,起了一点毛。

针线盒里有半幅芦花,另一半在陈婆手中。这次缠药的线却换成了青色,灰线的旧结还挂在纸角。

她将两截线接在一起,怎么也接不好。

春娘听见门外脚步,将药包卷起来,塞进床沿暗缝。金老爷没有敲门,推门发现落闩,停在外头,问她是不是歇下了。

她说正换衣,立即开门。

金老爷手里端着一碗热羹,碗边烫,他用两块厚布垫着。看见她只穿里衣,他先把碗放下,替她拿起椅背上的外袍。她伸手接,手指却凉得厉害。

“又冷?”他问。

“窗缝进风。”

他走到窗边试了试,叫人来糊。春娘趁他背身,将针线盒盖上。盒扣没扣紧,发出一声轻响,金老爷回头,她便拿出一截蓝线,说正在补荷包。

“买新的。”他说。

“旧的顺手。”

他没有再管,坐在床沿,看她喝羹。春娘咽得很慢,怕烫,也怕自己手抖。金老爷讲今日船上发来好消息,说新舵肯出货,北埠已有两家愿意合股。他说以后春娘不必再替楼里算那几坛酒,单给她留一处安静院子,想种什么花都可以。

她问院子门往哪里开。

“自然在府里。”

“出门远不远?”

金老爷笑了。“有车,有轿,还能让你自己走?”

春娘低头喝完最后一口。

他走后,糊窗的人进来,在窗下扫出一张碎药纸。是她早晨拆包时掉的边角,上面只有一点印。小厮捡起来要扔,被管事看见,叫他拿来,问这是什么药。

春娘站在门内,没有动。

金老爷尚未走远,听见声音转回头。他从管事手里拿过碎纸,看也没看便团起来,丢进火盆。

“她这里的东西,不必过你眼。”

管事低声说府中近日出入杂,怕有人借药传信。

“我说的话,你没听懂?”

管事退下。春娘一直等火把药纸吞净,才向金老爷道谢。他握住她的手,说这些下人越管越爱管到主子头上,不能惯着。

管事退到门外,回头看了一眼。

金老爷低头替她拢好外袍,扣子错了一颗。她没有纠正,等他走后,才背过身,贴着门板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
午后她去许记。

对金老爷说的是换咳药,带了一名小丫鬟和两个护卫。许记铺面窄,柜台后码着齐整药屉。她不去后院,只在柜前坐,先要一帖安神散,又问干姜是否涨价。

掌柜答:“南来的便宜,北去的贵。”

春娘说:“我只买本地。”

掌柜把秤砣移了一格,声音低些:“本地也得换车。”

“往哪儿换?”

掌柜将药屉往里推,没推严,青线夹在缝中。

她把半幅绣纹从荷包里露出一角。

“灰线还没结。”

掌柜没有看她的脸,只说要等原来的货主回来。

她压住那半截青线,不让他关屉。

“叫送来的人拿回去。”

“送来的东西,我不能退。”

“那你就叫送的人来收。”

掌柜往门外望。护卫正在看糖担上的人,春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掌柜低下了头。

她让掌柜另写一张药单,说上回孩子服药后口苦,夜里不肯喝,让陈婆下次问他要红豆还是黄豆。孩子怕苦时只肯含红豆,那是陈婆刚接手的第一月才学会的办法,她此前没有写进任何药方。

掌柜迟疑了一下,取纸照写。

春娘又道:“别问给送纸的人听。”

“我懂。”

“你不懂也没关系,照这句写。”

掌柜看了她一眼,把这句话添上。小丫鬟在门外同卖糖的人说话,护卫望着街口,没有人留意这张并不值钱的药单。她将药钱一块块放在秤旁。最后一块粘着荷包里断掉的蓝线,她拈了两次才拈掉。

出药铺前,掌柜追出来,把一小包多称的甘草退给她,说刚才秤错。他手里夹着纸,纸上只有几个字:陈婆出入须换牌,不能单独走。

春娘将纸在掌中折住,没有让小丫鬟看见。她问掌柜这话从哪里来,掌柜只说旧交验人怕她以为陈婆能随时替她跑腿,特地提醒。春娘没有追问旧交验人姓名,那人若肯露面,早不必借药铺说话。

她把纸撕成细条。第一条黏在指上,怎么甩也甩不脱。

“陈婆病了,能出去看大夫么?”

掌柜把废桶递过来,叫她丢在药渣里。

“病了有人送药。”

“我买一副棺呢?”

他猛地抬头。春娘将剩下的纸攥住,许久才松手。

她提着药回府,在半路买了两块姜糖。小丫鬟得了一块,吃得眼睛弯起来,问春娘为何不吃。春娘把另一块放在纸里,说回去再吃。

她最终没有吃。

糖到了晚间已黏在纸上,揭不开,她还是将它包好,放在针线盒最底下。

第二日,许记送来补开的药。春娘在后门收下,从药钱单背面看见陈婆回的一句话:红豆烫手,不肯给人。

纸上有新的小手印,旁边还沾了两粒碎豆皮。

她蹲在柴房里,用指头捻开豆皮。豆皮贴在她指腹。她凑近闻了闻,只有药气。

送菜妇等在外头,问这月是否照旧。

春娘将折好的药单递出去。

“药钱照旧,车押要问。”

送菜妇脸色微变。“问谁?”

春娘隔着门缝看她。“是谁换的,就问谁。”

那女人把药单收好,没有立刻走。春娘也不催,手一直按在门闩上。最后女人点了头,提篮离开。

她关门,背靠门板坐下。门外是金府,门内也是金府,她所能守住的地方,不过这片容得下一个人的地。

她在这里等了片刻,直到手不再抖,才起身去给金老爷摆早饭。

早饭吃到一半,管事来报,说后门送菜的人要换。金老爷问为什么,管事答外头铺子的掌柜欠了赌债,怕他用陈菜抵账,已叫一家新铺来接。

春娘夹菜的手停了。

若送菜妇从此进不了门,许记之外的交验路便断了一半。她不能说自己要留哪个人,只问新铺的价钱。管事报得很便宜,比旧铺少了两成。金老爷点头,让他办。

“旧铺还有三日货钱在我账上。”春娘说,“一次清掉不方便,等这三日送完再换。”

管事想说不妨今日结,金老爷已道:“听她的,别来回改。”

三日。

她将三日的菜钱压在碗边,一枚不漏。她放下筷子,胃里空得发疼,却再吃不下一口。金老爷见她脸色不好,叫人把粥放到她房里,午间不必出来。

她回房展开那半匹蓝布,想给孩子裁件夹袄。剪子放下去,才记起自己没有尺寸。

上回量的绳子还在,拿它比着旧袖,短了许多。她把剪子收起,吩咐丫鬟将厨房三日菜钱拿来,另付送菜妇两文。

“她从哪个门进城,叫她顺口告诉我。”

“问这个做什么?”

“北门风大,菜冻了还能卖两回钱?”

丫鬟笑着走了。春娘望着窗上新糊的纸,手伸进蓝布底下,把绳子拉直,又松开。

孩子头一回穿她做的袄,左右袖一样长,他偏说一边短,举着胳膊不肯放。她量过才发现,他偷偷把一只袖往肩上卷着,里面藏了一颗豆。陈婆来哄,他便举另一只手,像那颗豆自己会换地方。

那天她将他两袖都抖空了,孩子气得踩她鞋。隔着软鞋底,踩了三四下,一点不疼。她装疼,他便慌了,蹲下去摸她脚背,说娘以后不抖就好了。

春娘拿起剪子,在布角极浅地剪了个口。

不能再剪了。

她把布铺好,连那点小口也压到下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