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利的掌沿压住杨青右前臂,脚先封了他下一处落点。

刀背离挂哨的腕只差三寸,不能再进。杨青松肘,刃从黑袖外滑出,自己退半步,左臂接上追来的掌力。

背撞水缸,水泼满砖地。

左手垂下去,麻到指尖。

胡利站在水边,没有跟进。

“你的步子,我教的。”

杨青用右肩碰住缸沿,等眼前晃动的灯影稳下来。胡利的脚跟堵在他习惯退的那块砖上。杨青抬脚,硬转到另一边,鞋底在水里滑了一下。

他绕向废井。

胡利袍角一扬,遮住脚下。杨青不看黑布,听见鞋底擦水,刀尖便朝袖下那只手去。掌根掠过他肩,衣领裂开,皮肤像被灼过。

第二掌贴着伤处落下,五指扣住上臂。

血忽然流得快了,热热顺着衣料往下走,眼前的光也跟着暗。杨青左膝抵井台,借这一顶把刀柄扣上胡利腕骨,硬挤开两人贴着的地方。

黑袍挑破,左肋绷布露出来。

布中央已红。

胡利比他先松手,退两步,掌心摊开,喉中一口气短短接不上。他站着不动,慢慢将那口气压回去。

杨青正要再进,东廊弩弦响了。

箭钉在井台边,震下几片石屑。

胡利回头斥住,第二支箭仍已搭上。杨青掀起一块松井板挡在身前,侧身滚开,箭擦过板缘扎进水缸,缸壁裂了长缝。

水沿砖沟涌进来。

杨青贴着井台绕向空箱,借弩手重新看准的空隙连进三步,一刀削向旧棚的朽柱。刃碰到藏在木里的瓦,涩涩一卡;他用肩补撞,棚架倒下,湿帘与碎瓦堵住半边廊口。

两张弩被逼得后退。

他低头看刀,细缺旁又添了一道新白口。

胡利已经调回呼吸,掌重新抬稳。唯有左转时,他肋下总慢一瞬,方才那片红还在扩大。

他朝账堂退。

罩灯未灭,黑边册在右手里。再退两步便能到火旁。

杨青抢到井台北侧。

胡利停住,目光掠过他踩石沿的左脚。

“要用那一式?”

杨青不答。

“腕已经坏了。你蓄完这口气,还有什么留着回来?”

“把册子放下。”

“我是问你的手!”

杨青的手抖得连刃光都碎了。胡利看着,脸上忽然露出疼意,又从疼意里生出怒来。

“拿它逼我,你也会了。”

东廊后有人搬棚,木头一点点移开。

杨青看向那个缺口,收回一口将要压下的气,右腕随之尖痛。他还不能起势。弩手会再出来,胡利也能用一步把他的刀线引到旁人身上。

胡利露出右肩,左肋收后,是幼年第一回教他的诱势。杨青脚尖动了,身体没有跟。

两人隔着水声。

“她知道么?”杨青忽然问。

胡利的眼睛转回来。

“如玉。”

“出去再说。”

“你打算也等她把一辈子都交给你再说?”

胡利抬起的手慢慢合拢。他朝东廊喝令里面的人不得再放箭,把传号的路留出来。

棚后脚步退了。

杨青望着那条路,终于不再问。

西门外挑起一盏短灯。

光抬高,顿住,又落下。周衡那一路已有活人到了接应处。

杨青胸口松了半寸。

胡利也看见了,立刻向门走一步。

“如玉在哪里?”

杨青移过身,仍挡着北堂。

“别去截她。”

“你叫她进押院?”

“她已经把人带出去了。”

“她若伤了——”

胡利自己住了口。他看见杨青肩上一直流着的血,看见那孩子已经不会为这一句便放下刀,却仍把视线投向西门,像下一瞬女儿就会出现,替他叫住另一个孩子。

没有。

只有街上接驾的喝令与更近的撞门声。

胡利向杨青未伤的一侧逼来。他要赶在蓄势前打断那只腕,这回步子很稳,袍也不再虚扬。

杨青退上低台。

台后封井,两步宽。左脚抵台沿石纹,右膝微屈,刀从肩前转出,斜线可落到堂阶之前。

当年教月刀,胡利先用木尺敲他脚跟:贴住,别让虚名把人提起来。杨青记着,脚跟往下一沉。

幼时他嫌练这一步无趣,总想先学刃从哪里亮。胡利便把木刀拿走,让他端一碗水站在台边,泼了重新来。

今夜台下水满,碗早不在手里。脚底找到那道旧石纹,膝弯稳住了。胡利看见,嘴唇动了一下,像又要纠正哪一处。

胡利没有贸进,脚挑碎瓦打向他左膝。

杨青只挪了半寸,刀势仍被断了一拍。疼从右指根直冲肘弯,他咽下唇边的血,重新压息。

月从云边露出。

胡利退到堂柱错角,等他跟着转,杨青却没追,只看着左肋那片绷布。

册子在右,铜哨也在右。

胡利将黑边册收紧,左掌护住伤处,脚重新朝东廊转。他没有再让人住手,也没有将哨扔下。

杨青的拇指压住刀柄。

那条路上没有孩子,没有账手,传号的人也还在廊后。灯与月落在刃面,右腕已经麻得感觉不到它的重量。

他望着那张父亲的脸,等完最后一息。

刀背离开肩头。

* * *

胡利先护了左肋。

杨青一直看那里,刀却从右上落向他握册的手。

胡利看错半寸,立刻收臂,将册子竖夹进右肘内、紧贴胸前,空出的右掌径取杨青胸口,左脚同时抢向低台侧面。他知道徒弟蓄尽气以后,那里留着多大的空处,也知道怎样把人打得暂时动不了。

胡利抢进台侧,左肩先转过来,把原该留给右腕的那一线填满。杨青看见黑袍贴上刀锋,想把肘往回收,右腕却只抽了一下,蓄满的力已越过那一处伤。

绷布在旧伤上缘裂开。胡利的肩被带得后仰,右掌仍压进杨青胸前,衣料先陷下去,才是一声闷响。

杨青张口,气没出来。他听得见刀刃刮过堂阶,却感觉不到指头还握着什么。薄刃崩开一道缺口,震动顺着手臂直上肩头;紧接着脚下一空,封井板在他退脚时裂了。

他本能地向父亲伸出左手,只碰到一截破袍。膝盖磕上石沿,整个人从低台滑落,后背重重贴住封井石。头顶的罩灯还在晃,地上的刀已经离手。

胡利撞到堂柱,罩灯翻倒。

胡利收掌,重新抓住肘内的黑边册。

两名弩手隔着残棚看见人倒,一人抬弩,另一人拽住他袖子。院外又在喝门,他们对望一眼,退向主院,各找出去的路。

胡利撑住柱脚,想站直,左肋的新血便从衣襟下涌出来。他用袖口去擦册子,纸边湿了,不好翻。

擦到一半,他看见杨青。

年轻人坐在低台下,背靠封井石,右手空着,刀在两步之外。他的掌心只将地上灰推开一点,没能把身体撑起。

“青儿。”

目光慢慢转来。

胡利挪过去,经过那把刀时,本能地避了一下。他跪不稳,先将一膝抵地,另一只手探向胸前掌伤。

“别动。我带你走。”

杨青张口,血沿唇角流下。

“册……”

“这时候还想这个?”

“放人。”

胡利把册子压到膝下,腾出两手。一手穿到杨青肩后,另一手托膝弯,旧时抱孩子就是这样。可杨青的腿垂在石沿外,拖不回来,胡利先抬了肩,胸前那处伤便折了进去。

杨青猛地睁眼,左手扣住他的袖子。那一点力几乎没有,胡利仍觉出来了。紧接着是胸中很轻的漏气声,血从唇边涌得更快。

胡利立刻停了。

他将人重新放稳,扯下自己那件黑袍垫在背后,袖口擦过杨青的嘴,怎么也擦不净。左肋痛得眼前发花,他连看也没看,只一遍遍叫青儿,听到一声极轻的应,竟急急答了两声。

册子从膝下滑开,碰着杨青的左手。

那只手动了一下。

胡利比它更快,将册子捞回掌中。父子都看见了,谁也没有再说刚才那声应。

胡利连声说好,手却腾不出来。册子与铜哨还夹在右掌,左手只够去解杨青衣带。

那不是他的系法。结上留着一截松口,他找了两下,才扯开。

如玉系的。

衣襟一散,冷风灌进,杨青肩头轻轻缩了缩。胡利看清掌下已经坏掉的骨肉,手便停在半空,又把衣服盖回去。

“你小些声,留口气。我还有处院子,没人知道,找人来医。”

杨青仍望着他的右手。

“现在。”

胡利把册子往背后挪了挪,俯下来叫他,声音忽然很轻,像怕惊醒屋里的另一个孩子。

“我是你爹。”

胡利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。

那里全是冷汗,发边却还有一点热。他掌心颤着,像从前孩子发高烧,反复摸过几次就以为能比上一回轻。杨青的眼睛慢慢追到他的手,又移向西门。

“如玉会包,叫她来。你先别动。”

他往西门喊了一声,没有回应。

“青儿,你听见我说的?”

杨青的嘴唇动了。胡利低头凑近,仍只听见水漏进石缝的声音。

杨青眼睫动了一下。

西门灯火晃了一下。杨青想抬头,后颈被胡利托着,抬不动。他的左手向门边挪了挪,指尖勾住衣带上留出的那截松口。

气进入胸中,停在很远的地方。

手指从衣角滑下,慢慢松开。

胡利又叫了一声,伸手扶他的头,才碰到温热的脸,便不动了。

院里没有另一个人回答。

册脊硌着右掌,他想将手移开,五指却仍旧攥着。

如玉还没过水车。

巡守在洗衣巷口横枪,叫她退回去,前头有刺客。

“西账院有人受伤。”

“都说自己来接人。”

她报周衡与纸马铺,请他去问刚救出的孩子。巡守不认,只要当值领班的话。

“胡……”她咬住那个音,血气冲到脸上,“花如玉。”

“你记时刻,我要进去。”

护送孩子的巡丁赶到,证明里面另有被押的人,两人争了一句,枪杆才挪开。

她跑到水车前,车身横倒,把小巷挤窄了。一名车夫的脚压在辕下,另一人搬不动满桶,正朝她伸手。

墙缝足够一个人挤过去。

如玉望了它一眼,扑到桶旁。

“拔塞。”

“水要送厂里,洒了须赔!”

她已经扯出木塞,水冲了一裙。另一人这才去拔第二只。三人合力抬起变轻的车,受困的脚抽出来,车夫倒在墙根。

如玉将一卷布丢给同伴,指街口巡丁,便侧身挤过。

肩上棍伤疼得右手发僵。药囊里剪子碰着酒瓶,一路响。

院上再没有刀声。

西门开着半扇,三个被扶出来的人堵在窄处。

最老的想说话,只能喘,手指着院里。她叫他们先去街灯下,别贴着有射口的墙,又用双手推开斜车,留出能抬人过的宽度。

断辕扎进掌心,她换个位置继续推。

车轮终于挪了一点。

如玉踏过门槛,看见杨青背靠井台,低着头,像是在等她来扶。

胡利跪在旁边。

两个人都没有朝她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