刀奴站在牡丹后面,听见椅脚刮过地板。

屏风下方缺了一寸木榫。外间看不见他,他却能从那道窄缝看见赵大钩的靴尖。两只靴子一前一后,后足撑住地面,仍想站起。缺眼的手按着他的肩,另一只手垂在桌下,并没有用尽力气。

刀奴左手扶着屏框,右腕缓慢转了半圈。袖内的薄刃贴在小臂上,凉意穿过裹腕的布。他今夜换过一次药。柳湾留下的伤不深,血止了,转腕时却仍像有一根细线从筋里抽出来。

赵大钩的声音压得很低:“你按错人了。”

缺眼没有答话。

“他不是盐帮的人。”赵大钩说。

“过了今夜就是。”缺手将一张折好的纸放在酒渍旁边。纸没有铺开,最外一角盖着分舵旧印,“你在京里耽搁太久,有几笔账该结了。”

“帮主许的?”

缺足用拐杖抵住门槛,门外有人碰了碰门,他侧头说了一句不用进来。随后才道:“帮主已过世十日。讣帖你也收了。”

刀奴记住了十日。

赵大钩却盯着缺足手里的拐杖,又问了一遍谁见过遗体。缺足说总舵守灵的人不会撒谎,缺耳随即补上,报丧的帖子盖着帮主私印。赵大钩没有接这两句话,只问私印平日由谁收。

缺手把桌上的折纸往前推了一点,打断了他:“你还想回总舵开棺?”

“该看的,总有人看。”赵大钩道。

刀奴向屏缝外看了一眼。四个人,四张不肯答话的脸。

金老爷昨夜也收过一张讣帖,只问了两次,各舵换旗没有。

旗已经换了。

赵大钩看着四位长老,脸上的愤怒一点点收紧。他不再往前挣,而是缓缓把右手从桌沿移向腰侧。

“我妹妹替金家垫的银子,不在盐帮账里。”他说,“你们分不了。”

缺手抬眼看了一眼金老爷。

金老爷端着酒,杯底没有离桌。“夫妻之间,也分得这样清?”

“人死了,账就该分清。”

“是这个理。”缺手道。

赵大钩先看他,接着低头望了一眼自己肩上的手。刀奴见他的靴尖向内转了半寸。那是熟用短兵的人要起身时留的余地,桌边铜钩的钩尖正朝金老爷,赵大钩把它带进来,并不是只为砸门。

刀奴离金老爷两步,离赵大钩四步,中间隔着屏风侧翼和春娘。一旦赵大钩绕桌,他至少要多走两步。

他把左足放到那寸缺榫前。

“我只再问一遍。”赵大钩说,“双双是不是你害的?”

金老爷望向春娘。她正收拢桌上的湿布,指头白得几乎看不见血色。

“有人给她吃,有人给她穿,有人替她哥哥填亏空。”金老爷慢慢道,“她却把家里的账往外拿。”

“所以你杀她?”

“她本可安安稳稳过一辈子。”

银壶碰着瓷碟。金老爷按住春娘的手腕,拇指来回抚了两下。她要抽手,掌下的力便紧了一点。

赵大钩忽然不挣了。

他望着金老爷,嘴张了一下,没有骂出声。按住他的人反而向前倾身,准备接下他下一次猛撞。就在这时,赵大钩左膝顶起桌沿,借桌面掀动之力向右侧滑出半肩。缺眼的指头仍抓着衣服,衣缝却裂了。

铜钩自桌下翻起。

刀奴迈了第一步。屏风边框挡着肩,他没有绕开,手腕抬起,薄刃从框中间斜穿而过。木条断得无声,牡丹绢面向两边坠下。第二步时,他左足踩在泼落的酒上,鞋底滑了半寸。

钩柄翻起,持钩的腕子在灯下露了出来。

刀奴对准它。

赵大钩已经把钩推至春娘身侧。春娘退不开,金老爷还握着她。刀奴听见金老爷喊了一声,那声音他听了三年,每次只有两个字。

“刀奴。”

刀奴的右肘先往上提了半寸。腕骨仍在眼前,切下去便能卸了铜钩;他却越过那只手,将刃口抬到了喉间。

只消这一刀,屋里便能静下来。他竟是这样想的。

赵大钩已越过桌角,前扑到他刃口可及的地方。钩尖擦过金老爷前襟,挑断一枚盘扣,没有碰到皮肉。他的身体继续前扑,头却向旁边垂下。刀奴用空着的左手推开春娘,铜钩从她裙侧落下,在地上弹了两次。

桌上的热酒洒在刀奴手背上。

他并不觉得烫。

赵大钩靠住桌沿,又滑到地上。缺眼松开撕裂的半片衣袖,目光落在刀奴右手。薄刃已收回袖中,血沿袖角滴下来,不能藏住的只有这一点。

“省了一趟。”缺眼说。他把赵大钩那半片破袖卷进掌心。

刀奴没有回到原先的位置。屏风裂着,再站回去并无意义。他看着倒下的人,等那人胸口最后一次起伏停住。

春娘站在门边,手里还抓着那块湿布。她没有哭,也没有跑。她只把布折好,放在一旁干净的椅子上。刀奴突然想起另一双这样收拾东西的手,指尖有药气,折一条帕子要折许久。

他把目光移开。

“楼下都散了。”缺耳伏在门边听了听,“你的护院还算懂事。”

“他们见过些场面。”金老爷把断掉的扣子拈下来,放进空杯。他看了眼春娘,“去换壶酒。”

她应了一声,从门边侧身出去,没有跨过尸体。

杨怀仁坐在原处,袖口一点酒都没沾。他取出一方素帕擦筷子,擦完后把筷子齐齐摆在碟边。金老爷问他是否受惊,他摇头,视线在尸体和铜钩之间停了一瞬。

“他先动的兵器。”杨怀仁说。

缺耳笑了:“满屋的人都看见了。”

刀奴的手在袖中收紧。右腕的药布湿透,湿的已不只是药。

缺手摊开那张纸。上面列着九处盐栈、十七条船和三十二名管事。赵大钩随身带来的分舵印被从腰袋取出,印角缺了一小块,金老爷用指腹摩挲着缺口,像在摸一件刚刚买到的旧器。

“还有两条船在外头。”缺足说,“船上的人只认赵大钩。”

“他们会认这个。”金老爷举了举印。

“也得有人拿给他们看。”

金老爷回头看向刀奴。

刀奴说:“什么时候?”

“明早。今夜先送名册去西栈。别让人换了里面的名字。”

缺手在旁边补了一句:“名字也值钱。”

四缺谈起分利时,刀奴退到墙边。他听见缺眼要二十名护卫,缺足要三日船期,缺手要先付头一笔银,缺耳只要楼外那条消息线不要断。他们没有再看赵大钩。门打开两次,一次送酒,一次送来空木箱,名册装进去,又加了锁。

老狼却始终没有喝。

他看着屏风上断开的木条,颊上的伤布向下松了一角。刀奴抬头时,老狼恰好避开目光,以指甲刮去杯沿一点干掉的酒渍。那个动作慢得不像在擦杯子。

散席已近三更。

四缺先走,杨怀仁随后。下楼前他叫来一名随从,低声说了两句话。随从从袖里拿出纸,站在窗台边写起来。尸体尚未抬下去,纸上已经有了标题。

刀奴看不见写的是什么。

他抱起名册箱,经过赵大钩身旁时停了半步。那半张信从死者衣襟中露出来,浸在酒与血里。刀奴把信往里推了一些,伸手时碰到了死者的手指。方才握铜钩的手还热着。

信纸浸透了,往衣襟里推时裂开一点。露出的小半个“家”字连着梅枝,粘在刀奴指上。

他想把手指抽开。

“留下。”金老爷说。

刀奴抬头。

“衣裳里的东西,账房要点清。”

他放开了信。

金老爷走到他面前,看了一眼他渗血的袖口。“又伤了?”

“旧伤。”

“叫人把药送你屋里。”

金老爷叫管事记下药钱,接着朝他伸出手。

刀奴把木箱递过去。

“不是这个。”

金老爷替他将湿透的袖口向下扯了扯,盖住腕子。那截新布压在腕下的位置,他替杨青垫过许多回,手指不必找。

“外头有人看。”

楼梯下,两个杂役正搬板车。年轻的那个问尸首送哪里,管事斥他声音太大。板车原先装过新酒,车底铺着干净稻草,此时被抽掉,换成一张破席。

刀奴站在廊口,看着他们把赵大钩抬起来。

死者肩上的衣服仍缺了一片。缺眼带走了那片布,没有留下。

金老爷在身后说:“蓉蓉怕见血。以前杀一只鸡,也得背着她。”

刀奴转过身,白玉面具上倒映着残灯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当然知道。”金老爷声音很轻,“她若还在,今夜的事就不会闹成这样。”

刀奴没有回答。

他把箱角压进腕上,直到药布又湿了一块,才抱着木箱下楼。经过后巷时,柴房里一声脆响。有人正在撬棺盖,打算把整块厚木拆开。

“先别烧。”他道。

杂役怔住,手中铁钎停在半空。

“明早再烧。先把柴房锁上,钥匙给春娘。”

铁钎还悬着。刀奴转头看了杂役一眼,杂役放下钎,往后退去。

到了西栈,他亲眼看锁箱入柜,拿到回押,才返回金府。春娘正在替金老爷换外衣,门边放着那只装断扣的杯子。她见他回来,往外递了一碗水。

他没有接。

她看了一眼他的手,改把水放在门槛上。

天将亮时,那碗水已经结了薄冰。刀奴把手浸进去,血从指缝散开,冰片贴着他的腕,一点点化了。

棺材已经回城,柳湾那个人却没有。

他抽出手,去马棚问可有闲马。马夫说先得领牌。刀奴站了一会儿,没有说去哪里,转回值房找那张送栈回押。纸上只管木箱,不管人。他把它折好,仍收在袖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