内门只开了一尺,杨青便看见墙角那双肿大的脚。

老人坐在水里,鞋已剪破,露出的脚面青白。旁边两个年轻些的人没有扶他,先把手伸了出来,等着上绳。

钥匙只能开外锁,内锁他撬过两下,刀尖崩去一小点,最后借长棍压开门环。此刻刃口咬着一根木丝,他用左指抹掉,将刀垂低,又解下白玉面具,放到水缸边。

“往西门走。”

“换院?”一个账手问。

“出去。”

那人盯着他的白衣:“谁下的令?”

“杨青。”

最老的账手忽然笑了一声,笑得咳嗽。“你自己也是官。”

杨青没有再劝。他拿起门边的长棍,横在断裂的锁环间,将半扇门抵住,随后俯身扯下湿帘,拧成两股,垫到老人腋下。

“腿抬不了就拖。外头的人问,你把我的名字给他。”

靠门的那个人却先把手收了回去。

“他走不了。我们拖着,外头一下就拿住。”

老人听见,自己点头,说让他们先走,回头有人了再来。说得很快,似乎怕这点商量工夫也耽误别人,可他放在墙边的手指已经一根根抠进湿灰里。

杨青蹲下,想将他背起来,右手刚要托稳,伤腕便牵痛,手臂立刻没了力。他试第二次,老人的脚擦着门槛疼得呻吟,两个年轻人还站着。

杨青将老人放稳,自己先去门边看路。

一名役夫从后门逃出去,看见街上火把就将手里短木丢掉,没人立刻追杀他。杨青回来,指给屋里的人看,说到水缸边还遮得住,再往西门,他会守住东廊。

靠门的人终于挪过来,先试着架老人一条胳膊。重量压上肩,他咬牙问出去以后谁接。

“先到看得见的街灯下。”

他想要更完整的一句,杨青却给不了。门外未必人人肯信,街上究竟调来哪班,他也不知道。那人望着白玉面具摘下后的脸,过了一会儿,从自己衣摆撕下一条,绑住老人手肘,免得走到半路滑脱。

另一个人这才蹲下,把老人湿透的鞋提好,自己先踩到门外较干的石上。

两个年轻人终于伸手。

他们走得比杨青料想的慢。每过一道砖缝,老人都得停一次;其中一人腿上也有伤,扶着别人,自己的膝弯却不断向下软。杨青托住他肘后,将三人送过水缸。北面的账堂还亮着灯,堂阶往南三步是废井,东廊的格门里,有黑袍一角掠过。

杨青松开手,站到三人与东廊之间。

“门外左转,别停。”

最后那名库丁攥了一下他的衣角。

“公公有个黑边册。”

杨青侧过脸。

“提人都翻它。我们只写押号,那上头才有去处。他不许全抄。”

“还有几处?”

库丁摇头。老人已经半跪在西门槛上,他赶去扶,回头又说:“拿住那本。别的箱子没有。”

三人的影子越过门缝,慢慢不见了。

胡利在东廊口站住。

他仍戴着安公公的脸,胸前衣料随着呼吸微微牵动,左肋下面有一片不大显眼的湿色。杨青向右移了半步,恰好挡住通往西门的直路。

“你还要拦我?”胡利问。

“把册子给我。”

胡利望了一眼门外。那三个人若走得快,本来已该出了街;如今木门后仍断续传来拖脚声。他朝前迈步,杨青便将刀抬高一点。两人隔着七块长砖,谁也没再动。

胡利抬起手,从耳后揭开假面。揭到右眉淡疤时,薄皮粘住伤口,他皱了一下眉,才将整张脸扯下来。

“青儿。”

杨青握刀的右手轻轻一颤。

胡利看见了,向他伸出左手:“给我看看。”

缺了末节的小指就在眼前。杨青小时候替它换过药,总怕布缠得松,被胡利笑话心比针眼还细。现在那只手张着,仍留出托住他手腕的位置。

“把刀收了。”胡利说,“让我看看筋伤成什么样。你这样握,往后连筷子都拿不稳。”

“册子。”

“先治你的手。”

杨青把左手压到右腕上,缓缓揉开那一团麻意,没有往前递。

胡利收回手,脸上的温色却未退。他从袖中摸出一小瓶药,搁在水缸沿上,离白玉面具不到一尺。

“用过饭没有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院后有车。我叫他们弄些热的来,你在车上吃。再去接如玉。”

院外忽然响起劈木声。杨青横在门口的车辕挡了路,有人正在砍。胡利偏头听了一下,声音低了些。

“今晚先跟我走。你们两个都走。”

胡利说罢,朝身后的窄廊招手,叫备车的人不要往前院去,仍照旧路等。

那条路竟真有车。

杨青看见半扇门后露出的轮辕,车架窄,能从侧街出去。车夫牵着马,听命后把辔头调回来,还问老爷那只榆木小匣先抬哪处。

胡利的目光立刻向杨青转来,没让车夫继续说,只命先备毡子。

杨青记起如玉信里不见的方匣,眼神在轮辕上停了一瞬。那辆车载得下他们三个人,再加一只旧匣;至于方才挪出门的三个账手,胡利连数也没问。

车夫等不到后一句,又问粥还要不要。

“要。饼拣软的。”胡利道,“他胃不好,硬的别拿。”

杨青望着车轮边那块毡。旧院冬天垫脚用的,他小时候在上面打滚,被如玉拿炭画过一圈胡子。灰毡边角磨破了,仍带了出来。

胡利见他在看,伸脚将毡往车里踢正。

“夜路冷。你坐里面。”

杨青把刀柄在掌中转了一点,染血的布又黏住指缝。

他抬眼看胡利。

“那三个人呢?”

“已让你放了。”

“别处呢?”

“那些轮不到你管。”

杨青站在原处。胡利等了等,伸脚拨开挡道的一块碎砖,像真要给他让出回家的路。

“你杀了多少人,我替你收过多少场。如今你把命交到外面那些人手里,他们会记你今晚开了几道门?”

“陆素的姐姐不必记。”

胡利抬眼。

“她叫陆杏。”杨青道,“我那时没问那个女人叫什么。后来问到了。”

他右腕越来越冷,只好将刀柄换了一个角度。胡利看着他的动作,眉头一点点皱紧。

东廊里进来两名弩手。

后一人弩臂抬得极快,箭头先对住杨青;前一人看清胡利的脸,反而停在门边。

“放下。”胡利说。

箭头仍没落。

“不准碰他。”

胡利转过身去。那人的手这才向下一沉,弩弦仍绷着。

杨青听见“他”字,喉头像被什么顶了一下。他望着落低的弩,问:“别处的人,也能这样放吗?”

胡利没有回答,将两人遣回廊后,吩咐守住传号的出口。

他的右袖随动作滑开,露出腕上一只铜哨。

杨青盯住它:“把哨也留下。”

胡利的拇指压上哨口。

“连这个也管?”

杨青望着东廊,方才两名弩手退去时,一人一直盯着这只手。

西门外终于有人喊了一声,说接到三个。杨青没有回头,手中的刀却向下落了半寸。

胡利顺着这点空隙上前,杨青立即将身子横过来。药瓶在两人之间晃了一下,滚进水缸,发出一声轻响。

胡利脸色沉了。

他退到北堂阶旁,取下罩灯。打开灯罩以后,又从怀里抽出窄窄的黑边册,翻过两页。杨青看见押号之后紧贴着街名,再下是一列更次。胡利的手指将地名压住,只留给他看一小截黑框。

册角离火不过一掌。

“你出了这里,连我也保不住你。”

“那就不保。”

“如玉呢?”

杨青的目光从哨口移到胡利脸上。

“你要接她,先叫守押的人住手。”

“我要把她接回来,不是去问她准不准。”

灯焰被他一句话吹斜,舔到册边。杨青向前一步,胡利立即将书收高。

“站住。”

杨青停在井台南侧。院里滴水声断断续续,泼在缸边的水沿着砖沟,渐渐流到他脚下。东廊后,两名弩手低声争了一句,随即安静。

胡利俯视那本册子,拇指抹去封面一粒灰。

“给你,你就肯走?”

“我拿它去开门。你把哨解了,跟我出去。”

“出去给人押着问?”

“你也可以自己走。”

胡利缓缓合上书。

杨青原以为他会发怒。可老人只是扶着堂柱坐低了一点,避开左肋的伤,脸上现出一种杨青从未见过的神情。他将那张假面卷起来,塞进袍中,仿佛终于决定舍掉最后一层无用的东西。

“你以为我留你,只为你是我的徒弟?”

杨青没有应。

胡利向他伸出手,这一次既没要刀,也没要腕。

“有一件事,我本来想带你出去以后再说。”

* * *

“你是我的儿子。”

水沿井台的缝隙滴下去。

杨青听见一滴,又一滴。他右手指节原先绷得发白,此时忽然松了,刀柄向下一滑,被小指勉强钩住。

胡利又说:“你的母亲叫谢怜衣。”

这一次杨青抬起眼。

北归第十日收到的信,被他折得很小,贴身收了一路。八月初七,暂托照料,衣鞋不要散失。他看过不知多少次,只是一直不敢用那几行字,把从小听到的故事全都推开。

“你读过她的信?”胡利看着他的脸,“如玉给你的?”

杨青重新握稳刀。

“你知道有那封信。”

“二十三年前的东西。”

“为什么对我说,是在路边捡的?”

胡利将黑边册收回身前。他望着杨青,眼神终于不再绕着刀与院门打转。

“我若早说,你肯留下么?”

“我那时多大?”

“你不懂。”

“我问我那时多大。”

胡利没有答。杨青望着他的嘴,忽然想起自己七八岁时曾问过,母亲会不会回头来找。师父那天正在刮鱼鳞,闻言停了一下,说不要想了,是她不要的。

他后来便很少问。

“她不要我,”杨青说,“还是你不让她来要?”

胡利按住左肋,呼吸从齿间漏出一声。杨青没有趁势上前。

“她有她的难处。”

“她死了?”

“这些事以后我慢慢告诉你。”

“她死的时候,我在哪里?”

胡利没有答,反问那封信现在在哪儿。

杨青的左手在衣襟上动了一下,停住。纸一直贴着内层,他一路以为等找到写信的人,总有机会把纸还到那只手中。方才一个死字,便使这一路等候忽然只剩纸本身。

“给我看看。”胡利道。

他竟用了与检查伤腕同样的语气。杨青将衣襟按住,没有拿出来。

“她的信,你也不肯给我?”

“她写给你的么?”

胡利皱眉,说这些事他比谁都清楚,拿出来,看过就能告诉他哪一处后来改了。杨青抬头,第一次试着从父亲的脸想象出母亲的样子,却怎么也想不出来。

“她带过什么颜色的帕子?”杨青问。

胡利抬起眼。

“青的。也有白的。你现在问这些做什么?”

杨青低头看自己的白袖,血已浸成暗色。他掐住袖边,松开。

“她怎么叫我?”

胡利愣了一下。

杨青重复:“我小时候,她怎么叫我?”

父亲张开嘴,原先准备好的解释忽然接不上这个问题。隔了一会儿,才说她也叫青儿。

杨青垂下眼。

这称呼他听过无数遍,原来还可能有另一种声音。可他现在怎么听,都只能听见胡利。他等了一会儿,没有再问相貌,也没请求一句她是否想过自己。

衣内那张纸还在,他把手从上面拿开,仍握住刀。

胡利偏开眼,望向敞开的西门。

杨青等到远处一串脚步过去,也没等来回答。风吹得刀柄上的湿布微凉,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那只手还在,筋伤也还在,方才死命想抓住的册子就在三步以外。

“如玉呢?”他问。

胡利喉结动了动。

“她是你妹妹。同一个爹,母亲不是一个。她母亲姓花,你从小就知道。”

杨青闭上眼睛,右手的刀柄已滑到指节,他用左手攥住才没有落地。胡利伸手来托,他立即将左手撤开,刀尖划过井石,留下短而刺耳的一声。

分头时,如玉替他包腕,手停了半晌,说还有那封信,想等回来再问。他当时想握住那只手,终究让她把布结系完。他伸出的左手在身侧攥了一下,慢慢松开。左脚向后挪,碰到井沿。

胡利立刻站起,朝他走来。

“青儿,你听我说。这一回我们都走。我有地方安置,你和如玉谁也不用留下受罪。出了城,谁还敢来问你们。”

杨青抬起刀背。

胡利止步,像被当面打了一下。

“你还拿刀拦自己的父亲?”

“她还在外头。”

“我叫人接。”

“她认得回来的路。别派人截她。”

胡利的手悬在半空,渐渐握紧。

东廊里有人低声唤“公公”,又不敢叫第二声。

胡利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人说前院的门撑不住,问还等不等。

“等。”

他答得极短,转回脸时,已将黑边册压到右手中,哨绳绕上腕骨。

“你把刀给我。小时候发高热,你抓着我的袖子不让走,还记不记得?”

杨青记得。床边有半碗冷药,师父一夜未睡,到了早晨,坐着也能打鼾。他曾以为那样一双手,合拢便可以将所有坏事挡在外头。

“记得。”

“冬夜你冻得走不动,谁背你回来的?”

“你。”

“你的命是我救的,也是我给的。”

胡利朝前伸手。他不等杨青再答,已攥住他的左肩,拇指正落在旧时教刀要扳正的位置。

杨青没有躲。他让那只手停了一息,才缓缓往后撤,将肩头从指间抽出来。

“你救我那天,没有说还得还。”

胡利望着那只抽回去的手。杨青头一回替断指缠好布,他曾在出门以后还摸过那道结;那布结系了一日,他到晚间才舍得拆。

“你总要到我活不下去的时候才肯停?”他低声问。

杨青望着他,过了很久,向阶外那片空地示意。

“你能走到那里。”

胡利看了一眼,那不是他给一家人备车的方向。

胡利眼中浮起怒色。

“我几时向你讨过?”

杨青看向那本册子。

院门又被撞了一下。胡利的手顺势将册脊捏紧,纸角在他掌下蜷起。

“那些人你救出去,他们会放过你?赵大钩是我让你杀的么?你自己在金家认了主,三年不肯回来。如今倒肯听书吏教你怎么算账。”

杨青的脸白下去。

“赵大钩是我杀的。”

“还有呢?”

“劫棺也是我。陆素死在我的刀下。灭门那夜,我听见了,走了。”

“你知道出去要认这些?”

“早认了。”

胡利盯住他。

“供在程砚手里。”杨青说,“不只一份。”

胡利低头看见杨青袖口垂着的绳头,忽然伸手去拈。

“这是什么?”

杨青没躲。鹅黄线已脏得看不出本色,另一端坠在衣内,轻轻碰着胸。

“哨子。”

“我没给过你这样的。”

“蓉蓉给的。”

胡利的手顿住。杨青从衣里取出半截竹哨,裂了一条细缝,早吹不响了。

“还带着?”

“嗯。”

胡利望着那东西,忽然说她若活着,也不会看你这样伤自己的手。杨青将竹哨收回去,线头缠到伤腕,他用左指一圈圈解,没请胡利帮。

“她会骂我。”

“那便听她的。”

“她也骂过你。”

胡利的手收回袖里。两人站着,谁也没把那姑娘剩下的话接完。

院外又是一记闷撞。门轴里的灰震下来,胡利向备车的窄廊看了一眼,已经瞧不见车轮,只剩车夫探出的半张脸。

他把册子翻开,手指停在几个押号上。

“这里还有跟了我半辈子的人。你拿去,他们会供我。”

杨青没答,向敞开的西门偏了一下头。胡利跟着看,嘴唇动了动,终于将书啪地合上。

杨青没有退。他把刀尖转向脚边,向胡利伸出空着的左手。

“给我。你站不稳,我扶你。”

这只手并不好看。指侧有救锁时擦破的伤,虎口磨出血,几根手指还不大听使唤。胡利盯着它,忽然将自己左手伸过去。

两人的指尖碰到了一起。

杨青向前半步,胡利手腕一翻,扣住他的手,右手却仍攥着册子。

“走。”

力道大得杨青肩头一沉。他没有用刀,屈肘向外挣。胡利的伤肋被这个动作牵动,面上现出痛色,仍不肯松。

“你非要我绑着带?”

“松手。”

“我是你爹!”

杨青望着他。这个字落下来,院中一切声音都仿佛空了一瞬。胡利等他低头,杨青却将左脚抵住石台,一寸一寸,把自己的手抽出来。

胡利终于松开,指间只剩半片破袖。

他后退一步,朝东廊扬起右手。铜哨随着书页滑到掌外,被他用拇指与食指提起。

“传号的人在哪里?”

廊后立刻有人应声。

杨青的刀背抬了起来。

胡利看着他,目光冷得陌生:“两短一长。听见了,各处便不用再等。”

哨口已经朝向嘴唇。

杨青扑过井台边缘,刀背自下挑起,直取胡利右腕。胡利立即收哨,黑边册夹回肘内,左掌贴上杨青前臂。

父子间刚刚空出的一尺距离,被刀与掌同时填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