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青第一次正式走进金府,是从正门。

他没有带刀以外的兵器,也没有亮腰牌。门房听见姓名,先怔了一下,随即换了笑脸,请他到厅上用茶。厅中挂着一幅新写的善字,墨尚未褪亮,旁边摆着几张义捐的谢帖,最上面是城外粥棚送来的。

蓉蓉在廊下等他。她今日换了新衣,发间只别一支木簪,脸色比往日白。

“是你父亲要见我?”杨青问。

“是我要他见你。”

他停住了。

她先看了看他空着的左手。往日来旧仓,他总顺手拿点东西,一截竹签,一只木夹。今日什么也没有。

“我没有告诉他你拿到什么。”蓉蓉说,“但他迟早会知道。与其叫别人告诉,不如当面问。”

杨青看见厅内有几名护院,站位恰好避开主座正前方,把两侧廊口留给自己人。他忽然觉得这一杯茶并不容易喝。

金老爷进来时,先摸了摸女儿的手,说怎么又这样凉,随后才同杨青见礼。他问山里受的伤好些没有,叫人去取一盒药,又笑说蓉蓉这些日子总怪家中米贵,原来有名捕替她作先生。

杨青没有碰茶。

“姑娘自己会算。”

“会算是好事。”金老爷在主座坐下,“只是她没挨过饿,以为天下账都能照纸上算清。”

蓉蓉抬头:“挨过饿就可以不付别人搬米的钱?”

金老爷笑意淡了些,仍柔声说等父亲与客人说完。她却没有走,把手里的小账放在桌上,翻到欠款那一页。

“今日正好说。邵九和陆嫂的工钱,仓房说抵了旧粮。他们领的是施粮,不是借粮。”

“仓房手续有差,叫管事补。”

“去年也这样答应。”

金老爷不看账,只看她的脸。他说她母亲当年坐一辆漏风的车,连口热汤也没有,若那时有人肯给一点安稳,后来或许不至于此。他辛苦半生,如今只盼女儿少受风,不必为了几百文铜钱跑到河沿同人争吵。

蓉蓉听见母亲,眼圈慢慢红了,却没有把账合上。

“那你把钱给陆嫂。”蓉蓉道,“别给我买第四件袄。”

金老爷伸手,似乎想摸她的头发,她往后退了半步。那只手停在空中,过一会儿才落回扶手。

杨青此时才开口,问连云山的粮为何由金府担保。

金老爷仿佛早等着这句话。他叫管事拿来借据,纸上写山里各寨向金家借粮,以秋后山货偿还。借据是真的,年月、手印俱在。金老爷说做生意只看有没有抵押,怎会知道每一个借粮的人在路上干什么。

杨青把从山上抄来的分利条放在旁边。

“这里写的是银货分利,不是粮债。”

“他们写什么,我便要认什么?”

“旧仓伙计见过赃布运入金家。”

金老爷终于拿起茶杯,吹开浮沫。

“谁亲眼见它被抢?”

这个问题杨青答不出。邵九只见接运,不见抢劫,但被劫布庄的字号和数量有别的证据相接。他正要说明,金老爷已把茶放下,说只要有官文,自己愿配合,不必叫女儿在旁听江湖人编的故事。

蓉蓉道:“我想听。”

父女看了彼此很久。

金老爷叫人撤茶,说她该服药。她没有起身,直到丫鬟拿来药碗,才捧在手里。药苦得她蹙眉,金老爷把一碟蜜饯往她面前推。她没有碰,只请他让邵九亲自来厅中核账。

“一个苦力,轮得到在这里审我?”

这是那日他第一句没有笑的话。

杨青站起来,说若金老爷不愿私下核对,他会让衙门出具传问文书。金老爷也站起来,亲自送到厅门,低声问他是否想过蓉蓉以后怎么办。

“她与你说过自己的病?”

“说过。”

“说过她娘怎么死?”

“方才听见。”

“那你就该知道,我不能让她再受一回。”

杨青看着他,不知道该回答哪一回。金老爷扶着门框,手指抖起来。杨青的视线跟着往下落,看见他掌心还留着送药烫出的红痕。

他最后说:“我查你的事,不是查她。”

金老爷脸上浮出冷笑。“你分得这样清,是因为你没有女儿。”

当晚,蓉蓉从小门出来,在河埠找到杨青。她走得慢,丫鬟远远提着灯。杨青看见她,先让开风口,随后又退了一步,仿佛连替她挡风都会使案子多一道说不清的账。

她把药盒递给他,是白天没有拿走的那盒。

“我不收。”

“这是我买的,不是父亲给的。”

“钱呢?”

她怔了怔。“你现在每一件都要这样问?”

杨青没有接。蓉蓉将药放在石阶上,自己坐下。灯照着河面,停在岸边的空船一下一下磕木桩。

过了很久,她说自己八岁时在街上走散,父亲半夜仍在找,找到以后把一整件外衣裹在她身上,回家才发现他脚底割破了。她说到父亲割破的脚,声音停了停,用鞋尖把石缝里一颗小石踢进河。

杨青说知道。

“你还不知道。”她摇头,“你若知道,便不会以为我叫你给他说话机会,是要你放了他。”

他坐到另一层石阶,手心按住冰凉的石面。

“山中死的人也该有机会。”

“你答应我,活着带他去。”

她看着他,手背在膝上绷紧。他想到邵九,想到那五个已经错押走的人,问她这算不算求情。

蓉蓉没有把话收回去。

“如果他真有罪呢?”蓉蓉问。

“按罪处置。”

“如果其中一桩不是他做的?”

“就把那一桩剔掉。”

她把药盒推近一些。

“你喜欢我么?”

杨青抬起头。

“今天不问,等你戴着腰牌来,我再问,便像要你徇情。”

她的声音越来越低,最后几个字几乎叫河风吹散。

杨青胸口猛地一紧。他想伸手,却先按住了药盒,木盒在石面上滑出一声。

“喜欢。”他说。

蓉蓉的耳朵红了,仍望着河。

“那也别为躲这两个字,杀他给旁人看。”

他伸手握住她的手,避开自己的伤腕。她的手很凉,却没有抽走。两人坐到灯芯将尽,没有谈成亲,也没有说等一切过去。河水一直向前,岸边的船仍被绳子拴着,谁都听得见。

要起身时,蓉蓉的披风系带卡在石缝里。

她扯了两下没扯动,杨青蹲下来替她解。结打得小,他左手不灵,越解越紧。她说算了,剪断就好,他却不肯,又俯低一些,几乎把脸贴到她膝旁。

蓉蓉忽然不说话了。

他抬头问怎么了,她摇头,只把灯往远处挪。丫鬟在上面催,说车夫等久了,她答知道,还是坐着。那一刻她既希望绳子快解开,又希望他再笨一点,笨得要等一会儿。

杨青终于解开了,手指沾着河沿的湿沙。他站起时膝盖一麻,晃了半步。蓉蓉伸手扶住他,扶完没有立即松开。

“你明日是不是还会装作不认识我?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有同僚的时候。”

他听懂了,耳朵渐渐红起来。那次小闸的约定没有随着竹哨过去,她仍记着。他说不会,顿了顿,又说若不方便说话,会先同她讲。她不算满意,却没有再逼他换成更响的保证。

走到车前,丫鬟递脚凳。蓉蓉刚踩上去,忽然转身,把药盒塞给他。杨青这次接住了。

“上面多少钱,底下有票。”她说。

他说不用,她却不高兴了:“我留的票,又不是专给你看的。”

他笑起来,将药盒抱好。她望着那笑,心口轻了一点,竟生出一个不合时宜的愿望,想让明日父亲与账房都不要来,杨青也不穿腰牌,自己不用端苦药,只在旧仓借半日灯,给那件破灰短褂缝上肩。

车帘放下前,她问,他将来是不是要一直留在京里。

杨青说不知道,听差派。

“自己想去哪儿?”

“没想过。”

蓉蓉有些失望,转而问京城冬天能冻住多厚的水。杨青说孩子能在浅池上滑,她便笑,说自己小时候只踩过冻薄的水盆,一脚下去,鞋底全湿,被父亲抱回来,骂了一路。

“你怕他么?”杨青问。

她脸上的笑停了。

“方才还没有。”

他知道自己又把这半刻放回了案子里,忙想说些别的,车夫已扬鞭。蓉蓉让车先慢些,隔着帘向他说,她不想总住在别人预备好的地方。话说完,自己也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个等他接的意思。

他在车旁跟了两步,回答好。

她将帘放下,不知他究竟听懂没有。

那夜回房,她把给杨青补衣用的灰布翻出来,摊在新绸旁边。灰布粗些,颜色也暗,却容易下针。她先剪下肩头一块,缝到半夜,听见父亲在廊下停了一会儿,自己没有出去。

三日后,梁达取得传问文书。

地方衙门只准问金家账房,暂不传金老爷,理由是山匪口供多反复,要先核实账目。账房当堂出示一封销货书,说金家买山货多年,若有人私卖赃物,应由经手管事负责。他将两名外逃管事的名字写在纸上,承诺若寻着人,自会送官。

杨青拿出邵九亲见的日期。账房看完,叫人去取仓内用工册,册上邵九那几日竟都记着在城内修墙。杨青说可以对着当时同船的人问,对方一口答应,又说船户近日出远差,十几日后才回来。

他第一次眼见一件十分明白的事,被一本本齐整账簿遮住。

梁达叫他先别急,去找原来的领工条。杨青却听见堂外有人议论,说名捕同金家姑娘往来,怪不得案子拖着,恐怕早吃了银子。那两句话未必有人指使,却比账房任何辩解都更快刺进他的耳朵。

傍晚,他去旧仓找蓉蓉。她已经知道用工册被改,正逼许伯查是谁补的墨。老人手抖得厉害,说自己只管施粮那半本,总账从来在内宅,不敢断定。

杨青问能不能把邵九直接带出来。

蓉蓉说邵九愿意,但妻子住在金家租屋,离开以后必须先有地方安置,否则他不能只救一个人的口供,不管他的家。

“要多久?”

“给我几日。”

杨青望着她,忽然说:“你是在替他拖延?”

话出口,他就知道错了。

蓉蓉脸上没有眼泪。她看着他的手,缓缓把刚写好的领工条收回去。

“我若要拖延,就不会把这些给你看。”

他想道歉,屋外传来金府派车的声音。她拿起账,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。

“你那晚答应的两句话,还算不算?”

“算。”

“那就等证人自己走到你面前。”

她上车后没有回头。杨青站在门里,听着车轮远去,右腕的旧伤又开始跳。他将腕布勒紧,右指立刻白了一层。车轮声远了,他仍攥着那道结。

杨青第二天到陆嫂家,才知道那几句闲话已生出别的用处。收租的人说她替金家姑娘乱告状,要她月底腾屋。她洗衣的木盆摆在门口,里面装着全家的衣物,像随时准备抬走。她见杨青来,不再提欠工钱,只问能不能把自己在账上那一行划掉。

“事是真的,为何要划?”他问。

“真的也要有屋睡。”

杨青拿出银子,她不收,说暂付房租也只是让金家又得一笔钱,下月仍能赶。她要的是收租的人认旧契,不因她说了话就改。

他去找金家租房管事,对方称屋瓦要修,绝无逐客之意,还当场允她多住十日。十日后怎么办,却谁也不答。杨青想用六扇门名目压下去,梁达将他从柜前叫走,说查山寨的协查文书管不到另一个人的租契,硬压一回,日后便更容易让证词被说成威逼。

“难道看着?”

“替她找能长住的房。把原契抄下。把威胁是谁说的记清。每一样都比你站在这里瞪人有用。”

杨青跑了一下午,才在东街找到一间小屋,房主肯按月收租,但不肯让洗衣人在院中晒整片床单。他还价时才知道,安置一个人比斩断一扇门复杂得多。

次日清早,蓉蓉叫丫鬟送来另一张租约。她借外祖一处空屋,约上只列借住,不写抵扣欠款,房钥匙由陆嫂自己拿着。她仍没有让杨青进府。他站在门外看完租约,觉得前日那句怀疑格外难看。

他终于写了三行道歉,请门房转交。回来的纸上只有一句:你欠我的不是等这几日,是问清楚再说。

那块给灰短褂补肩的布仍压在蓉蓉的针线笸箩里,线尚未收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