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荻十五六岁,在许记跑腿两年。

这阵子他总要多跑一趟。旧回收脚夫的牌被停,空罐和药渣也得铺里自己搬。掌柜说他的腿年轻,送药与回收本是一条路,分两样工钱便养不起店。阿荻嘴上应,晚上脱鞋,脚后跟磨掉的皮却不会因为同路就少一层。

今天门房旁坐着阿宽。他认识这个帮人抄字的少年,过去两人在河边捡过落炭,如今阿宽拿新笔,桌上放着写自己名的临时牌。阿荻在门口笑叫一声先生,阿宽脸立刻红了,让他别乱叫。

“多搬两只罐,算不算两趟?”阿荻问。

“这里记进出,不记你的工。”

阿荻把篮举高让他看,已经很重:“都是写数,差在哪里?”

阿宽没法答,低头登记六包药。他还没学会算别人多走的那段路,却已经被叫来替人查走过哪道门。

两个时辰后,阿荻再到门口,篮中原来的六包药已交完,只多一块旧布,偏偏被扣在这里。

护卫倒扣药罐,挑净罐底渣,举起那块蓝线芦花。

“谁给的?”

“春娘。”

布有两层,薄纸缝在里面。阿荻想起她交代,不争,只说药账,等她来。他将冻麻的脚趾蜷起,没去夺。

春娘来时手持裁绢尺,先要回布。护卫后退半步,她便停手。

“叫老爷。”

第廿六日,金老爷正同缺手核并债。管事来回跑,最后带话:不许惊春娘,账暂留下,叫掌柜自己来对。

护卫松了一口气,将布放在门房桌上。春娘站着,笑容没动,指甲已在尺上掐出白痕。

她当众拆外线,露出许记药账,北六、姜片、三钱二。夹层还没开。

“算府里的,还是我月例里的?”

没人肯作主。管事另提一只篮,把布与账一起扣下,准阿荻空手走。春娘看着男孩跨过门槛,没再叫他。

绕过第二道门,她扶了一下墙。第一次送信,到门口就折回来了。

纸里写了她知道的全部:陈婆看孩子,许记转药,来物先过知府,北六只是包次;芦花右根缺一针,用新说的话补。没有地名,没有可让谁去撞开的一道门。可这些若烂在自己袖里,外头永远只知道金老爷有个春娘。

午后,掌柜被叫到金家账房。春娘等他与账房核过药钱,才从屏后出来,指那块扣下的布,说沾了药粉,照退药布结。

账房摇头:“不是药包,退什么?”

“那三钱二还是府里出?”

“你私用的。”

“扣我月例。”

账房立即移账,写清讫,像怕她反悔。春娘从退药篮取旧油纸,将芦花布包进去,交给阿荻。

“账清了,东西还我。叫掌柜收着。”

账房忙着抹平小数,不再看那团旧布。

阿宽被差来复抄清讫数,抄到春娘私月例时,问三钱二是不是从下月扣。账房嫌他刚学就问多,叫照原样写。他看着清讫二字,想起自己父名下面也说等过月便改,忽然不肯只提笔。

“若两边都扣呢?”

“你眼瞎?这一栏移了。”

“移了这边,门房那页还留着。”

春娘抬眼望他,账房的脸色也变了。这原是最容易多扣一次的缝,一个临时小子当着两家人指出,谁都不好再装没看见。账房将旧栏划过,拍桌令他赶紧拿回门房去。

阿宽抱着纸走,阿荻跟在后头,篮里旧布仍由春娘亲手包好。出了账房,阿荻低声说方才好,多问一句就省她再跑一趟。阿宽却没有笑。

缺耳的小账手在外门等他,先看抄页,再看阿荻的篮,问里面是什么。阿宽只说清过的退布,春娘私下物,账房已结。

“你见过布里面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下一回见了,先来找我。”

小账手说得仍温和,又夸他今日懂得看两边的数,过些时可去记小账。阿宽听见小账两个字,手指紧了一下。那张自己先交的工人私页还没还,对方已经在等第二张更有用的。

阿荻等门房核完才走,临出门回头问明日还能不能借好笔写家信。阿宽把笔举起来,没递,最后说这不是自己的。等人走了,他从袖中取出那支旧断笔,笔杆上的木刺仍在,他也没有丢。

廊上的春娘等到他们拐弯,才将裂开的木尺松手,掌肉里扎着一小根刺。

傍晚,她借验金老爷的新药方再到许记,小厮跟来,在外面买糖。

掌柜将绣布推到她面前。

“这里头不是账。”

“替我留着。”

“给谁?”

她指纸背:永济转运行北柜,药账查对人,面交程砚。程砚这名字,是昨日小厮回府说刀爷寄信时,她记下的。

掌柜看见京城,又看门外的小厮,手掌把布往外推。

“我有妻子,还有这间铺。”

春娘不抓那块布,放在两人中间:“有人扣着我的儿子。我不叫你找,只请你把我存的东西送出去。若不肯,现在退我。”

阿荻擦着药秤,忽然说可以趁封账包装进去。掌柜喝他闭嘴,春娘也摇头,没借男孩的勇气逼大人。

外面小厮糖吃完了,又讨一块。掌柜望着他,终于把布移进写北六的木格。

“只存、只送。你写的我作不了证。”

春娘将纸尾“药行可证”划掉,改作许记收存转送。掌柜见她肯改,才取出寄存纸,要她画押。

上一班船昨日已走,月底药账还要候配包,得等下回月结配船,约一个月。春娘听见这个数,手停了片刻。她等不起,也不敢另找陌生急脚,把唯一的线索从手里一把扔远。

“若要提前呢?”

“你拿半押来。”

他将店记分盖在两张收据上,一张给她,一张留柜。“改船得我自己来。”她说,“认半押,也认这针。”

她把芦花根里缺的一针指给掌柜,再摁住收据。

“旁人要拿,先给他看抄的。”

掌柜点头,收好正包。

掌柜把两纸念完,又说:“查来我照实讲。不能替你瞒。”

“照实讲。”

她付私蓄寄脚,手心伤口碰到碎银,疼得一缩。阿荻拿正包入格前摸了一遍针脚,怕里面留着针会刺破纸。

春娘望着他:“若有人拿刀来,不争。记着谁拿走,告诉还肯听的人。”

掌柜将格门关上,收据仍推在她面前。春娘把半押贴身收好。

回府,小厮抱怨三钱二对了一天。她说小钱不好算。门房验新药押,桌上留一截拆下的蓝线,护卫正拿它剔指甲。

春娘没有去讨。她的手空着,那半幅芦花已在另一扇门后。

* * *

金老爷读完警告,先问杨青在屋顶待了多久。

“听见这些。”

杨青给他的纸比寄给如玉的长。说清的逐句写,没听全的留下缺口,唯独孩子不写。他不知道是谁的孩子,也不愿把这个字交到金老爷手里。

“杨大人要账,吓吓人罢了。”金老爷将纸搁在茶边,“春娘在醉春楼时替我见过多少官面人。去后门,有什么稀奇。”

“他说你无用便了结。”

“我若还管着盐,便始终有用。”

“问一次她。”

金老爷笑了:“问什么?陪我这么久,到头来请她到堂上,像个犯人?”

杨青取后门单,药包有几回未进厨房。可以先问许记的转送,不惊她。

金老爷只看一眼:“她私下月例,也归你查?”

“不是问花钱。”

“那就是问我会不会看女人。”

窗外的风扑在暖帘上,没有进来。杨青望着他,知道再把纸写细些也无用。

“你已经查过双双,查过老狼。”金老爷道,“如今我床边也不许留一处安生?”

“死的人没有安生。”

金老爷缓缓将茶放下。

“这个话,你该先说给谁听?”

他不提蓉蓉,杨青却看见坟前那根湿了又干的布条。手腕在袖里一抽,他把掌心撑平。

“我做过的会认。你那封不留后患,也该拿出来。”

“你是来护我,还是来拿我?”

杨青没有答。

金老爷却自己说了下去:“二十八个人,你立了牌,我没有拆。这样的脸面,还不够?”

“你知道数。”

“我的宅里,又瞒得了几个人?”

他将警告放进小匣锁上。钥匙落在案面,两人都知道杨青一伸手便能拿,却谁也没碰。

门外正有人争。管门的拖来厨下小厮,说新规禁私信,此人还往外送。小厮额角青着,叩头说父亲病重,是乡里捎进来的,求预支工钱回去。

金老爷拆开看,问做了几年,答六年,便命关一夜,等家人来认。

小厮说父下不了床,母亲走不动。管门的拽他,杨青伸手截住信,看见封口乡铺代笔记、府门收讫押。

“进来的。你们自己收过。”

管门的脸白了。金老爷拿去再看,罚他十日工钱,叫小厮退下。

“准他回去?”杨青问。

“六年,不少他一天饭,有事自会安排。”

小厮站在门边,没有退,也不敢再跪。金老爷看他一眼,叫人带去吃饭,他忽然说今日可以不吃,只求明早回一趟。天未亮走,夜里赶回,厨房备菜可以先做完。

“你替别人定班?”金老爷问。

他立刻摇头。

杨青说自己能找人顶那一日。金老爷便将门外管事叫进来,问有人闲着么。管事望杨青,不敢说无,也不敢说有,只说盐号并过来,内外都缺手。金老爷摊开掌,像答案已在两人面前。

小厮搓着信角,忽然将信递回去:“那我先干活。”

杨青没有接,他便自己装入怀,腰弯得比进门时更低。金老爷看他终于肯走,声气又温和下来,吩咐晚饭多给一块肉,家里病人的事叫账房以后看能否拨些药钱。

门一合,杨青想跟出去。金老爷叫住他,说人各有家,偌大府里谁没病没债,若看见一个就替一个担,岂不是人人可以拿家事同他讨价。

杨青望着桌上的春娘药单,没说话。

金老爷也看见了那一张,伸手将它翻过去。“她替我做的,并不比他们少。”

杨青望着小厮离去的门口,手在自己腰间铜牌上停了停。

“我不只是为她说话。”金老爷道,“你也一样。我若待你只当寻常下人,今日有你在我面前说这些的份?”

金老爷指了指他袖内的药布。杨青将袖口拉下去,那小厮已经走远,门外新挂的灯还没点。

他忽然问老俞那件没领到的袄查完了没有。金老爷怔了一下,随即笑他怎么还惦记,说几件衣裳都赔得起。杨青望着桌边的空椅,那个替他把系带打松的人,如今连话也不肯捎给他了。

“别拿他的月钱再扣。”他道。

“人都走了,自然不扣。”

杨青还想说,金老爷已把那张账翻过一页。

金老爷看着杨青:“看,我并不护短。”

外间四缺来接安保。缺耳收消息,缺手并私账,缺足把水口,缺眼管近身。四人在下首坐开,杨青不得不从门前退半步。

“春娘不在里面。”金老爷吩咐,“她屋里、她来物,谁也不许动。”

缺眼应得最快。

“她若拿匕首,不必从水上运。”杨青道。

缺眼整了整干净袖子:“老朽还看得清。”

杨青望着那只手,没再说话。

四缺去外间后,金老爷走近,声音忽然低下来:“我年轻时,床边那个人知道我睡了几刻,也要拿去换钱。如今她夜里替我加一床被,你非得说被里有针?”

“问一句她在替谁办事,能费多少事?”

金老爷站住。方才那点几乎像求人的神情褪了,脸上只剩一个惯于使人低头的主人。

“到此为止。愿留,回去歇。仍给你最好的吃用。不愿留,往后府门另有规矩。”

杨青解下门牌。铜落木案,不响亮,金老爷的手却缩了一下。

他没有挽留,叫人点清公物,让私物全带走。

春娘在回廊尽头,手缠新布。她看见空下来的腰,先问让走了么。

“我把你去知府的事告诉他。”

“哪些?”

“取账,杀他。”

“还听到什么?”

“孩子。”

她指节一下白了。

“没告诉他。”杨青说。

那口气从她胸口缓缓松出。他想上前问孩子在哪,她却退到柱边。

“正屋那个,你帮了吗?”

“我先出的刀。”

“后院呢?”

“我走了。”

春娘把布结咬住,往紧里扯。疼得吸了口气,才放开牙。

“我怕的就是你那个‘回来’。”

杨青停在廊中:“你在许记找什么?我不会再给金老爷写。”

“你已经给谁写过,我怎么知道?”

他想到北去的信,没有再保证。

她走过他身边,留一句:“我存了账。真要看,先去看,别先替我起名目。”

临出门前,管事又让他清一只旧匣。匣底有线轴、断扣,还有蓉蓉给的竹哨,裂了一道,尾端缺了半截。杨青拿起来,鹅黄线仍系着。

“破的也要?”管事问。

他点头,把它收入内衫。

后门护卫交出他的包袱。刀、药、旧信、尸记都在,被与铜盆留下了。厨房又拿来他常用的浅碗,问要不要一并包。

他本想说不要,看见碗底磨出的那道细痕,还是伸手接了。管事却说领物册上有,得留。厨下的妇人将碗从他手中拿回去,怕磕着,用围裙裹住了。

门不再等他一句话,径直合上。

巷口两个旧护院正收值夜的灯。其中一个替他补过车套,认出包袱,愣了愣,先问夜饭要不要从厨房带。他说不必,对方还站着,好像不端来一碗饭便不知道该怎样同从前的刀爷说话。

另一个年轻些,腰间换了好刀,刀鞘穗头还新。他正要去外盐栈,月例加一成,夜里只值一轮。杨青听说,问旧栈谁补,青年笑说总有人,不会缺自己。

“我也不是只会在这里站门。”他道。

老护院碰了碰他肘。青年看杨青一眼,以为冒犯,忙补道当然刀爷另有好去处。杨青没有恼,反而问若要请两人护一程,肯不肯去,只到公渡,不碰账,不问案。

青年先问多少天,哪一边,须不须误外栈报到。老护院问带的人有没有伤,走不走得快。没有人说刀爷吩咐就是。

杨青说完,两人都没应。年轻的低头搓着新刀穗,老护院望向快换值的门。老护院说由孟船主来传准时候,能挪就挪,但须报新管差,私出门怕下月扣钱。

“只一程,也报?”

青年摸了摸新刀:“刀爷的门牌还在时,自不必。”

三人都看见杨青空着的腰,随后各把目光移开。老护院最终递来两只未用的灯芯,说客店的油杂,这个烧得稳。杨青收下,把灯芯卷好,放进自己的包。

院内灯比往日多一倍。杨青站在明亮门影之外,提了提自己的包袱,发现它并没有想象中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