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玉跨过薄刀,先去杨青身边。
她叫得轻,怕碰疼他似的,指尖贴到颈侧,换过一边,再将手背移到鼻下。身体还热,没有下一次呼吸。
她解开衣襟,看清掌伤,手指僵住。
药囊口就在膝旁。她抽出一卷布,布头拖在石上,找着干净的一段,又不知道该往哪里按。杨青的左手垂着,她拿起来,想叫他自己压住,可那只手放上去便向一侧滑。
“你别松。”
她把手托回原处。酒与剪子还在囊里,她没去动,只将耳贴到他胸前。等了许久,听见的只有自己急促的气息。
身后有人叫她。
她抬头,看见父亲。
面具已经不在脸上,右眉淡疤、旧瘢与缺了末节的小指,都在月光里。他似乎想过来,站起时又扶住了堂柱。
“爹。”
胡利应了。
“你打的?”
“我没想……”
“你打的?”
他点头。
如玉把杨青的手放回身侧,将衣襟叠好,没有重新系结。她扶着井台站起来,那卷布仍攥在手里,沾地的一头垂在裙上。
胡利伸手。“过来,我带你走。”
她的目光落在他掌中。
“册子给我。”
“你不听我的了?”
“孩子活着,陈婆也出来了。剩下的人在哪儿?”
他肩膀松了一点。“那就够了。”
“还有别处。”
如玉把布上沾灰的一截掐到掌心,将干净的一面朝父亲展开,向他走近一步。
“放下,先止血。”
胡利看着那卷布,手动了动。
“然后你也送我出去?”
“是。”
他脸上的温和慢慢退尽。
“他也是这样逼我。”
如玉低头看杨青,又看见父亲袖下不停落的血。
胡利忽然道:“他是我儿子。我怎会想杀他?”
她站住。
谢怜衣的信,箱底消失的方匣,父亲从不肯叫人打开的那一角,猛地在眼前合到了一起。
“你跟他说了?”
“他还是不肯走。”
如玉嘴唇发白。许多想问的话拥上来,东廊却恰在这时传来更近的撞门声。
父亲向那边看,册子重新压进掌心。
她伸出去的布没有收回。
“那你现在给我。”
胡利退到堂柱旁,将册子换到左掌,食指与中指夹住火折,拇指压紧册脊。
如玉向前一步。
“不要。”
“站住!”
小时候她伸手摸灶火,他也是这个声音。她脚步停了半息,随后仍向前。
册角点黄,黑框一格格卷起来。
“里面是去处。”她的声音开始抖,“烧了,谁去找他们?”
胡利已将铜哨提到唇边。
“号到,余押销。找着也是空屋。你以为他们留活口给我?”
他看的是廊口,那个仍能把号传出去的方向。
如玉转身退回井台边,脚跟碰到方才跨过的薄刀。她将布搁在井台上,蹲下去拿刀柄,手指先碰到冰冷的刃背。
柄布被血浸透,抓住了,又从掌心往下滑。她把刀背倚着井石,咬住袖边扯开一道,以左手绕上刀柄。右肩挨棍的地方一用力便疼,刀才提离地,尖头就又碰在石上。那一声使她抬头看父亲,他已经把册举到了火折边。
胡利看着她,先是惊愕,随即皱眉。
“放下,别伤着自己。”
她走一步。
册子边框烧掉了一个押号。
“爹。”
第二步。
胡利将火折移向册脊,哨仍在嘴边。只要吹出第一口,她赶不及再伸手。
如玉左脚蹬地,扑上去。第一步踩进缸水,鞋底打滑,她索性用肩撞向父亲举册的胳膊。伤处疼得整条右臂一沉,刀尖几乎垂下;左手却已抓住未燃的册角。
胡利的拇指还压在册脊上。她往胸前扯,纸没有出来,火先沿封皮舔到虎口。她闻见皮肉焦味,指头仍扣着,右肘抵紧肋侧,把刀送到那只握哨的手臂下面。
她听见铜哨在父亲齿边轻磕了一下。
胡利松开右指,铜哨垂在腕绳上,腾出的右掌已经抬起,离她肩前不过半尺。
他看见井台下的杨青。
同一只手停在半空,指头合紧,又松开。掌力没有送出来。
如玉的刀穿过那段距离,刺进胸前。
胡利身子一震,哨绳被薄刃割断,铜哨碰到刀背,掉在地上,清清一响。
火折也落了。
如玉一脚踩住,左手仍拉着册。
父亲扶住她的肩,掌心很轻。
“如玉。”
她没有答。
血从柄边涌出,她想松手又不敢。胡利双膝折下,将她的右臂也带了下去;她跟着跪地,烧过的册脊夹在两人之间,烫伤的左手仍攥着下角。
他的手最后从她肩上落了。
她把右手从刀柄上松开,将父亲缓缓放平,才从他左指下抽出册子。
书角已焦。她拿回井台上那卷布,在脚边缸水里蘸湿,压住尚红的边。铜哨捡起,两块石头夹住哨口,她用了几次力,终于压扁那条窄缝。
做完,才回到父亲身边。
刀仍留在胸前。她探颈侧,与方才探杨青一样,等了很久。
都没有了。
她坐在两个人之间,药囊斜压在膝下。
一卷布掉出来,滚到父亲衣边,她伸手去拿,手指碰到他掌心,立刻缩回来。再往旁边,杨青的手也垂着,离那把刀很远。
如玉慢慢将布卷收回,绕错了一层,散开,又重新卷。她做了许多年这种事,此刻连找出布头都得从头摸一遍。
门外喊声近了,她抬起头,嘴唇动了一下,却不知道先叫谁的名字。
火把从西门移进来,巡守将枪指向她。
“谁杀的?”
她把册放到地上,推入光中。
“照这个去找人。这个人,是我杀的。”
六扇门役人认出胡利,后退半步。她叫他去找程砚、吕诚,话说到一半,气息全乱,只好停住再说。
巡守要先封册,等上头来。
如玉指住内页那行“余押销”,旁边换岗的更次还没到。
“先抄。人要换班了。”
役人跪下借火写,西北旧皮库、南水关空仓,两处全在。第三处“东药”后半焦没了,只留炭押与副签样式。他画圈空着,不敢猜。
巡守看懂,立刻叫人先去守住两个出口。
巡守伸手收册,她却还按着。
“第二处,念给我听。”
役人念南水关空仓。她点头,手仍没有离开。巡守等了一会儿,才将册从她指下缓缓抽出。
她低头去捡药囊。囊口的结解开过,剩下的干布落在两个人的血里。她带来止血的布,最后只压灭了一点火。
天还没有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