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青赶了十二日,进扬州时,金府已封。

差役看见白玉面具便扶刀。他在阶下解下面具,递出限期核查的行文,问能否进去认尸。

书吏问:“你跟金家什么关系?”

“替他守过门,也杀过人。”

笔停了。书吏把行文翻回第一页,叫他等仵作。

杨青没有攀墙。他在街边站了半个时辰,看小荷抱着一捆炭走来。她的门条攥得发软,摊开先给他看。

“不是逃的。春姑娘叫我走,老爷也写了。”

“三日前?”

她点头,问春娘在不在里面。

杨青说:“进去认。”

小荷怀里的炭散了,落在他们脚边。

陶顺到得迟,先搓热手,再开旧箱。

差役解内门锁,钥匙头外套着一圈宽铁,转了两次没转动。杨青的左手已经伸出去,伸到一半,见对方将钥匙拔出重插,便放下了手。门还是从前那扇,只是里面没人叫他快些进去。

院里有人被挪过,月门下还拖着两道血印。他让书吏记清挪了多远,又催人卸窗板。灯油的焦味与死气一起从屋里涌出来,小荷刚迈上台阶便退了下去。

杨青看见床,手抬到盖脸的布前,终于收回,让陶顺来揭。

金老爷右手指缝有布纤维,掌侧擦破。匕首由胸前偏左刺入,柄仍直立。

陶顺道:“一刀。”

门前的春娘右腕肿紫,颈侧有深痕,手旁剪尖弯了。陶顺拨开领口,按过骨节,脸色沉下来。

“她另死。颈上压过,扭断。”

杨青蹲在一边,看到她左指的灯油烫伤,又看被划断的帐绳。她冲过门,离门板不到两步。

小荷听见名字,从外头问了一声。杨青取张凳放在廊下,没有拉她进去。

陶顺检四缺时,外面忽然吵起来。

一个送菜的男人来认妻子,书吏把名册推给他,上面只写金家女仆。他指着那行不肯退。

“她是灶役,天黑回家。留着烧热水那夜才没回。”

“先认人。”

“我的人我认。你先把这个改了。”

杨青把通往院中的凳子挪开,问陶顺可否先给他认。

尸布掀到第二张,男人才停住。过了很久,他回来放下一本小簿,上面记着盐、菜、柴,以及还欠的几日工钱。

书吏说先办人命。

“都办。”男人道,“不耽误你写两行。”

杨青退到一旁,等那支笔改过来。庄氏,灶役,家属已认。本名仍空着,要等娘家人来。

送菜人却没有走。他在院里绕了半圈,找不到自己要的东西,又回到厨房门口。

差役怕他拿走财物,横身拦住。他说要取妻子切菜的刀,木柄烧黑一边,刀口有个缺,那东西是从家里带来的。

“刀都得留。”

“她这把也杀过人?”

差役被问恼,说等验完。男人站在厨房外,两个肩慢慢塌下来。“家里泡着半缸萝卜,”男人说,“她说回来切。再泡就糟了。”

差役把枪挪开一点,又没让他进去。他将两手搁在膝上,蹲到门槛旁。

杨青进屋帮他看。

灶膛冷了,锅盖上积着灰。几把菜刀齐搁在墙边,其中一柄果然焦黑。男人隔门认出来,点两次,随即又说切不要拿错,他妻子使得顺的那把比旁边轻。

杨青没替他夺。他把刀柄与缺口指给书吏,叫与厨房所用物分开写,验毕原主来领。书吏嫌他连一把切菜刀也要分,还是写了。

男人却没有因此高兴。他把妻子的围裙从门钩上取下,差役这回没拦。裙兜里有三粒干椒、一截擦手绳,另外叠着半张买炭小票。他翻过去,背面只写买盐,忘字在旁边画了个圈。

“她总说我买不对。”

他像是向杨青说,又像是对自己说。说完就把围裙揉起来,想塞进怀里,绳头却缠在手指上,怎么解都解不开。

杨青伸手,他立刻转过身,自己低头去弄。

过了很久,绳才松。他没有再说话,抱着围裙坐到门外那张凳子上。等陶顺把验纸做完,他第一件问的是哪时能把人带回去,不要叫她再住府里。

午后几个送货的也来了。他们先商量金府封仓以后货价算谁欠,见那男人坐着,都下意识把声音压小。他却叫他们照样算,不用因自己停下来。

“你们的菜不能跟着她死。”

说到死字时他终于停住,抱围裙的手越攥越紧。别的人散开一点,各自去找经手的管事。没有谁能替他接完这句话。

杨青走回尸房,袖口碰到了自己刀鞘的凉硬。他将刀往里收了收,没让它露到那个男人面前。

屋里的铁链与床柱间,正好留下一个人合掌发力的位置。

陶顺看缺耳掌心,外裂深,衣上却没有相应喷血;缺足链伤、缺手铁尺创、缺眼胸骨重创,各不相同。

“化血?”杨青低声道。

“你见过?”

“师门讲过。要贴近,扣住人才使得。”

陶顺把木尺收回。“我记伤,你记你知道的。”

杨青沿铁链拖痕站过去。铁尺压过右腕,缺眼从左后出掌,落处正当对手左肋。他试了半步,便知道四人已经合成过一次。

“杀他们的人也伤了。”

“谁?”

杨青没有名字可以给。

缺手领口的回执被血粘死。陶顺先夹纸剥开,兴平码头柜几字露出来。

差役说,昨日北来管事已拿走主账,有盐商的收账押。没验的尸身没让碰,来人急着上船,便留下了。

杨青看着回执上“死押不散”四字,转身请书吏同去。

小荷这时进来,认了春娘,又指认她左袖浅色回针。书吏要留门条,小荷抓得指节发白。

“抄。原件给她。”杨青道。

他等书吏抄完,才出门。

街上盐价涨了一次,还在涨。

码头边有人将一块写了旧价的木牌翻过去,背面才写新数,买盐的妇人就开始骂。并非货全没了,金府被封,能做主开哪一仓的人迟迟没定,柜上先把风险算进每一斗。

杨青从那几个人中间经过,听见船工吵借身契。他们原来每年只借一次小渡,后来名单上的班时被人收去,新工牌换发,那段工钱却一直折进各种旧欠。如今金老爷死了,来发牌的人说上一笔不认,新的一笔倒催着先按。

阿宽在人群外看见杨青,往前走了一步,又停住。

有人认出白衣,叫他来断公道,说只要开一条仓船,今日便能运出去卖。另一个却说,他本来就是替金家做事的人。

杨青没有答能开。

他要去的钱庄窗就在前头,里面握着缺手留下的票。有人攥住他衣袖,将旧工牌塞来。他没接,工牌又被推近一点,木边顶着伤腕。

他问那两张不同的新旧工牌可否留到明日。话刚说完,喊他断公道的人便冷笑。

“我们从开秋留到现在了。”

他只好把所去的钱庄位置告诉他们,等核完票回来,可以一同到栈边问提粮的人,不许他们先把他当作担保。

阿宽站在人群后,始终没替他接话。

兴平码头柜只开半扇窗。

掌事把借银说成普通银债,听杨青问两头都死了向谁要钱,才将账簿拉近。

“你到底替哪头来?”

“替这张回执。”

“昨日也有人替金府来,要撤盐票。只有主账押,没有借户的撤押联,我就没给。明早再来,你们自己认。”

还剩一夜。

杨青把回执留在光下,书吏出示官署存证押。掌事仍不肯让他们带走原票,抱在怀里,像他们也要来抢。

“就在这里看。”杨青道。

票展开,几处盐舵的分封、支银款号与旧首领花押都在。杨青看见一笔乙字脚银,与如玉追过的永济账接上,抄到一半手又开始抖。

掌事看着他握笔,忽然说:“用左手压纸。血滴下去,日后还说我毁票。”

杨青换了手,抄下整页,不只那一笔。票重新封回柜里,钱庄与官署各押一角。

临走他问北去的盐船。

“柳湾东栈。缺足在那里结脚钱。”

掌事关窗时还说:“明早若人来,我照规矩不给。你们可别自己先撤了那张押。”

天已黑。杨青望了一眼金府的方向,又把目光移向河埠。

蓉蓉墓在城外另一边。

他先去了柳湾。

* * *

东栈门上换了新锁,锉毛还扎手。

河对岸才是藏过双双棺的旧盐栈。杨青看了一眼,没有过河,顺着新扫过的车辙走到粮店。

掌柜不肯认东栈这笔粮。杨青将兴平核出的脚银摆上柜,说若没交,钱还记在他店里。

小簿终于从柜底取出来。

六袋粗粮,次日又添两袋,另有小米和软饼,写着“蒲九补领”。

“在哪个门?”

粮店掌柜指河埠。“你问提粮的去。”

夜潮高了两级。杨青找到几个烤火的船工,他们先说船已走,后来为哪只船能装八袋粮争起来。补漏那只尚在南岸,只剩一条换过名的药脚船。

掌篙老者吃着汤饼,低声说自己送过半里水。篷下有女人咳嗽,孩子问何时见娘,马上没了声。

杨青向北望,已经看不见船。

“肯再向书吏说一遍么?”

老者把碗放下。“叫你追船,你倒要把我也拖进去。”

“我若没回来,还得有人能问。”

老者没应,旁边一个船工却先把火拨暗了。

“又问名?”

旁人叫了船工一声,杨青这才记起阿宽摊开的私抄表上有这个姓名。那人见他沉默,便知道自己猜中了。

“一回写欠多少,一回写轮哪班,后来连往哪口去的人也知道。我今天说送过谁,明天是不是又有人来扣我船?”

阿宽就在火外。他蹲下想解释这次不同,那人端碗站起来,换了个位置,留下原来的凳子空着。

杨青没有叫他回来。

他把随身纸笔收入衣内,说只问船的大小和走过的潮,不问住处。船工反问,名字可以不写,知道哪只船还不是找得到。

火边没有哪一句是好答的。

杨青坐到空凳上,替他们把壶里快烧干的水添满,阿宽却把水勺从他手里拿走,递回原主。他将水勺摆回壶边,手掌在裤腿上擦了两下,仍湿着。

“我先前给出去那一页,”阿宽终于道,“写了谁,交到哪只手,我再说一次。你们听哪里缺。”

有人说已经听过,不想再听。他点头,改为问那张表后来使哪几班断了工,哪些仍被差人拿旧号催。

这回开口的人多了一些。他们说新工管只认抽调,不认来路;说临时工牌写阿宽自己的名字,旁人却还替死人补工;说有人正因被盘问,错过一趟客货,整月的本钱陷在湿舱里。

阿宽没有将这些话接成一声我错了。他拿来一块废木,把自己记得的班日写下,少了的就让人添。木板留在火边,没有收入怀里。

杨青等他们说完,才问哪一条药脚船在三日前加过炭。

这回有人答船腹旧漆还没刮干净。方才端碗走开的船工也回一句,那船的篷架高,能坐人,但粮店账上软饼不能全算给孩子,有个押船的牙不好也吃。

杨青点头,把这句记在脑中。

老者又坐回来,说自己确听过孩子喊娘,老妇下跳板,后来又被叫回去。他指了指脚下岸石,模仿船身如何一挤,鞋卡在什么地方。那是他亲手帮着撑开的半尺空隙,说不出那孩子是谁,却记得老妇连谢谢都没有顾得上说。

阿宽听到这里,起身去寻从前那名民渡脚夫。此人不肯来火边,说自己不愿再替阿宽做一个顺路的人情。

他便留在对方面前,把今日按新价该付的脚钱问清。

“不是叫你替我去。是问你愿不愿接一件有名的差。”

对方报得很高,阿宽脸红,却没有替杨青应。他回去把价说了,仍让两人自己谈。等杨青出钱定下找下一脚的时刻,阿宽只站在旁边,直到再也没人需要他插话。

阿宽在火外跺脚。有人挪开一张凳,他看了看,没坐,替提壶的人让出路。

火舌舔着壶底。老者等水滚了,才答明早来渡口,不许到他家。

许记门板早已上齐。

掌柜脸肿着,隔缝看见杨青,先把阿荻往里赶。

杨青拿出金府认尸抄录。

“春娘死了。门前颈伤。她有东西寄在这里么?”

掌柜扶门的手停住。

阿荻从后面挤出来,先看那页名字,嘴张了两次,都没问出话。

杨青等着。

掌柜终于将门开了。“她叫花姑娘来。”

杨青拿出如玉的葬费核对纸。掌柜并不因为末尾有名字就交匣,仍只让他看那张已经结清的药账。

“人我不识。包已北运,永济转运行,程砚面验。十来日,水不好还得迟。”

杨青问蒲九,阿荻立刻摸出竹卡。

“她叫我留。船会换。”

阿荻将竹卡翻过,背面仍是修匣小工画的前篷后舱。杨青正看,掌柜又从坏秤的小抽匣取出一张改运副联,压在旁边。

“她寄的药账匣,换了别家的船。你要往北柜问,认这个。”

副联上有新货主的小记,与最早那张配运单不同。

杨青眼神一沉。

“换过?”

“午潮。散船。”

“原来的船呢?”

“人不肯走那个价。”

杨青刚要问为何没按春娘说的做,掌柜已把当票拍上柜。他没有说小伙计多忠义,只从原脚价说到新脚头要将一年都包给他,又说春娘出事后那次早潮过去以后,能找到的货主剩哪两个。

阿荻在旁站着,手指不住捻衣襟。

“迟半日,我写的。”他道。

“船真走了。”阿荻又说。

掌柜看他一眼。

“今早去过河边?”

他点头,嗓子有点哑。

“问了谁?”

“问那日抬板的。”

“他说什么?”

“骂我。说船还能自己游回来?”

杨青低头看当票,棉背心三个字写得很小,估价又压了一道。

他将票还回去,问新货主是否收了三家整匣,不拆私袋,接脚可否找到。

阿荻一项项答,终于不用只答不是我卖了。

掌柜将那张改运副联翻到末尾,迟半日三个字没有涂掉。与北柜正常的商期相合,仍赶得上杨青回京前后入柜。若水路冻住,却仍谁也不能先担一句准到。

“她给过你改运的准许?”杨青问。

“她让我走铺里本来的路。后面的钱、船期,是我跟掌柜应的。”

掌柜又拿来那根开裂的空簪管,说里面的纸已随匣北送。杨青用软布包好,同竹卡收在一起,答应带给如玉。

掌柜将自家的铺押盖上,点了一下自己那边。

“也算我。别只问这一个。”

门外有人买伤药,见阿荻衣裳薄,顺口说他今年长得快,冬衣又短了。他忙应一声去抓药,抓到第三味才发现拿错袋,赶紧倒回重来。

阿荻将当票收回小抽匣。秤上少了一片药,他找着,吹去灰,又觉得不妥,另搁在损药筐里。

药账匣的副联收妥,杨青又拿起那片竹卡,指住蒲九。掌柜取来丁遂那一路的旧粮单,把转船的栏给他看。

“到下一脚便成杏三。你一路找蒲九,船过了也追不到。”

杨青看着方才写满的窄纸,将几个被当成地名的字划去。

阿荻道:“我能跟船追去北柜。”

“不用。”掌柜的声音忽然硬了。

小伙计低下头。

杨青请他们只抄日期、匣号和半铺押,正本仍留。掌柜去坏秤里取存根,嘴里还在说要随月结正常走,不能叫人觉得这只匣子特别。

他末尾补了一句,自己未看簪中内容。

杨青收好,没有问他怕到哪一步才肯看。

次日老者如约到渡口,只说听见的两句话,没替孩子填姓名。书吏嫌风冷,几次要合纸,老者便停口,等他重摊开才往下说。

阿荻送来抄联,袖子里还藏着一片脏药。

“丁遂。”他说,“布后头的名,我亲眼看过。”

杨青把这句另记,然后给如玉写信:金府死者、北去船期、永济匣号。给程砚那封只请核新到的药粮押,两信分交,不把母子姓名塞进每一道会被人翻开的关口。

车夫在城外等,催他早过渡。

陶顺却把他叫回侧院。

“你走了,剩下的尸首呢?”

“认过的分领。没认的留衣物旧伤。”

“我知道怎么验。”陶顺盯住他,“我要问,官里若嫌烦,一坑埋了,谁还来敲门?”

杨青站了一会儿,去找昨夜的送菜人,把各家领尸号、未结工钱写在同一张单上,分给每家。送菜人又叫两个相熟铺户来,看着衙门收下。

差役在旁嘀咕:“刀客走了,留下这一堆问账的。”

杨青把自己的名字写在单末。

“就说我留的。”

小荷追来,把半两银递给他,反复说有门条。

“那就留着。”

“春姑娘还叫我别回屋道别。”

杨青听完,指了指那张纸。小荷自己走到书吏跟前,把这句重说了一遍。

他到蓉蓉墓前时,车夫已经发怒。

杨青拣去石前枯枝,告诉她父亲死了,春娘也死了。他找不到一句适合接在后面的话。

墓前霜草压住一条旧脚印。

“有人还在船上。”他终于说。

他取下搁在石边的面具,收入行囊。

车夫见他回来,先问多停的一夜怎么算。杨青付了等候的钱,请他赶到今天能到的驿口,不必追黑夜里的渡船。

车轮转动,他把右腕压在膝上。

南下十二日,北归还是十二日。船上的人已经领先三日,他只能在每站留下名字,让追来的消息少走一回岔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