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成第二日没有见刀奴。
义庄掌事将他挡在外头,说老人昨夜坐到天亮,此刻不想见金府的人。刀奴把仵作同意午后复看的回条放下,没有进去。他站在墙外等,听见里面有人刨棺板,木屑从门缝吹出来,落在鞋面上。
过了很久,石老头出来。
“他有个东西,不肯交给你。”
“那就不交。”
“可他想问问上头写的什么。”
刀奴抬头。
石老头手里拿着一张纸,只露一角,边沿密密缝过线,像是从衣物夹层拆出。他说赵成能认大半字,唯独中间几个款项名目不懂,怕让账房看了就拿不回来。刀奴说叫他自己拿着,隔门念也行。
赵成终于走到门边,没有跨出来。
他展开的是一张旧借据。纸上写赵双双借夫家周转银一千二百两,分三次入金家西栈,初借时允于两年内归还,利息另计。按理妻子嫁资借给丈夫,不至于写成这样详尽的契据。可借据最下另列了十七名船户,钱由赵双双名下垫出,随后又记入盐舵的亏账。
“这是她自己的银?”赵成问。
“先看入账的地方。”
刀奴把手放在门框上,没有碰纸。他逐行念,赵成逐行听。借据里有一笔五十两,看似不大,却有双双亲笔添的注:供女眷离府暂居,不入盐账。
赵成闭上眼。
他记得那笔钱。双双曾让他在城南找屋,说要有灶,有小院,租三个月就好。他以为姑娘与丈夫争气,过几日就忘了,找好屋后只回了一句话:随时可住。她却一直没有来。
“金老爷知道她要走么?”刀奴问。
“你问我?”赵成睁眼。
刀奴垂下目光。“我在府里,只守内院外头,不管她的出入。”
“所以你不知道她想走,却知道该劫她的棺。”
刀奴没有答。
赵成把借据折起来,仿佛这一问已经耗去他许多力气。他说这纸是从双双送到成衣巷改的旧衣里找到,原先衣袋缝死了,侄女昨夜替她改入殓衣,寻领边时才摸到。衣服半个月前送进吴家,那时双双尚活着。赵成的侄女在里头听见,走到门旁,说包袱进门便锁在她箱子里,昨夜才拆。她把尚未补好的衣缝翻给两个人看。
“谁送的衣服?”
“她的使女阿萍。”
“现在在哪?”
赵成摇头。阿萍在双双死后被金府打发走,归籍写邻县,究竟上了哪条船,门房不肯讲。他想去找,可赵大钩尸首还没领出来,双双又停在这里。他一个人,走开一头,另一头便可能被人抹掉。
刀奴看着那扇门。
“我去查阿萍的去向。”他说。
赵成道:“先把纸上这些字念清。”
他念过一段,赵成让他再念一遍。读到见证人,两个名字竟都在他怀中的盐舵名册里。一个已调外埠,一个还住城中。
“都替金家做事。”赵成说。
“我去问。”
“还是念完。”
赵成听完,把纸收进胸口。
“原件不出我的手。”
“你留着。”
“要抄,我看着你抄。”
刀奴从袖中取纸,坐在义庄门口的小凳上写。写到那五十两暂居银,手指停了停。纸上的她早已决定要离开,府里却人人只说她病重,不能挪动。五十两那行被人反复描过,纸背都凹了。刀奴抄到这里,赵成忽然叫他停,自己转进了门里。
午后仵作来时,衙门也来了两名差役。
仵作姓汪,年纪大,说话很慢。他先查义庄登记,问三人分别做过什么,谁动过衣裳,谁抹过灰。刀奴一项项答,连自己在柳湾藏尸也写在补记里。差役听见,互看一眼,要把刀奴带回衙门。他亮出金府车行牌,差役脸色变了,暂时退到门边等。
这枚牌又一次替他挡了事。
他把牌收起来,觉得掌心发烫。
汪仵作揭开领口,在灰擦处停了很久,问谁说是病死。
差役道:“金府。”
“哪个大夫看的?”
“验你的伤。”
汪仵作把领口重新盖好,磨墨,写颈伤两字。差役一步迈到桌前。
赵成问是否写。
“写。”
“原样写?”
汪仵作望着他,点头。
他写得很慢,差役在门口催了一回,他没理。等到末尾结语,两名差役过来看,其中一人指着颈伤,说上面只让复认尸身,没有让另立伤情。汪仵作把笔搁下,问既叫他验,为什么不让他写所见。
差役说,怕生枝节。
“这就是枝节。”老人指了指尸体,“不写它,你叫我来看棺材么?”
赵成在旁握紧私印,刀奴抬头。差役最终没抢纸,只让仵作把一份交衙门。刀奴请求另留一份家属收执,差役要拒,赵成说那就把拒绝家属抄存写在同一张纸上。争到最后,家属拿到的是一张简记,没有正式印,但有汪仵作的名字和日期。
赵成收下简记,托侄女把借据带回去。她塞进衣襟,出门时从刀奴身旁绕开。
回去以前,赵槿先去找了赁铺的牙人。
她把半张定钱票放在桌上,请他再宽两日。牙人正同另一户人说话,等那边走了,才拿过她的票,对着光看。半数定钱是他们前日交的,纸上的墨还新。他说给她留铺已算照顾,做生意总不能见哪家出了事,便叫房主也等着。
“我不是等白住。”
“我知道。你拿下半年押租来,谁都不用等。”
她没那么多。手指隔着衣襟碰到那张借据,纸边硬硬地抵着胸口。上头写一千二百两,哪怕只拿得回零头,便够赁铺、买案、添两个月的料,可那不是她的钱,更不是此刻能拿出的铜钱。她几乎恼起自己为什么偏偏摸到了它。
牙人问票留不留。她说留,起身出去。
铺门就在街口,朝南的窗果然开着。有人在屋里量地,长绳从门槛牵到后墙,比她想要的大案还长。她站了一会儿,才看出那人不是新客,是房主请来补墙的泥匠。她竟为这件小事松了口气。
回到旧铺,年长女工正替她收尾,年轻的那个已经把剪线的小刀留下了。
“桥头给整月活。”那姑娘道,“不是我怕你家有事。”
赵槿看见对方刻意没看衣襟,便知道店里人也知道了。她本想说我没问你怕不怕,话到嘴边,只剩下工钱都清了没有。
“清了。”
“那把小刀带走,你家里的不好剪厚布。”
姑娘没有拿,说是铺里的。赵槿把刀塞到她包边,又转身去理布,让那人不必再留着推辞。门关上,她才坐到空出的凳子上。七件冬衣,如今剩两双手,接得下的活又少了一截。
赵成夜间回来,要把借据收回自己身边。
“你住义庄。”赵槿说。
“我贴身带。”
“下雨你淋着,烧纸你坐着,打盹你也不知道谁进门。衣箱在我手里半个月没丢,拆开倒要你来拿?”
老人伸着手,没有放下。他不是不信侄女,只怕这张纸再给她添事。赵槿看出来,反而把话说得更硬。
“留在这里是我的主意。原来怎么锁,现在怎么锁。你别隔半日叫人来问一回。”
她把借据放进一块洗净的旧布,连同双双那件拆开的衣服一起收入箱里。箱中只放客衣,钥匙她挂在腰内,铺门关了,也不交给丈夫带出。赵成还站着。赵槿把钥匙塞回腰里,从他手下抽出压着的衣袖。
“你要睡,先把靴脱外头,今日才扫。”
赵成终于缩回手。
“明日阿萍的事——”
“明日我不出去。”
“我没叫你出去。”
“你还没叫,我先说。”
灶里的火忽然塌下去,露出一片红炭。她坐到灶前拨火,背朝着叔父。隔了很久,才低声问:“姑娘真想过住在城南?”
赵成说想过,连灶都挑了。
“她说了,我就当她同老爷拌嘴。”老人道。
赵槿握着火钳,没有回头。她也说过春天再添衣,风暖再出门,她们都以为还能再等。她把火拨亮,烧了一锅够三个人吃的粥,给叔父多添一小勺稠的,没再提楼里那袋钱。
春娘当夜从刀奴处听说那张借据。
他没有把原件拿来,只念出那五十两的用途。春娘望着窗纸,很久没出声。她想起双双问船的那天,风确实很大,她替她系披风时还劝过一句等天暖。那句话当时像体贴,如今却像把人又推回屋里。
“阿萍去了东渡。”她说。
刀奴看向她。
“遣散时我在。她说老家在西边,管事却给她买了东去的票。”
“谁办的?”
“钱七。”
又是这个名字。
春娘把指尖按在桌面,慢慢回忆。阿萍离府那日,行李不多,一只竹箱,一条铺盖,箱上有半个烧焦的角。她在灶上做过事,曾被油灯烤坏箱子,舍不得换。船名她没看清,只记得船老大口音不是本地。
刀奴将这几项记下,说明不一定还找得到,先查船票和客簿。春娘问查到后他会怎么办。他答让阿萍作证。
“作谁的证?”
“她见过双双要走。”
“若她还见过别的呢?”
刀奴抬头,春娘正看着他。“那也得听完。”他答。
春娘没有说信,只将自己知道的遣散日期也报了。
他走后,她翻开酒钱册,把丧单原件从夹层取出,换到装旧线的竹筒底。那张纸原先只是她为自保留下的账,如今已经有别的人要靠它找到死者。她不能再随手与酒钱放在一处。
屋外传来金老爷脚步,她立即收好竹筒。
金老爷进门,说刀奴最近忙得过头,连自己的伤都不顾。春娘替他解外衣,问有没有请大夫。他说不必,那孩子命硬,过去更重的伤也活过来了。
“孩子?”春娘轻声重复。
金老爷停了停,脸上有一瞬不自然。“同蓉蓉差不了几岁。”
他坐下,让她替自己揉肩,掌心盖在她手背上,力气很重。
“你也别跟着他跑这些事。双双已死,人总得往前看。”
春娘看着铜镜里的两个人,答了一声是。
镜中金老爷闭着眼,像真的累了。她的脸却清清楚楚,连指尖用力得发白都照得出来。
次日上午,东渡船票被送到刀奴手里。
钱七不在,办票的伙计怕挨责,先拿一本总簿来敷衍。刀奴按春娘所报日期往下找,发现阿萍的名字被记成阿平,所去地方是东岸石桥。伙计说口音含混,写错常有,不能因此怪办票人。
刀奴没有同他争字,只问一同上船的有几人。
“两名家丁。”
“护送?”
“送到码头。”
“客簿上为什么三个人?”
伙计不说话了。
刀奴将客簿拍在票根上。三个人的钱,两份走了车行杂费。
“你让她一个姑娘掏三份水脚?”
伙计扭头去看门口。刀奴侧身让开,门却没有人进来。
他要伙计在抄件上确认数字,伙计推说须钱七回来。刀奴便请船老大过来。船老大见金府牌子,原先也不肯开口,直到得知只核人数,不问盐货,才承认那姑娘坐在舱里一路没出来,两名家丁守在舱外,没有让她在中途下船。
船老大说,那姑娘的箱子烧过一个角。刀奴记下焦角竹箱,写成寻人帖,旁边依船老大所说,记了两名家丁的体貌。
发帖人处,他仍只写金府查散工。
船老大瞄见发帖人那行,问:“姑娘见金府两个字,还肯认她那只箱子么?”
刀奴把帖翻过去。船老大拿了脚钱便走,没等他回话。
最后他将找人的差事交给赵成侄女的丈夫,让他用赵家的旧关系去问,不再挂金府的牌。多绕这一圈,至少慢一天,刀奴却第一次没有用最快的办法。
吴家人没有立刻应下。
他把那张帖读了两遍,问先去哪里,又问若人不肯见,是否一定要带回来。刀奴说只打听,不必强带。吴家人仍不收纸,叫他等一会儿,回屋去同妻子商量。
赵槿正在剪一块补袖布。听说要去东岸,她先问当日能不能回来。
“晚船未必赶得上。”
“那铺子的尾钱呢?”
“我去同牙人说。”
“你已说两回。”
她把剪了一半的布铺平,叫他先别出去。屋外刀奴站着,白衣从门缝露出一小块。她知道只要推门便能问他借钱,他有钱,方才又想替她送衣。可借了以后,她丈夫这一趟究竟是替赵家找旧人,还是替金府护卫做差,她自己也未必说得清。她不想再替谁解释,索性没有开门。
吴家人从床板下取出一个旧木匣,里面是他们攒下的定钱票和两张布料赊单。他将布料钱抽出来,问先给房主,回来再赶几夜活行不行。
赵槿盯着那两张赊单。
“布商要上门讨。你在船上,是我开门。”
他把纸放回去,坐到她身旁。
外头有人走过,刀奴让开一步,门缝里的白色便不见了。屋内只剩两个人的呼吸,近得像初成亲那年,他们一起算第一笔赔掉的裁衣钱。那时是她把领口裁窄,丈夫没有责她,悄悄拿自己的新鞋去换了一块布。后来她发现了,拿这件事笑了他很久。
这回谁也笑不出来。
赵槿最后说:“那间铺不留了。”
吴家人抬头。
“定钱少退也认。先把两张布账清掉,剩下的照付工钱。你往东岸去,问不到便回来,不许替旁人许诺。”
“你不是想要那面窗?”
她把半裁的袖子翻过来,沿着白线剪下去。
“以后再找。”
丈夫出去答复刀奴,回来时带着现付的船脚,逐枚摆在桌角。赵槿另拿一个布袋装,没有混进铺里钱。她让丈夫立刻先去找牙人,自己去送最后两件衣。
午后牙人送回定票,已扣去了三日留铺的钱。数目不大,赵槿却看了很久。她将票折好,塞进装花线的抽屉,那里本来预备放新铺钥匙。
傍晚年长女工来取活,见另一个座位空着,问还要不要叫侄媳来帮两日。
赵槿说暂时不要。
“总得搬。”女工看向漏风的窗。
“搬得小些。”
她说完,第一次真的把原来画好的两案一灶改成一张案。年长女工挪近灯,替她把另一角压住,两个人继续裁下去。
同日,日落前,赵成派人来告知,赵大钩的尸首终于准领,条件是先签认械斗结案。赵成没有签,又被留在门外。刀奴把那张迟发的寻人底稿收好,往衙门走去。
赵成在殓房门外又点起一盏灯。刀奴走过去,灯下那张空凳没有人招呼他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