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芯忽然爆开。
杨青伸手去挡,碰倒了小木斗。它在砖地上滚了半圈,停在如玉脚边。窗外已经亮了,三年前的雨声渐渐退成楼下运货的木轮声。
如玉弯腰把斗捡起来。
“梁达呢?”
他望着她。
“那两页烧剩的账,邵九,那五个押走的人。他后来有没有来找过你?”
“有信。”
“你回了没有?”
杨青的右手搁在膝上,指头蜷着。如玉等他抬头,他却先将桌上的碗转了一下,让缺口背着她。
“老俞那件衣裳,后来呢?”
“还挂着。”
“他人呢?”
“回乡了。”
“你还同他说过话么?”
他摇头。她低头看自己的笔,夜里将俞字写大了些,旁边挤不下日期。她把笔放下,没有替他再挤一行。
如玉将斗放回桌面,没有再追问梁达的信。她收起蓉蓉的簿子,出去叫伙计备车。
第十二日,他们到了扬州旧档房。
老吏隔着木栅接公函,看见来由里有盐粮二字,先说没有,再问哪年。听说连云山,他终于把凳子往柜边拖了半尺。
“结了三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结了还查什么?”
如玉将粮账里皇杠脚费的抄页递过去。老吏没接,伸手往她身后指。
“他也进?”
杨青站在院中,白玉面具被晨光照得发亮。来领旧契的人已经退到另一边,仿佛那半个院子都归了金府。
如玉回身,让杨青到门外等。
杨青没有马上动。老吏把公函放回窗台,拿茶盖盖住杯子。
“我出去。”杨青道。
他走出门槛时,身后才响起找钥匙的声音。
旧卷装在最下面的柜里,封皮长了霉。老吏掸去灰,摊到木栅后面的窄案上,不许如玉抱走。目录写三十六箱、验印一纸,后面却只是一张新些的押解清单。
如玉翻回去,重新数。
老吏道:“京里收正本。”
她把签收簿转到他面前。上面写二十八叶正文、附图一纸,合二十九叶。眼前只有二十七叶正文和一张后来补入的清单。
老人瞥了一眼,拿起茶杯。杯盖磕到杯沿,细细响了一声。
“再找找。”他说。
两人翻到卷背。如玉拿一根竹签挑开内缝,露出半指宽的旧纸根。两个针眼留在里面,边缘齐整。
她正要探得更深,一只手从旁伸来,按住了她的竹签。
是来换班的书吏,年纪比她大不了多少。
“弄坏了,算谁的?”
“这里裁过。”
“水泡坏的,修补也要裁。”
老吏的茶杯放下。年轻人看了看他,慢慢松开手。
如玉把旧卷放平,请他拿修补记录。年轻人道另递公函。她问何时能取,他说等上头批。
窗外忽然暗了一块。杨青回到了门边。
“打开柜子。”
年轻书吏的脸白了,目光往刀奴袖口落。杨青的手没有动,木栅后的钥匙却已被拿起来。
如玉按住了钥匙。
“我没有让他开柜。”
杨青看着她。她把钥匙推回老吏掌心,连自己的公函也从杨青面前拿开。
“你在门外等。”
这次声音不轻,院里领契的人全听见了。有人低下头,另一个抱紧了怀中的布包。
杨青出去以后,木栅后静了很久。
老吏用袖子擦去钥匙上沾的墨,问她查的人究竟是金家,还是六扇门。
如玉把六扇门公函上的印转向他。“我爹也在衙门里。您不信这个,我没别的给您看。”
“这印,以前我也收过。”
他从案底抽出一张空纸,让她写今日看过的页次。他只肯押自己数过多少页,不肯认谁抽的图。如玉写到旧纸根,老人也没有拦。
老人把印泥盒合上,没有把公函退回来。
“还有半个时辰。”老吏指了指日影,“看收发簿。人留外头。”
如玉将刚押过的小纸收好。窗外杨青的影子没有再移近。
收发簿上,三年前秋末曾有一次补卷。借出二十九叶,归还仍记二十九叶,经手人只押一个姓,注明京差转省驿。腊月又有迁柜和水浸修补,浆糊、针线都记了数。
如玉把两条并排抄下。秋末在前,水浸在后。
另一名书吏抱来一沓散纸,说找到了一张封印图。她接过,只看了日期,便把它放回去。
铜料的验封,比皇杠早一季;三个针孔也与旧纸根对不上。
年轻书吏伸手来收,老吏叫他先等着。
“记在哪个柜找着的。莫下回又拿出来。”
他说完,自己拉开最里边一个抽屉,取出零散驿寄收条。抽屉上的铜环松了,他拉了两次才开。最后一叠里夹着杨青三年前的短札,背面只写已转。
没有回文号。
如玉叫杨青进来。他在门口踌躇,老人不看他,只把那张纸转过去。
“你的字?”
“是。”
“你找谁要过回信?”
杨青将纸捏紧一点。夹着家信收起来的那张收文条,他曾珍惜得连角也没有折。
“师父说另案核。”
老人又翻出一张北方来的收条,逐字读道:“封检,另候旨核。”
他把纸放在短札旁边,问杨青还要看什么。
杨青半天没有出声。
结案摘要仍引着最初那份总报。连云山劫商、接赃、皇杠失劫列在一处,加出的银数好看得很,死者姓名却缩成几行。
如玉抄到缺角银,老人要把另一页压过来,她叫等等。两张纸各占一头,案上没了磨墨的空处。杨青替她磨墨,砚里渐渐满了,她叫停,他才把手收回去。
半个时辰将到,年轻书吏要收卷。杨青忽然问:“当年那五个人,解到哪里?”
“哪五个?”
他报了名字,只报出四个,第五个堵在喉里。如玉翻开口述,替他说了。年轻书吏找了两页,说押解另册,此处没有。
“明日再来吧。”
杨青仍站着,直到如玉把笔收好。
午后他们去找梁达。旧院换了租客,檐下晾着小孩子的尿布,开门的妇人说不认识什么梁捕头,只知前头那人调去别县,两年没有回来。
杨青走到院门内,脚边是当年梁达放旧靴的地方,如今放了一盆泡着的豆。妇人挡住他的目光,又问了一遍找谁。
如玉向她道扰,拉杨青出去,到公廨查到一个收文所在,写信询问焦账与纠误函。
天黑后,杨青坐在客栈灯下,把三年前杉木箱、缺角银、梁达叫他留异议的事一件件补出。写到那封短札,他在纸上留下箱物不符四字,笔停了一会儿,又在旁写自己改作散失改装。
杨青搁下笔,将纸推给如玉。她读到改作散失改装,停了片刻,把笔又递到他手边,指了指末尾。
他没有接。
楼下马在啃草,牙齿磨着槽沿。过了很久,杨青将纸推过去,只说:“先收着。”
如玉把这张未署名的纸与劫棺自记分开。药盒合上时,两个盒角轻轻撞了一下。
次日午后,杨青又来客栈,带了一小包点心。
如玉从窗前看见他在街边买。卖点心的人称重时多放一块,他抬手示意取出,却又没有坚持。纸包上沾着油,和他身上素白的衣服很不相称。
她接来,没有当面推回,打开才见是糖酥。
“三年前你还吃这个。”他道。
她拈了一小块放进口中。糖太多,齿间黏得难受,她已经很久不爱这个味道,却没有马上告诉他。杨青站在桌边,像总算找到一件自己记得的事,神情比在档房门前缓了些。
“在京里时,你每回都挑最甜的。”
那是因为最甜的卖得便宜,同样的钱能多得两块。她当年还想省一点给他买纸,他不知道,自己也早已不肯提。她咽下去,饮了一口水,问他要不要坐。
她把糖酥折成两半,小的一半丢进口中,大的留在纸上。杨青说她从前从不这样掰,她反问哪年。
“三年前。”
“还只有三年前?”
他说不出。她拿那半块去蘸水,碎屑立刻浮开,水也喝不得了。
杨青端走碗,问伙计换一只。伙计笑说小夫妻别为吃的拌嘴,两人同时抬头,又都没出声。
伙计把新水放下,见无人接话,自己也讪讪的,擦了擦案上原不脏的地方。
他走后,如玉把糖酥往杨青面前推。
“你倒吃一块。”
杨青伸手,拣了最小的。她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从前抢我的时候,可没这么客气。”
他也笑,指头停在碎屑里,过了片刻才把那一块吃下去。
他坐了。两个人只谈天气,讲北方这时应当已结薄冰,院里那株树今年有没有结子。说到树,他忽然笑了一点,说如玉从前爬上去下不来,怕挨骂,非说自己只想多坐一会儿。
她也笑了,说是他搬走了梯子。
“我去换长的。”
“换到天黑。”
他说不至于,她坚持,短短一会儿,像谁也没有隔过三年。
楼下有人叫刀爷。杨青立即站起,点心还剩大半。如玉的笑停住,手中的碎屑落到纸上。他回头说晚些再来,她把纸包合好,说不必,今晚自己要早睡。
他离开后,她吃了第二块,太甜,仍没吃完。余下的她给了客栈伙计,留一张干净的包纸垫油灯。伙计将点心拿下楼,不多时,楼梯底下响起掰开糖酥的轻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