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里,杨青领着老俞去东街打锁。
铁器铺门面不大,门前挂着铁勺、锄刃和几把待修的锅铲。崔师傅正在敲一只坏锅,见他们进来,先看老俞胳膊上的布,再看杨青的白脸。
“打什么?”
“锁。”
“锁人在外头,还是里头?”
老俞道:“锁你,省得你来金家偷炭。”
崔师傅抡起锤作势要扔。老俞已经从炉边拿了一只瓦杯,自己倒水,喝一口便骂凉。两人以前一同去过北乡,崔师傅给人修犁,老俞替金家看粮。赶上大雨,同睡过一张只够一个人翻身的草铺,第二天都说对方磨牙。到如今仍没说清到底是谁。
杨青将两道新门的尺寸放到案上。崔师傅用炭在木板上记,听他讲完,将炭丢回炉边。
“门板这么薄,锁打大了,门先给你扯下来。”
“换厚板。”
“你是来买铁,还是拆房?”
老俞在旁边笑,嘴里的水险些喷出来。杨青低头重画门闩,崔师傅拿一截木条比给他看:内侧门闩改长,外侧锁不用大,锁鼻却须打宽,钉进门框时不能只咬着一层朽木。
杨青听得仔细,问能否当面试。
崔师傅将挂在墙上的一只旧锁扔来。他左手接住,钥匙还留在崔师傅掌中。
“刀爷的本事,自己开。”
老俞笑得更响。杨青没拔刀,用指尖摸过锁身,问里面的簧是否还在。崔师傅这才收起脸上的逗弄,说在,卡死了。杨青将锁还回去,承认开不得。
“我也开不得。”崔师傅道,“好料,舍不得砸。你若开得了,算你一壶酒。”
杨青把锁往案上一放,叫他留着那壶酒。老俞这才笑够。
他没生气。铺里的热从裤脚往上钻,脸上面具却仍冰凉。崔师傅的小徒弟把风箱拉得太快,一块炭蹦出来。杨青抬脚踩灭,崔师傅先骂徒弟,转头又骂他的白鞋不该站那处。
“烧了我赔不起。”
“布鞋。”
“白的更赔不起。黑的还可说原本就有。”
老俞抬起自己的鞋给看,问原本这么黑是不是不用付钱。崔师傅说他那双只剩泥,刮干净也许就没有鞋了。
这趟锁定下来,价却没有当日付。金府管事说铁铺欠了两季地租,新锁可以抵租,旧欠清了,往后大家方便。杨青将原话带回,崔师傅没立即答应,拿算盘坐到炉前拨了一阵。
屋租他确实欠着。去年徒弟走了两个,新来的还不能掌大锤,几笔活交迟,钱也迟,落到今年便多了一层欠。能先抵两季,他愿意,只要白纸写明。
管事送来单子,写新锁若干、抵租若干,留着金府的押。崔师傅在灯下逐字认,老俞念错一个字,他便拿炭在旁添记,不信他的嘴。
杨青问何不另请识字的人。崔师傅指指外头的雨,说人跑一趟要钱,老俞要的不过是半碗热酒。
“半碗不够。”老俞道。
“那你滚,刀爷念。”
杨青真把单子读了一遍。崔师傅听完,另问验收怎么算。管事说府中装得上、开得开,便是验收,哪有别的讲究。崔师傅让他把这句添上,对方嫌挤,仍在背面写了。老俞指那一行,问现在自己的酒还能不能喝。
管事临走,从墙上取走那只旧锁,说带回去给账房看个大小。崔师傅追到门口,说是坏的,不能当新货装。管事抬了抬手,答样子而已,又不是没见过锁。
崔师傅叫小徒弟烫酒。他没有请杨青,杨青也没有走,站在炉边看他们试锁。过一会儿,一只瓦杯被推到他跟前。
他摆手说不喝酒。
“水也行。”崔师傅道,“总不能让我儿子的手一直举着。”
那徒弟原来是他的儿子。杨青将杯接过,年轻人立即退开,去搓冻红的手。杯里只是热水,沿口有一个缺,杨青转半圈,从完整处喝了。
新锁打好以后,他来了三次。
头一回锁舌太紧,钥匙转不动。崔师傅说新铁都这样,磨几回便顺。杨青不肯,老俞在旁边替他转了十几遍,说真起事哪有时候慢慢磨。崔师傅骂老俞老了还想做主,骂完仍拆开,重新锉了里面一处毛口。
第二回,杨青用右手试钥匙,手指忽然合不住,钥匙落进灰里。小徒弟忙拿火钳找,崔师傅瞧了他的手一眼,取来一条窄铁,把钥匙头套大了一圈。
杨青问加多少钱。
“铁渣里找的。你非给,明日带一把干柴。”
他第三回真的背来一小捆柴。府里炭不能拿,他在街上买的,花的钱已够做几把钥匙。老俞看见,笑他买秤砣还要先给秤磕头。崔师傅却没有笑,将干柴从湿柴中另拣出来,让儿子藏在灶边。
“留做饭,别扔炉里。”
一根柴横在灶门外,杨青走时顺手捡进去。炉边那只缺口瓦杯已经洗净,倒扣着,底上有一道浅青的釉。
两道新门装成,金老爷亲自来看。
他试开第一道,问为何钥匙做得这样大。老俞答怕自己老眼看不见,杨青还没接话,金老爷已将钥匙递给他,笑说养了半府的闲人,连配锁也要将就老俞。
崔师傅在旁收工具,听见便抬起头。杨青用左手接了钥匙,说开得很顺。他没有解释加宽的匙头是为自己做的。
金老爷让账房验过。两道门合上,厅中风小了许多,他很满意,叫厨房留崔家父子吃饭。崔师傅不肯,说炉里还煨着一件,拖久了废铁。金老爷也没勉强,让管事将验收单送去。
单过了三日才到,上面认了一半。
杨青是在老俞临走前才知道的。
那日他照约来替第一夜值,老俞本可天黑前搭车,却又回到门边,怀里抱着那件新衣。新衣已经改短袖口,补上暗扣,托同乡带回去改过,又捎了回来,领后还缝了一块柔软的旧布。
管事说衣钱未清,不能销雇名。
老俞将衣裳抖开,指给他看自己到底领了几件。管事翻领物册,两件,一件改肩后补领,字与押齐全。老俞认得自己那个圈,圈在上一行,下一行的押却像被抄过来的。他反复说第二件没见过,管事让他去针线房问。
针线房的人已经下工。同乡的车在西门等,柜房却要明早才开。
杨青取出银钱,要先垫上。老俞把他的手挡开,挡得很用力。
“不是欠多少。你看这衣。”
他将领口送到杨青眼前,里面那块软布是旧衣拆来的,褪色处比新布更贴肉。杨青认得。老俞第一次穿来,曾让他摸过,夸妻子嘴里没一句好话,手上倒不肯叫人受罪。
杨青转头问管事,先让他走,再核不行么。
“他走了,我找谁?”
“找我。”
管事没有立刻答,脸上的为难反而少了。他取另一页,在杨青名下记两夜代值,又将衣钱添在后面。老俞从他手底抽出纸,问是不是这样就不再扣自己的。
“账明日核。”
又是明日。廊里的人都听见了。
金老爷此时叫杨青,说车在外头,要去一户盐商家赴席。杨青将钱推给管事,嘱咐核清,回身对老俞说回来再问。老俞抓着新衣,问他是帮自己结,还是帮柜房先把这一页填满。
杨青有些恼了。
“总得有个人先出钱。”
“我出过了。做了十几年的活,一件衣裳也出不起?”
厅里又叫刀奴。管事赶紧拾钱,答这次都好办。杨青抬手示意老俞等一等,叫门吏另找人顶到自己回来,向厅里去了。
金老爷在车里问两人方才争什么。听他说了,金老爷皱眉,骂管事不识轻重,护过他的人,何必为一件衣裳拦着。
杨青立即掀车帘,要叫人回去。
“回来再说。”金老爷按住他的手,“我亲自给他,难道少了他的?你先陪我把这一晚过了。”
车走得稳,车内有炭,外面的风吹不进来。金老爷将一个暖袋塞到他右腕下面,叫他别总硬撑。杨青把掀起的帘放下了。
他们到半夜才回。
老俞还坐在侧门,衣包放在脚边,同乡的车已经走了。他抬头看杨青,先问老爷歇了没有。听说歇下,便站起,拍拍屁股上的灰。
“我明早走。”
“车还能追。”
“追什么,给人添车钱?走慢点,腿还没断。”
他把新衣背上,没留给柜房。杨青陪他走到值房,想把赴席前那几句话改说一遍。老俞在床底寻鞋,寻出一只,又俯下身找另一只,始终没给他让出插话的空。
杨青终于说:“我明早送你。”
“不用。你还值我的班。”
说到这里,老俞才望他一下。不是讥讽,值守簿上确实已经写了杨青的名字。
天没亮,老俞出门。门吏想拦,杨青让开门,说两夜的空值自己担。管事后来没有追人,杨青去核衣钱,却只拿到一张代值已记的回条,领衣那一栏仍说待查。
老俞再没有回金府。
开春后,杨青到崔家铁铺去过一趟。崔师傅正在炉边改一根锁舌,问是不是又坏了。他说不是,想打听老俞到了没有。
“到了。”
“有信?”
“同乡捎话。他把那两亩草割了,累得下不来地,婆娘说回来又多一张吃饭的嘴。”
杨青笑了一下,问还说什么。崔师傅低头,将锁舌浸进水里。白气腾到两个人中间,等气散了,他才说老俞叫别替他领第二件袄,身上这件够了。
杨青握着那只瓦杯,水已经不热。崔师傅瞥他一眼,伸手要添,他却将杯放下,说改日再来。
那次改日来得很快。
三月初,管事叫他陪去收铁器铺。租地换了新主顾,要放两车木柜,崔家欠租不搬,还带四个徒弟堵门。管事将账给他看,验锁只认一半,剩的一半仍欠着,和老俞那页一样,都有个待查。
杨青说这铺自己来过,锁也试过,不该只认一半。
“那正好,你同他说,比我们说管用。”
他原以为自己去,能把事情讲明白。
出门前,金老爷叫住他,问昨天送去的汤为什么没喝。杨青说回来晚了,凉了。金老爷让厨房往后放在小炉上,又说新租客是自己请来的,人已在街口,不能让人空等,崔家有委屈,叫他们到府里慢慢对。
杨青答应去看。
铁器铺门前停着两辆车,木柜裹着粗布,将半条巷堵住。崔师傅一见杨青,脸上的怒气反倒松开。他把抵租单拿来,翻背面,让他念当初添的那一句。
杨青念了:府中装得上,开得开,便予验收。
“你自己开的。”崔师傅道。
杨青点头,转向管事,管事却取出一把转不动的废锁,说并非件件如此,一批里有坏的,老爷只认一半已经留了情面。
崔师傅把锁抢过去,往钥匙眼里看,眼皮突地跳了一下。
“这是你正月拿走看样的。”
“是不是你打的?”
“是我打的,没修好,挂墙上那只。我追到门口同你说的,你没长耳朵?”
杨青认出锁身有一角锤偏了。正月初到时,崔师傅拿这只锁逗过他,老俞还坐在灶边笑。他记得很清楚。
“他当时说过,这是坏锁。”杨青道。
管事伸手收回,说锁是谁送的,便找谁认,自己奉命收铺,不在街上验铁。新租的人已叫车夫解绳,一片木柜脚伸到门前。崔师傅推回去,推得太重,柜脚撞到车夫脸上。
车夫骂着扑下来。两个徒弟去拦,护院也上前,几个人挤在炉门旁。崔师傅从炉里抽出烧红的铁钳,横着往门口一挡。
“都退!”
杨青最先上前。他怕铁钳扫到人的脸,左手扣崔师傅的肘,右手压腕。伤筋抽了一下,他本能地加了左肩的力,将人推到铁案上。
崔师傅没想到是他。腰碰案角,半边身子一软,铁钳落地。杨青踩住钳柄,叫两边都别动。
管事偏在这时挥手,门板被抬走,第一只木柜从他们身后进来。小徒弟抢着去挡,被护院扭到墙边。杨青朝管事喊等一等,崔师傅却在他掌下猛地挣起来。
“炉!别碰炉!”
新租的人嫌热,又怕炭火把木柜燎坏,抄起水桶泼进去。白汽轰地冲高,将半间铺子遮住。崔师傅不挣了,伸出去的手还朝着炉口,五根指头张着。
杨青立刻松手。
崔师傅扶案站起,没看他,先拿铁钳去拨炉中那几块铁。钳柄尚烫,他裹了两层布,手仍抖。徒弟扑上来帮忙,几个人都不再拦木柜,只往炉边挤。车夫把第一口柜放稳,问下一个摆哪里。
杨青站在两人宽的门口,一脚是水,一脚是炭。他叫护院退出去,管事说卸完便走。第二口柜已经朝他抬来,他退了半步,让它过去。
那把转不动的锁仍在管事手里。
回府时,他把锁拿给金老爷,说自己知道它怎么来的。金老爷听完,叫账房把两季租都划了,又问人伤得重不重。
“腰撞了一下。”
“请大夫看。药钱府里出。”
杨青以为他还要说别的,等了片刻,才问铺子是否还给崔家。
“新租的人刚进去,你又赶?那边的定银,我退不退?你在门口答应他们的,哪一句不作数?”
“我没答应。”
金老爷看着他,终于将账推近一点。
“你护着门,让他们一口口抬进去,谁还会当你没答应。”
杨青低头看那本账。两季租已经勾去,红线很细,像用指腹就能擦掉。
翌日崔师傅来领未完的铁料,杨青亲自开门。崔师傅带一辆独轮车,腰弯不下去,儿子替他抬。他们把铁一块块摆进车斗,最后放上那把废锁。
“这个你留着。”杨青道,“抵租的单也别丢。”
崔师傅看他一眼,将锁拿下来,搁在金府门槛外。
“要锯子么?”杨青又问。他看见车辕裂了,想替他们换一根。
“不要。”
儿子却问能不能借绳,铁太滑,怕半路落。崔师傅立刻说家里有,推起车就走。儿子在后头抵车,铁料晃了一下,一块斜向轮边。他伸手去接,掌心蹭破,仍没回头借绳。
杨青提着找来的绳,站到他们走过街角。
两日后,他一路打听到西郊,找到崔家临借的棚。炉还没垒好,风从四面钻,师徒几人正将一块铁案往里抬。杨青上前要接最沉的一角,崔师傅叫儿子放下,自己重新试绳。
“我能抬。”杨青道。
“知道。”
崔师傅将绳绕过铁案,叫另一名徒弟过去。四个人用同一个号子提起,留给杨青的位置合上了。他退到棚外,想问炉要几日能烧起来,崔师傅已经扭头同儿子争砖摆哪一层。
那只缺口瓦杯搁在一堆旧铁里。小徒弟路过,随手拿去装钉子,没有看他。
杨青把带来的干柴放下。柴用那根没借出去的绳捆着,他特意打了个容易解的结。崔师傅隔棚叫他带走,他像没听见,走得很快。
当晚柴又送到了金府。送柴的年轻徒弟收了车脚,问门房要不要卸进炭房。杨青出来时,车上还搭着他那根没借出去的绳。
“师父说,府里的东西别混在我们那里。”
“柴是我买的。”
徒弟看看他身后的门,点点头,没有争。等柴卸完,他赶车走了。
此后金老爷吃晚饭,总会叫杨青。
有时只为看一张码头的图,有时真没有事。金老爷说汤淡,杨青去取盐碟;他说不饿,杨青把饭留下,坐到灯芯剪过一回。厨房渐渐知道怎样送:杨青吃鱼要先去骨,右手使筷不稳,汤不能满,匙柄朝左边摆。起初他总嫌麻烦,后来晚归,见席上已替他备好那只浅碗,便直接坐了。
开春漏雨,值房床铺湿了半边,老仆把他的被移到暖廊侧间,说老爷交代的。那里夜里有人守火,不用他起来添炭。大雨那夜,他睡了一个整觉,醒来才听说金老爷在隔壁叫了两回水。
他去问,金老爷说没什么,看他睡得沉,没叫人惊动。
杨青那天替他多守了一个时辰。
府里管事换了两回,老俞临走留下的两夜值却一直记在他名下,连那笔衣钱也没有销。杨青起初还去问,后来改成领月钱时顺口问,再后来只是看见才想起。每回账手都说得查旧册,他便将钱袋系好,先去内院。
第二年夏天,有个管事的小妻抱着包袱要回娘家。杨青认得她,厨房尝菜时,她总把最咸的那碗递给管事,自己在后头偷喝半碗清汤。她从前也敢这样笑他,如今见白玉面具便先站直。
“就住两日。”她说。
杨青问管事知道么,她说知道,又说没来得及讲。两只绣鞋从包里露出来,鞋底是新的。她站在里层新门外,早先出厨房可径直绕侧廊,如今须过他手里这一道锁。杨青已经记熟每日进出的面孔,提水送饭的人不必再叫管事来认;哪个时辰少了谁,他也比从前更清楚。
他想起府中不许内眷不辞而去的规矩,叫她先等,自己遣人去找。
她坐到午后,端水的小厮来时,也替杨青放了一碗。她问能不能先走,船要没了。杨青说再等一等,话出口,自己已先将水喝了。
黄昏,管事醉醺醺回来,将她领进去,向他道谢。杨青想问去娘家的事,见那女人将包袱举高,正替管事挡着门框,便没再开口。
此后她过门,总先把手里的东西摊给他看。那碗过咸的汤也没有再端错过。
到第三年春,金老爷的晚饭已经不必另叫。他若不在府里,厨房会留灯,问回不回来。他会托人捎一句回来,免得汤在炉上熬一夜。
一天夜里,金老爷说蓉蓉从不闹脾气。他正替金老爷将鱼刺拨到碟边,听见便点了头。点完才想起仓里那只画坏的鸡,想起她不肯给他看的鞋,想起自己迟到的申初。
他张了张口,金老爷已问明日几时出门。
杨青将鱼碟放回去,答辰时。
金老爷说不必太早,早上同他吃完再走。
“好。”
隔日他出去,看见账房正在晒旧册,老俞那件衣裳依然占着一行。账手见他停下,问这笔还放着么。内院又有人叫刀奴,汤已经盛了。
他向后挥了挥手。
“改日。”
账手把旧册往有太阳的地方挪了挪,没有再叫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