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日一早,春娘带人去杨府送琴,在侧厅等了两炷香。
她今日送的是醉春楼换下来的琴。琴身旧了,杨夫人过去听过一回,说音色好,金老爷便借机送来。府里早已没有杨夫人,接东西的是管家,登记时仍照旧写内眷用物,写完才用拇指蹭掉那几个字。
春娘看见了,没有问。
她坐在侧厅,门外正对书吏抄文的长廊。四张窄桌挨着放,桌脚垫砖,来往的人走得快,一脚踢到,砚中墨便晃。最里面的书吏年轻,袖口沾满墨,正把一份草稿交给上官。
春娘听见赵大钩三个字,手里的杯子停住。
“持械拒捕还是帮派械斗?”书吏问。
上官说:“照案发那夜的底稿。”
“最先写的是帮派械斗,今早口谕又说私盐拒捕。”
“哪一份落过押?”
“都没有。”
“那就都留着。要哪份取哪份。”
春娘低头喝茶。
书吏又取来一张勘验用纸,问要不要预留死者身高、伤位。上官说不必忙,等仵作回来再填。年轻人把纸压在另一份口供下面,动作很小,上官却看见了,叫他抽出来,说空白纸混进去容易误递。
年轻书吏把两份稿子并在一起,上官立刻拍住他的手。
“这是两份正本?”
“方才您说——”
“我说什么?”
年轻人低下头,把其中一份折进袖子。春娘起身问茅房,他指了方向。她经过案边,看见上面落着二更。
那个时刻,赵大钩还没有上楼。
她脚步没有停。
茅房在后院,经过一道半掩的小门便能望见殓房院墙。墙外停着赵成的板车,车上那卷被子沾了雨,老人正与门吏说话。春娘隔着回廊听不清,只看见他从怀里拿出户籍,又一次被推回去。
她没有上前。
赵成的车就在月门外。她走了半步,廊下书吏抬头来问琴搁哪里,她便转身,将手探进水盆。盆水冻手,鞋面溅湿了。
回侧厅时,杨怀仁已经来了。
他没有提琴,先问金老爷身体可好。春娘答一切都好,只是那夜受了惊。杨怀仁听了笑笑,说金老爷见过大风浪,不至于。他左拇指的扳指洗净了,颜色比醉春楼那夜更亮。
“你的手怎么了?”他问。
春娘袖口那道临时补上的灰布露出一角。
“搬东西扯破了。”
“这等事让底下人做。”
他说的同金老爷几乎一样。春娘将袖子拉好,轻声应下。杨怀仁请她代转谢意,又叫管家取两包茶,礼数周全。春娘起身告退时,他忽然说醉春楼的事也快了,让金老爷不必挂心。
“赵家来索过人。”春娘说。
杨怀仁看向她。
她仍看着茶包上的绳结。“守楼的人怕闹事,让我问一句,领尸该到哪里。”
“官府自会通知。”
“尸首放久了,怕家属急。”
“你同赵家很熟?”
她抬眼,笑了一下。“金府的人,我总见过。”
杨怀仁也笑了。他伸手整了整袖口,把一句话说得既像教她,又像替她着想:“赵家来过几回?下回叫门房拦着,别扰你。”
春娘低头,接过茶包。
她走出府门时,赵成已经不在殓房外。板车的轮痕留在泥里,走得很深,大约车上终于放了东西。她快走两步,到街角却看见赵成坐在空车旁,车上只有一袋米。
“他们给的?”她问。
赵成看见她,先把两只手按在米袋上。
“怕我饿死在门口。”
“你收了?”
“收了。”
他把米袋翻过来,露出背面一行字:临时赈米,不涉具结。字迹歪斜,却写得用力。春娘看见那个具字少了一横,便知道是赵成自己写的。
“人还没领着,先得吃饭。”他说。
春娘问他殓房说了什么。
“说伤重,不能看。”
“谁说的?”
“门吏。仵作还未进去。”
春娘指尖一紧。
衙门口有人出来。赵成把那一袋米向膝下拢,遮住自己写的字。
“回成衣巷。”她说,“莫一直留在这里。”
赵成看着她。“姑娘的呢?”
她没有答案。
“等有消息,我叫人送衣裳。”
赵成点了点头,把米袋搬上车。他推车时腰背吃力,春娘伸手扶了一把,推到平路才松开。两个过路人看向她,眼神里已有猜测,她拢紧外衣,从另一条街回金府。
傍晚,杨怀仁到西栈签押。
春娘随金老爷过去,帮忙核对招待所用的酒菜。她在门外看见早晨那个年轻书吏,手里抱着两份卷宗,脸冻得通红。杨怀仁只留一份,另一份让他收回去,叮嘱勿混。
春娘问小丫鬟屋里添不添炭,借递手炉进去,瞥见案上封面已改成醉春楼械斗伤亡案。
杨怀仁正在说赵大钩私挪盐银,诸长老指证在前,又携兵器行凶,地方为保秩序不得不弹压。金老爷听到私挪一节,问账数是否列得太大,杨怀仁说按各舵提供的总账写,自然不错。
缺手站在旁边,点了一下头。
刀奴靠着窗,面具朝外,不知有没有听见。春娘把手炉放在金老爷膝前,金老爷拍拍她的手,叫她别站太久。她往后退时,恰好看见卷尾的见证人一栏。
春娘,醉春楼掌事。
她的名字写在第三位,后面留着一个空格。
杨怀仁拿起印泥盒,对她说:“你当夜在场,也签一个。”
春娘没有伸手。
金老爷看她:“怎么?”
“我只看见他动了钩。”
“正是这个。”杨怀仁笑道。
“前头账目的事,我不明白。”
“各写各的。”
他指向纸上的一段,说她只作动兵器的旁证,不作私盐的旁证。春娘走近,逐字看了那一段。上面写赵大钩无端暴起,持钩欲杀金某。无端两个字紧紧挨着她的名字,像她只要按一下,就会亲口把双双从那夜抹掉。
“他先问了夫人的尸首。”她说。
金老爷拎起两人之间的手炉,递给旁边的小厮。
春娘伸出的手空了一下,慢慢垂回裙边。
杨怀仁放下印泥盒,问她是否记得准确原话。春娘把那两句话重复了,声音很轻。杨怀仁听完,叫书吏在旁另记,说凡事须详实,不能怕麻烦。
年轻书吏低下头写,笔尖刮着纸。
春娘刚刚松开一些的肩背,在看到补记所在处时又收紧了。那句话写在草纸上,没有写进卷宗。她问是否也要把草纸入卷,杨怀仁笑着说,一会儿整抄。
刀奴忽然转过身。
“把无端去掉。”他说。
缺手望向他,金老爷也望向他。刀奴没有解释,只看那两个字。杨怀仁笑了笑,亲手划掉,改成争执中。春娘知道这已是她此刻能留下的最多东西,便按了手印,印在自己名字后面。
指头抬起来时,红色留在纸上。
杨怀仁接着签自己的押,脸上仍带笑。等所有人签完,他将另记原话的草纸折了两下,放进袖中,没有同卷宗一起递给书吏。
春娘看见了。
刀奴也看见了。
回府的车上,金老爷很久没说话。春娘坐在旁边,拇指上的印泥怎么擦也擦不净。她以为他会责问那句话,他却只问手炉烫不烫,叫她把手靠过去。
“赵家得罪的人多。”他说,“有些话,你不必替他们说。”
春娘答:“我怕日后对不上。”
“有我在,谁来同你对?”
她没有再出声。
到了府门,刀奴替她放下脚凳。她经过他时,低声说早晨殓房还没验尸。他没有追问在哪里听的,只抬眼看向车里正下来的金老爷。
春娘走进门,听见刀奴在身后问管事,去衙门的马车还在不在。
管事说,夜里闭衙,明日再去。
刀奴说:“那就明日。”
次日午后,刀奴回来时靴上沾着殓房黄泥。春娘正筛药,听他说验尸册记在辰初,筛子一抖,甘草落了一地。
“我在巳正见过赵成。仵作还没进去。”
“门簿也这么记。”
她低头捡药片,没有问他抄没抄。刀奴弯腰,一片甘草递到她手边。
“尸身还在。刀伤。”
“你还要去看才知道?”
他手里的药片折断了。
春娘捡完,将干净的另包,脏的留在脚边。
“我写的,”刀奴说,“用了哪一把刀。”
她这才接过那半片。这一次她没有替他斟水,也没有安慰他。她回房把剩下的药摊开,筛得比方才慢。地上那半片甘草一直没丢,混进干净的,她又拣出来。金老爷在内院叫她,她将散开的线随手缠在腕上,便去了。
春娘那件旧袄又被送到成衣巷,说领边扎人,还得改。那条缝前后拆开两回。
第一回在清早,是赵槿拆的。叔父拿来纸,催她找地方藏,她正替女工配线,把纸放到灯边便忘了,险些被熨衣的热石压住。赵成一声喊,使整屋人都停下手。最年轻的女工脸涨得通红,解释自己没看见纸,赵成也忙说不是怪她。可那姑娘已经把东西收进自己的包里,说今日先做这些。
她走后,赵槿关上门,问叔父究竟要留下多少。
“每趟就半张。”
“每趟。”她重复了一遍。
赵成不再答。她取针拆开旧袄的缝,将半张纸塞入,缝了两针,又全拆了。原来的针孔太密,刚补过便再补,洗衣妇一摸就知道里面不同。她换另一道内缝,一边穿针一边问叔父,明早还要等多久。
他说不知道。
她把线拉得太紧,衣里皱起一条。
街尾铺子的牙人前一日午后来过。房主要先收定钱,还要看她手头有多少旧客,不肯只听夫妻俩说能做。赵槿本已约好带赵家那几件冬衣去,样式虽然旧,针脚却拿得出手。如今赵家封了,牙人一听东家名字,连衣也没看,问另有没有别家的活。
有,自然有,散户补洞、短褂接袖、嫁衣修旧边,可这些活没有哪件能算成一季的准数。
丈夫回来时带着一包被退的花线。旧客听说她家住进赵家的管事,让他先别再到那边领料,等事情清楚再说。他起初瞒着,把线放到案下,赵槿弯腰取尺便看见了。
“他还说什么?”
“什么也没说。”
她把线捡起来,一圈圈理。赵成要出门,她忽然叫住他,问那袋棺钱是不是还放在楼里。老人站在门槛上,没回头。
“你又想这个?”
“我今日先把工钱付了。明日呢?”
“我有两件厚衣,还能当。”
“当完了呢?”
没有人答。
外头隔壁在捶晒干的棉花,一下一下,声响进屋,像有人隔墙催他们快一点。赵槿把花线挂到钉上,终于说,不许再在两个女工面前拿纸,也不许叫她们捎话。赵成答应。
“还有,你若不回来吃饭,叫人说一声。”
他也答应。应得太快,赵槿便知道,这一条多半仍做不到。
袄午间送回楼里,傍晚又带回店中。春娘让将领边再放一些,钱记着。洗衣妇递袄时说,楼里有人问过,吴家是不是急着搬铺,怎么修件衣也要等到夜里。赵槿听完,把袖口翻到灯下,剪断了自己早晨新缝的线。
纸已经取走,里面空着。此时天色已暗,赵槿才腾出手细看。
她仍不放心,将整道线拆光,用同色旧线重新缝齐。那件袄终于可以只是一件袄,她的两件冬衣却到此时还没有合拢。
吴家人从巷外拿回铺子的钥匙样,说房主肯再等三日,先付一半定钱也行。他把钥匙放在她掌心,很轻地碰了一下她的指头。
她忽然想哭,忍住了,只问朝南的窗能开多宽。
“整扇。”
“都能开?”
“我试过,只有左边转轴涩一点。”
赵槿握着那枚没有真正到手的钥匙样,半晌才还给他。她让丈夫明日先付一半,至于另一半,就把本来准备买大案板的钱缓一缓。
门口传来叔父的脚步。她没再说搬铺,先将一直温着的粥往灶心移了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