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未亮,西栈的钟先响了。

这钟原来只在盐船靠岸时敲,今日船没来,岸上先排了长队。男人蹲在一边,女人带着孩子站在另一边,中间留一道窄路给账房进出。每人手里拿着一块木筹,木筹有新有旧,旧的磨得看不清号码。

刀奴抱着名册箱穿过窄路。

昨夜送簿的杜二仍被留在金府,他带来的簿子却已装进这只箱里。箱底有一处裂纹,刀奴用布垫住,免得硬角磨伤右腕。他昨夜没睡,到了栈门前才发现,排队的人比他来得更早。

缺手坐在高桌后,桌上放着铜钱和一摞空白保结。金家的账房站在旁边,见刀奴过来,立刻把唯一一把椅子让出。

刀奴没有坐。

“只管把名册送到,不管发钱。”缺手道。

“老爷叫看完。”

缺手点头,没有再劝。他让账房开箱,取出三十二名管事的册子,核对分舵印,再把码头挑夫的工簿铺在下面。两本册子的纸不一样,前一本白而厚,后一本发黄,汗渍已渗到页里。

头一个上来的人约莫四十,背弯得厉害,扁担压出的旧痕从领口露出来。他报姓王,叫王顺,前年在北埠扛盐。

账房翻到他的名字,拿出四十文。

“八百文。”王顺说。

“旧账未结,今发四十。”

“说发一成。”

账房抬头:“船未归舵的那一半,也算一成?”

王顺不明白,把木筹放在账面上,又从怀里拿出一张脏纸。上面盖着赵家旧印,写八百文欠票。他把票翻来覆去看,似乎想找出哪一笔被分成了两半。

缺手说:“先领的先上船,不领的等核清。”

后面有人催。王顺的手放在铜钱旁,始终没去拿。站在女人队里的一个老妇喊他,他回头,看见她怀里的孩子已经睡着。孩子的鞋没有后跟,露出青紫的脚。

他按了手印。

账房把保结推给他,叫他按第二处。他问那写的什么,账房说收讫。刀奴看得清楚,收讫上面还有四个字:前欠无涉。

王顺的手指已经沾了红印泥。

刀奴开口:“念给他听。”

账房愣住。

缺手看向刀奴。“你要听?”

“他要按。”

桌前一时静了。缺手将保结拿起,一字一句念了。他声音平,没有吓唬,也没有哄人,只将这份保结的意思说得比纸上更直白:这四十文是新舵体恤,旧债找旧主,将来无论旧主是否活着,均不得再问金家讨钱。

王顺听完,看看四十文,又看看后面的队伍。

“赵大爷没了。”他说。

缺手道:“所以要核。”

王顺把指头按下去。印泥过多,红指印糊成了一块,连名字旁的小格也溢出来。账房嫌他按得难看,重新拿纸。王顺却把四十文收起来,说不用另写,他认得自己这个印。

刀奴望着他离去。

那老妇没有埋怨,只把睡着的孩子换到另一边,伸手接过铜钱,数一遍,又数一遍。两人走到栈外,先没有买吃食,而是站在一个卖草鞋的摊前商量。孩子醒来,看见草鞋,开始挣着要下地。

王顺走到门外,缺手伸指点了点那张保结。

“听清才按的。再有人问,你也听见了。”

刀奴拿起那一页。缺手没有夺,反而把另外几张摊开,等他看完。

“还有四十多个人。你一张张念?”

第二个人上来,直接按了手印。

第三个人问了一句,也按了。

再往后,账房主动把保结念给每个人听,声音快得像背熟的经。没有人因此多拿一文。刀奴站在缺手身边,白面具比那张保结更能催人按手印;有人看见他,话到嘴边便吞回去。

他向后退了一步。

背后是墙,没有更多的空地。

到了午时,一名年轻挑夫不肯按。他手里的木筹断了半角,说两个月前还伤过腰,欠款是药钱,不能不要。缺手叫人查工簿,簿上没有他的伤,只记旷工三日,扣钱六十。

“那三日我躺着。”年轻人说。

“谁看见?”

“船上的人都看见。”

缺手转向队伍。“谁?”

队伍里有三个人垂下眼,没有人出来。年轻人将木筹拍在桌上,一拍之下腰又疼了,整个人折住。刀奴伸手扶他,年轻人却以为他要动手,猛地抱住脑袋。

刀奴的手停在半空。

缺手让护院把人带到栈外,不许堵着后面领钱的人。两名护院一左一右架住他,年轻人嘴里反复说自己不闹,只想拿回药钱。出了门,那声音便被卸船的木轮盖住了。

刀奴看向缺手。

“你送药给老狼的时候,他可没问你的药钱。”缺手说。

这话轻得几乎只有两个人听见。

刀奴合上名册箱。账房伸手来取,碰到他袖口的药布,又慌忙缩回。

“那人叫什么?”他问。

账房翻簿。“许三。不是许记药铺的许,桥西卖炭家那个。”

刀奴记下了。

缺手将最后一包钱推过去,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右肩。空袖系得紧,行动时并不摇晃。他说自己年轻时也扛过盐,雨里泡一天,回家脱衣裳像剥皮,因此最知道这些人能吃多少苦。

“许三那六十文。”刀奴道,“你方才扣错了。”

缺手看了他一眼,笑意渐渐敛了。

“你替谁说?”

刀奴没有答。

缺手把名册箱推到他面前。

“抬走吧。别误了老爷的船。”

箱子一动,桌前的人便往两边让。刀奴抱着箱子走出那条让开的路,没有再问许三的伤。

下午换船。

缺足要把赵家原先的两名舵手调到外舱,说新主有新主的规矩。两人不肯,抱着舵杆坐在船尾,扬言没有他们认水,今夜这条船到不了北湾。刀奴被叫到跳板前,岸上都知道是要他处理。

他走上船,先问今夜装什么。

“盐。”一个舵手答。

“几成货?”

“七成。剩下三成是人。”

刀奴往舱口看,里面一排排蹲着挑夫,手脚冻红,等着把盐搬到下一处栈。王顺也在,怀里揣着那四十文换来的草鞋。他的孩子没有跟船,草鞋却还未送回去。

“谁定的调舱?”刀奴问。

缺足站在岸上。“我。”

“他们调去哪里?”

“南码头,半个月回来。”

“船上家小呢?”

“等他回来就见着了。”

刀奴听完,蹲在两名舵手面前。前一个年纪大些,额上有深深一道晒痕,后一个还年轻,两只手紧紧抱着舵柄。刀奴没有去掰,只说今日不走,可以留在岸上,但船不会等他们,明日是否还在名册,由缺足决定。

老舵手问:“这是你的意思?”

“是他们的规矩。”

老舵手扯了扯嘴角。“你带刀上来,我们还能不下?”

刀奴站起身,没有反驳。

最后两人还是下了船。老舵手走得慢,把手在舵杆上摸了一遍,像在告别一个熟人。年轻人经过刀奴时,往水里吐了一口唾沫。唾沫落水,很快就看不见了。

换上的新舵手不熟这条船,解缆时船尾碰到木桩,整船人往前一晃,王顺手里的草鞋掉了。刀奴弯腰拾起,递给他。王顺伸手,手指擦到薄刀藏着的位置,忽然缩了一下。

“没事。”刀奴说。

王顺点头,却仍等他松手才接。

刀奴沿着尚未撤下的跳板回岸,王顺抱着草鞋往舱里退。刀奴的后脚刚离板,船工便将板拖了回去。船驶出栈口,缺足在交接帖上画押,把回押递给他。刀奴拿着纸往回走,看见许三还蹲在草棚下。他没有哭,正拿一根绳将折断的木筹绑起来,绑得很紧,好像只要两半重新合上,账簿上的三天也能重新算进去。

刀奴取出一锭银,放在他旁边。

许三抬头,先看银,接着看面具。

“买什么?”

“药。”

“要我按什么?”

“不必。”

许三想了一会儿,将银子捧起来。他将银子贴在掌心,问:“旧欠还算不算?”

“算。”

许三看了他许久,把修好一半的木筹也放过来。

“写背面。纸我保不住,这个日日带。”

刀奴在栈门借笔,在木筹背面写下赠药银、不抵工钱。写到落款时,笔停住了。他可以写刀奴,也可以盖金家的押,可这两个都不能担保许三将来拿着木筹讨回那笔钱。

最后他写了一个杨字。

许三把木筹翻过来,吹了吹墨,问另一个字呢。

刀奴放下笔。

“这一个够了。”

他走出很远,还能听见许三在身后问账房,这个杨到底是谁。

金老爷傍晚把他叫进书房,手里拿着许三的木筹。

断处新缠的细绳磨着他的扳指,他嫌扎,把绳挑断了。

“这不是府里的钱。”刀奴道。

金老爷抬眼:“我说是了?”

“谁拿来的?”

“他到栈上问那个杨是谁。账房当然拿来给我看。”

刀奴伸手,金老爷没有放。

“你写个杨,哪家杨?杨大人瞧见,又当我拿他招摇。”

金老爷提起笔,在那个杨字旁悬住。

刀奴按住木筹的一端。

“我补。”

“补什么?”

墨滴在断缝里。刀奴接过笔,悬了许久,又放回笔架。

他将两半木筹合起来,细绳已经短了,只得从袖口抽一根线。金老爷等他系完。

金老爷从笔架上取笔,笑了笑。

“送还他。下次给药钱,走账房。”

回值房后,他将剩余碎银倒在桌上。小厮端来新药,他伸手去接,听见对方叫刀爷,手便停了。

“搁着。”

小厮走后,他拿起一张空药纸,写下一个杨字。笔尖停在旁边,直到墨干。

门外有人叫刀奴,他把药纸翻过来,起身开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