蓉蓉入殓那日,杨青没能抬棺。

他右腕夹着两片竹板,竹板之间塞了药布。施守拙说旧伤未养好,又在同处强行收刀,筋络伤上加伤,眼下连湿衣也不能拧,往后能恢复几成,要看他肯不肯养。杨青问多久能握刀,老人将刚系好的布结拆开,重新系紧。

“三个月没过,你来问我三回。先把今夜这贴药留到天亮,行不行?”

此后便不再答他。

四个长工把棺抬起时,杨青走过去,左肩顶住后端的横杠。金老爷站在门前,叫他们停下。他没有朝杨青发火,只伸手碰了碰横杠上的一块木节。

“换人。”

长工看看杨青,没人敢动。

“换。”

杨青退开。

他一直跟在送葬的人后面。初秋山路还没有落叶,草籽粘住衣角,越往高处越密。蓉蓉的棺椁沉,抬到一半,长工换了一轮肩。他们放下时很小心,杨青仍听见棺底触到石头的一声轻响。

金老爷走到最前面,背挺得很直。掘土的人请他点穴,他站了许久,最后指向一处能望见城墙的坡地。

蓉蓉爬到这里会喘,往日到了半山便耍赖,说已经望见水,为什么非得去顶上。杨青曾笑她,说别人都在往上走。她坐在石阶不动,叫他自己去,回来顺便给她带一片大的叶子扇风。

下棺时,他张了张口,没有出声。

山下还有一件事等他。

梁达坐在金府外的茶摊,桌前摆着杨青那块腰牌,以及两页重新晾干的残账。残账装入夹板,封口上有梁达的指印。取证经过另纸附后,杨青左手写出的字歪歪斜斜,没有替自己删去一个不知道。

“火盆里的两张,我带走。”梁达说,“府里的东西,地方来人查封,清单也另留一份。”

杨青看着夹板边缘的血。

“邵九呢?”

“船在下游换过。送他的人只肯认收了脚钱。再往前找,得要别处的文书。”

“金老爷知道。”

梁达道:“他现在说,是送一个病工回乡。”

“那是谎话。”

“我知道你不信。我得让问案的人也不能信。”

他打开另一张纸,是地方衙门送来的具结。金家拿产业和两名保人担保,先留府候讯。皇杠货物尚未验合,连云山的销赃账须与店铺损失重新核对,纸上将两项并在一句里,前一项未明,便连后一项也拖住了。

连宅内这条人命,地方也只许先录经过,称六扇门的人须交本衙查办。梁达要过拘提金氏的文书,没有拿到;要押杨青回去,手里也只有催他归队的公函。两道门都关着,他还得站在门外递纸。

杨青看完,问:“盗抢的货是假的?”

“不是。”

“死的伙计也是假的?”

梁达把具结收回。

“所以我还得带这两页去。”

他顿了顿,又将腰牌推过来。“还有你。”

杨青没有拿。

“擅自入府、伤及无辜,原委你自己写,回去听问。她是怎么死的,不能只剩金家一句话,也不能只剩你一句。”

杨青望着腰牌。牌边被他摸得很光,胡利给他的时候,曾说六扇门的牌子要挡在别人前面。清剿回来,他把牌子挂得很显眼,让沿途盘问的人都看得见。他以为名声重些,往后办事便容易些。

“你替我带回去。”

“人呢?”

杨青把左手放在桌沿。那手上有她留下的抓伤,伤口结成了细细的褐线。他用拇指按住,不愿让梁达看见。

梁达从包袱里取出一张空纸。“你只写伤了谁,还不够。刀本来往哪里去,也得写。”

杨青抬头。

“她挡过来之前,你要拿住金老爷,还是要他死?我不替你猜。”

杨青望着纸。梁达把笔往他面前推。杨青捏住笔,停在纸上,墨落下去,先成了一颗黑点。

他在纸上写下:本欲刺金氏胸前,见其女方强行偏刃。

梁达读完,等墨干,仍让他画押。

杨青把笔放回去。“我不回去了。”

梁达脸上的疲倦慢慢变成另一种东西。

“你当这是交还一件借来的衣裳?”

杨青低头。

“她还没到能问你话的时候就死了。如今轮到活人问,你也不肯?”

这句话落下很久,杨青仍没有回答。梁达伸手收回牌子,将它和残账分开包好。

“我会照实报。你不走,也在里面。”

杨青道:“好。”

梁达起身,不再看他。茶摊老人来收杯,见杯里满着,停了一下,还是倒进了墙边的水沟。

当晚,金老爷叫杨青到女儿房里。

床已经撤走,地上那块被血浸过的毡也烧了。屋里摆着一张小桌,桌上是蓉蓉的针线笸箩,还有她用来点账的短竹签。竹签头磨得圆,一根根挨在一起。

金老爷拿起一根,拨了拨灯芯。

“她小时候,数不过二十。”他说,“数完手指便数脚趾。我买一盒筹给她,她不要,用这个。磨圆了,说扎不疼人。”

杨青站在门边。

“我从来没舍得叫她受一点苦。”

杨青看见那串钥匙搁在桌上。锁西柴院的铜钥匙是扁的,与另外几把不同。

“她要带邵九走。”他说。

金老爷抬起头。

“她也要你交账。”

“我替她备了那么多。”金老爷忽然道。

他的目光停在墙角一口漆箱上。箱盖已掀开,里面是几匹尚未裁剪的绸,颜色很浅。他蹲下去,拿起最上头那匹,抖开一点,看见布上折出的白痕,又将它抚平。

“春天裁的衣,现在就短了。她总说还能穿。能穿什么?又不是买不起。”

杨青看着他的手。那双手刚刚还攥着钥匙,此刻放在绸上,却极轻,像布也会疼。

“她不是缺这些。”

金老爷手停住了。

“她跟你讨过欠着的工钱。”

“人死了,你还记着那几个钱?”

“她记着。”

屋里静了一阵。金老爷将绸压回箱中,合盖时夹住一小截衣料。他试了两次,没拉出来,终于松开手,让那一角露在外面。

“所以你来杀我?”

“我来拿你。”

金老爷放下竹签。“刀进她胸口的时候,也是拿?”

杨青脸上的血色退了。

袖刀本由施守拙留下验伤,梁达量过刃长与卷口,拓形附在伤情记录后。地方却以命案现场仍在府中为由,让金府代存实物,未肯随卷交走。

金老爷看着他,眼睛红肿,没有眼泪。他走到门前,把门关上,回来时手里已多了一把刀。正是杨青那把袖刀,洗净,薄刃上的一道卷口尚未磨掉。

“我想过杀你。”

杨青没有动。

“杀了你,山上会多一块碑。她下面却不会多一个人陪她。你害死了她,未必就能去见她。”

金老爷将刀放在桌上,刀背压着那根短竹签。

“她替我挡的。”

“她要你活着受审。”

“活着,才有得审。”

金老爷道:“我的仇人很多。你在山上杀过的那些人,亲兄弟未必找你,未必找六扇门。他们会来找我。有人还想把不是我的案算在我头上。她用命留下的人,你准备让旁人再杀一次?”

“你做过的,不能算没有做。”

“那便留着我,让他们来算。”

“邵九在哪里?”

金老爷沉默一会儿。“他活着。我让人送了钱去。他的账往后能问。”

杨青道:“现在就叫他回来。”

“你先说,你走不走。”

金老爷将刀向回抽了一寸,压住那根短竹签。灯芯将尽,小桌脚的影子在两个人脚边晃。

杨青伸手按住刀。

“我不走。”

“护我多久?”

杨青很久才道:“你活着一天。”

金老爷按住桌上的刀。

“说完。”

“我护你一天。”

金老爷把刀推到他面前。杨青用左手拿起。右腕被夹板束着,什么也没感觉到。

他没有等来邵九。

最初说船未回,后来是路引有误,再后来,说邵九已带着钱另寻营生,不愿见官。杨青问了三次。第三次,金老爷只问他,今夜后院谁当值。

他终于先去查了后院。

一个多月以后,右腕能慢慢弯曲了,拇指与食指却偶尔合不住。施守拙来拆竹板,发现他已把刀缠在掌心,神色便冷下来。

“你练过了。”

杨青没有否认。

“收刀时断的筋,最怕你再强拧。将来一疼,便不要抢那半寸。宁可不出手。”

老人收起药箱,走到院门又停下。“我救不回她,也不等于你这条手臂便该坏了。”

杨青低头解开缠刀的布。

那夜无月。他在后园放了一截木桩,用白灰在桩心划一道线。胡利传过他一式月刀。足下要沉住,呼吸先收,肩、肘、腕的力逐节接上,刀势到满时,只够送向一个定下的落点。中途改向,余力便反落回自己身上。

他从前练过,至多用到五分。师父不许他求满,说杀一个人的本事练足了,还要留对付第二个人的气。

如今园里只有一根桩。

杨青用了满势。

第三息时,树梢被风吹动,掠过墙头灯光。桩上的灰线一暗。他已经提刀,右腕忽然刺痛,指间一松,刀锋偏出了灰线半掌。他想拧回去,又记起那夜筋络断裂的一声,硬生生忍住。

刀劈下。

木桩侧面被削去一片,桩心仍立着。

杨青跪在泥地上,刀从指间掉落。他想扶桩起来,两条腿却没有一点余力。院门在这时被人推开。他转头想看,连转颈也牵扯得胸腹发疼。

来人只是送灯的老仆。

若来的是刀,他已没有第二次。

老仆拿着灯等他起来,等到手酸,换了另一只手。他在地上喘着,忽然道:“别过来。”

老仆低头看见刀,连忙站住。

刀离他一尺。他挪了两次,碰到柄,又脱了手。

他试着用左手托起右腕。腕内肿处一阵一阵地跳,指间空着,像还握着那把没有收住的刀。脚旁落着被削下的一片桩皮,灰线仍在另一边,完整得刺眼。

老仆搀他进屋,替他拾回袖刀。金老爷在屋内等着,桌上放着一个长匣。

“练来给谁看?”

杨青坐在椅子里,没有力气答。

金老爷打开匣子。里面是一张白玉面具,眼下两侧极薄,内衬熟皮,系带用白绢。右颊留着一点细青色,玉纹淡而不匀。

“外头还在找杨青。”金老爷说,“你不能天天这样见人。”

杨青看着它。

“也省得我看见你这张脸。”

金老爷走后,杨青坐到灯油将尽,才伸出左手,把面具拿起来。面具遮住脸时,眼前只剩两个窄小的孔,他忽然不用再应付别人看他的目光。

这让他松了口气。

门外脚步一近,他抬手将系带再紧了一扣。

翌日点护卫名册,管事问新来的人叫什么。杨青正站在内门旁,听见屋里金老爷咳了一声。他抬头朝门看去。

管事又问了一遍。

他没有答。管事便在空格里先记了两个字,刀奴。

字写得很小。旁边是月钱,后面是当值时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