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娘将药单的一角伸进火里,烧到印边便掐灭。纸焦了,露出几缕麻丝。上回不是这种纸,上回的印也不同。

梳妆匣底放着半幅芦花,蓝线三枝,右根缺一针。别人看是失手,陈婆每回要用孩子当月的一句话来补。如今绣片来了,话没有。

门响时,她将烧边药单藏进衣领,随手拿起青绸。

“做秋衣?”金老爷问。

“留明年也好。”

已经初冬。她说完才觉不妥,他却笑,说屋里添炭,哪天都能穿。她替他扣领扣,他摸到她指上烫红的一处,立刻叫人换远梳妆台旁的火盆。

“你瘦了,厨房送的汤又没喝?”

她低头替他压平衣襟。

扣子底下夹着一根白头发,不是她的。她用指尖拈掉,金老爷从镜中看见,忽然问自己是不是老得很快。春娘笑他这话没地方答,答老,嫌她不知趣,答不老,又说她嘴甜。

“你从前不怕我嫌。”

“从前也不怕没饭吃。”

金老爷转过身:“如今还怕?”

她将最后一颗扣子系好,没有接。他本来想听她说不怕,没听见,反而让小厮拿来一只暖手的小铜炉。盖子新做,里头还没装炭,他亲手试过边,不烫皮肉才递来。

春娘抱了一会儿。这样小的炉若给那孩子,上路就能暖脚。这个念头才起,她便把手移开,怕自己看得太仔细,金老爷会问为什么。

“不要?”他有些不快。

“出门拿着,怕叫人看见,铺子又把药价添上去。”

金老爷笑了:“那就报我的名,看谁添。”

她也笑,将炉放在梳妆台上,位置离火盆远些。他吩咐厨房冬笋别做得太咸,说上次她夜里喝了两盏水,又问那块青绸愿绣什么。

春娘想起芦花缺的一针,随口说绣水边的东西。他说盐事办完带她出城看水,不在府里闷着。她问坐船还是车。他答车稳当。她将手炉放得远了些,又端回自己膝上。

金老爷今日高兴,七铺、几船都进了账,只有杨青不懂事,死人埋完了还一具具数。

“他向来如此。”

“从前听话些。”

金老爷将她手塞回袖中,走了。春娘一直站到外面脚步全没,才拿出药单。手炉上的盖子松了,压一下就往另一边翘。她弄了半天,索性拆下来,搁在桌上。空炉口朝着她。

第廿三日的后门换了人。护卫伸手查药篮,老管事将他的手打下去。春娘提篮走过,没回头。她如今还能凭这个名字过门,不知道还能过几次。

许记掌柜看见金押,先说钱清了。春娘拿一张旧单并排,问是不是换了送药的人。

掌柜翻账,北六,三钱二,药包一件。

柜外有两个等领退包的脚夫吵起来。许记惯用的那一个今天不让过码头,新来的人只肯按件收,不肯帮客人另夹小东西。旧脚夫说自己的名字怎么就在停工册里,掌柜让他找发牌的去,他却堵门不走,说包是自己当月接的,半路改人,遗了药谁赔。

春娘认得他。前几回送药,这人都先在门口咳一声,不会忽然从后面近她。她曾把那一点熟悉当成信路未变的证明,如今只见他空着两只手,连木格边也不能靠。

她借买姜,让掌柜将新旧两批交包簿并放。掌柜立刻警觉,手遮住别人的名,问金府是不是还要查他们的私生意。

“我自己的药。”

“药已经到你手里。包谁送,你还管得着?”

旧脚夫在外头听见,忽然冲着她道:“春娘替我说一声。府里认得你,一声就行。”

她下意识望向街口。今日没跟小厮,可两步外有替金家送菜的人在等秤,一抬头就能看见她。她若替旧脚夫开口,金老爷晚间便知道她为一条信路如此在意。

“我只来拿药。”她说。

旧脚夫的脸垮了,闷闷让开门。掌柜松一口气,将新药推近。春娘没有因此顺利得到新来人的姓名,掌柜反而收了整本簿,只给她看北六那一行。

她没有追出去,目光仍落在北六的木格上。回头添寄脚钱时,她多放了普通劳脚应有的两文,请按实际送包的人付,不挂金府的名。那帮不了旧脚夫重得一份工,她知道,却仍数了两遍。

“孩子在北边?”

“北六是第六包账,不是地方。”

她指新印,掌柜又拿出几张普通川药票,也是那个印。变的是中转柜,还是收药的人,他说不出。

春娘买两包姜片,拆一包,在纸背写:鸡蛋谁吃。

“下次随北六送,原纸夹着。”

掌柜不愿,怕弄错方。她另付两文,说孩子挑嘴,问一句而已。四年前一个小孩爱把煮蛋藏进袖里,陈婆知道如今藏在哪里,照旧药单抄的人不知道。

两文落进抽屉,她望着合上的木格,问往返几日。掌柜说看船。

她没有再问船,出了铺门,朝知府后门去。

杨怀仁让她在风里等了半个时辰,进偏室时,他正将京中封函压到案下。春娘放出燎边药单,他皱眉。

“东西已到,还不够?”

“我想听他新说的话。”

“孩子没事。”

“哪日见的?”

杨怀仁抬眼,她便跪下。膝盖碰砖,脆声在室内响了一下。

“一个月前的方子,管不了昨夜。”

他没有让她起,从窄封套抽半幅绣样,旁边歪斜写一行:左乳齿松,不许别人碰,吃饭用右边。

换牙了。她低头舔了一下自己的左乳齿原来在的位置,忽然觉得那块牙龈空得陌生。

“几日前?”

“九日。”

她又看了一遍。杨怀仁将绣样往回挪,她的手跟去半寸,停住。

“下次准我直接回。”

“你没有挑路的资格。”

“药若错了,差事也做不成。”

他叫她起,仍令交许记,来物先经府验,不许私夹话。春娘望一眼已经割开的封口,把篮子提回脚边。

杨怀仁问使刀的人是不是杨青。她说金老爷亲叫过,如玉也叫过,他没否认。

案上一页连云山缴获数被推过来。金府的数与这里不合,旧验印页又缺,杨怀仁要她找谁把错账交给金,杨青从胡利处领过什么令。

“我只听见金老爷差他。”

“他三年不归,做师父的真一点不知?”

“知不知道,我没听见。”

杨怀仁望着她。春娘把目光放在案沿,不替他把下一句补完。屋里炭塌了一角,火星滚到砖上。

“安公公要活的来路,不要盐帮死人的替身。”他道。

“办完能见孩子么?”

杨怀仁将绣样重新收进套。她的手无意往前动,被他看见了。

“查到了,自有交代。”

“写一张吧。”

“你在同我做买卖?”

她没答。过一会儿,又问能不能寄鞋样,去年小了。

杨怀仁从封套取出纸尺,扔到案角。上面几点墨是脚长,纸角画半个不圆的圈。春娘摊在掌中,忽然没法把它同记忆里的小脚接上。上次抱他时,冷了会把脚整个塞进她袖子;如今量到的地方,已超过她的掌心。

她把纸尺对折,避开墨点。

“这个给我。”

“别带进金府。”

她藏进散银袋,没有道谢。杨怀仁只等她答查,她终于应了。

窗上有一阵沙声。他抬头,叫门外人去看。差役拨树,雀飞出来,他重新坐下,将更薄的一页纸推向她。

背面透出胡利两个字。

“有些话不用进你的账。”他说。

春娘没有伸手。纸尺仍在怀里,隔着衣料,像一片小小的刀。

* * *

杨青原要在许记门前叫住春娘。她提药篮,却不回金府,拐向卖油街,在铜镜摊停了一下。

他退进檐下。若春娘只买药,不必看后面;若她在害金老爷,他便还有一桩没误的事可以做。

府衙后墙高,挑水人来回走。他等湿脚印消失,借短梁上屋,左臂撑住身,右腕只搭着,瓦却仍往下滑了一点。

下面有人说:“你没有挑路的资格。”

是杨怀仁。

另一个声音很低,听不清。杨青俯身,指尖触瓦,灰顺着檐沟落。屋里忽然静了。

差役的小罩灯先照墙脚,再升向树冠,长杆碰枝,雀扑翅飞出。杨青贴住瓦面,肩上擦开的皮肉被冷风一吹,开始疼。

差役说是鸟,灯退了。

“若查胡总管,金府没有他的名。”春娘道。

杨青的呼吸停了一息。

“银子未必要写人名。皇杠验印页缺,盐帮暗账只认号,得一条就够。”杨怀仁把话说得慢,“徒弟三年不见,他就真不找?”

师父一直叫如玉来找。杨青掌心贴瓦,几乎要据这一句错话起身下去。

春娘先开口:“金老爷差过他,我听过。胡利没有。”

“你替胡利说话?”

“我替自己说过的话说话。”

椅子拖动。两人走远些,漏风口只送来旧验印、牢门几个断词。杨青绷住左臂,一点一点往屋脊下移,却听见春娘又问:“账到手,金老爷交官行么?”

“现在留着有用。没用便了结。”

“公公……”

“你还替他们挑死法?”

杨青不动了。

过很久,她低低应一声。杨怀仁又说:“孩子那里,办完就不必再问。”

偏室门开。春娘出廊,面纱重新罩好,将一包药递给咳嗽的老妪。杨青从瓦隙看见她把篮子换手,右掌握得很紧。

他没有追她。退到另一边,恰见两书吏抬案箱上车,朱签写押解、盐课、连云,箱底一个旧布套磨得发白。

车夫问几时走。

“二十七一早,启程前两天备齐。别停大驿。”

杨青握刀的手抬起来,又放下。这车里有师父的名字,也许有对师父不利的真物件。他站在墙影里,直到油布全裹紧,没去碰箱。

北街旧客店能找认六扇门旧押的信脚。如玉留过地址,他借一间屋,摊纸写下:杨怀仁与东厂合谋,欲以假案陷害恩师。

师父若看到这行,会先做什么?交印,封卷,还是让他回去吃一碗热饭?

杨青将纸翻过来,逐句记听闻。

笔刚落下,楼下有人争房。掌柜说上房已给这位白衣客,来人听见白衣便不再争,另要一间背阴的。杨青从门缝看了一眼,是带着父亲进城看病的小商人,老人背着一床薄被,爬半段梯就歇,听说要换到楼后,便转身慢慢下去。

杨青叫伙计把向阳的让他们,自己换里面。伙计没动,说房里的火已生,搬了又得两笔柴钱,究竟算谁。

他取钱,只余几个散文。掌柜亲自上来,没收,先让他把要寄的封皮写好。他认得如玉的字,也记得这人旧时的名,愿给一晚赊账,却不愿全店被衙门盯上。

“花姑娘走的时候,说有信转程先生。我答应的是转信,不是藏你。”

“我没叫你藏。”

“你站在门里,人就当我藏了。”

杨青回头看刀。掌柜也看,他立刻将袖移开,像被抓到一个不该有的动作。他不曾想吓掌柜,可对方已经不敢把余下的话说得同先前一样响。

他把刀取下,放到远处桌角,先端纸墨去背阴房。回来取刀时,他用旧布裹住刀柄,等那对父子过了门才拿起;搬炉的钱也记在自己欠的账上。老人由儿子扶着上来,朝他揖一下,他让开,没接这份谢。

房换了,瓦下那段话还在。他坐到窗前,听老人咳嗽,忽然迫切想起那碗师父替他端来的热饭,笔下便又先写出恩师两字。

漏了的留空。春娘说没听胡指使,也写;问能否交官,也写。孩子是谁,在何处,一概不知。

伙计送热水,他伸右手接,水洒上纸,未见二字糊掉了。他用干布压,重新补了一遍。

他出去找纸。背巷掌柜听说要寄信,拿新纸;他偏问后衙近日是否买过旧麻纸。掌柜说旧的只是官卷尺寸,向来如此,铺里不卖作旧的东西。

杨青接过白纸,没再问。回到客店,那句假案仍在桌上。他把新纸盖上去,字重,从纸底还看得见。

傍晚,府差沿客店挨门问白衣客。掌柜在楼下说来过,已走。杨青把记录覆在桌上,打开房门。

“知府请刀爷去坐。”

“拘票?”

“相请。”

“我不去。”

差役看见他袖口旧血,停在两级台阶下。杨青也不动。僵过片刻,对方折起传话纸,临去说不要做绝。

门合上,杨青将听闻另抄一份,藏包底。最早那句假案仍放桌上,字重得透到背面。他没有撕。

第二十四日天亮,借来的新信纸已铺好。

早饭前,他又出去一趟。许记尚未上齐门板,春娘的药篮在柜上,新来的送菜小厮蹲门边,抖着鞋里的土。他本想问那孩子,至少该当面听她说一句,不再只凭屋顶漏下的几片声音。

春娘看见他站街对面,手里的包药绳停了一下。她没走来,小厮却顺她目光望见白玉面具,立即站起。杨青这时只要叫她一声,她必得在金家人的耳朵旁回答。

他往旁边的小巷移了半步,想等她独自出来。里面掌柜又递一包药,春娘接过,经过小厮时说回府,没往那巷子走。

杨青朝巷外抬了半只脚,又收回。春娘走到第二个摊位,还停下来找钱。小厮蹲在一旁,并没有贴着她。

他叫了一声,声太低,卖饼的先来问买几个。

“一个。”

他拿着饼回客店,坐到案前,半天才记起没有吃。手掌把饼压扁了,他将它放到一边,先写收信人的名字。

信纸上的如玉二字已干,正文仍空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