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青再见如玉,是在城南茶棚。
她坐在最里边,桌上只有一碗白水,旁边放着赵家棺案的包袱。杨青走近,先看她手中的纸,她却将纸翻过去,问他吃没吃东西。
“吃过。”
她看了看他袖口,没有拆穿,叫摊主再添一碗热粥。粥送上来,他没有动。如玉把自己的账簿移到另一边,给他留出放碗的位置。
如玉把一张写着临时住处的纸推过来。
“钱六今晚就要搬。你找的房子,人已经问到门口了。”
杨青伸手去取,她按住。
“钱七知道谁替他抬棺。你放他走的时候,给钱六留过话吗?”
杨青放下手。
他等摊主收好邻桌的碗,走开以后才道:“我再换地方。”
“换一次屋,钱六就少一天工。他母亲昨夜要回河滩找猫,摸黑走到门口,把房东吓了一跳。”
杨青怔了怔。他给钱六留够车钱,没有问过家里养猫。
如玉把住处翻过去,在背面写接应人的姓。
“人我先请他们看着。你的抄件我也留下了。”
“你会交给师父?”杨青问。
“案要入六扇门,但我还要留一份。”
“你不信他?”
如玉看着他。“这是我的差。你别替我收拾。”
杨青的手指停在目录边。
她将纸从他手下抽回来。
如玉把纸收好,问他是否仍不回去。
“我不能走。”
“金老爷不让?”
“我自己不走。”
她点头,低下眼喝水。碗口热气遮住她的脸,过了一会儿散开,眼睛是干的。
“粥凉了。还吃么?”
杨青没有应。
粥已经凉了,他拿起勺,一口口吃完。摊主来收碗时,如玉付了自己的水钱,杨青也把粥钱放下。两个人从小同桌吃饭,今日第一次各自付钱,谁都没提这件事。
回金府的路上,缺眼等在桥边。
他没有带很多人,身后只一个抱匣的小厮。看见杨青,先笑说总算等到,金老爷找他半日。杨青问什么事,缺眼说请他看一个人的手笔。
匣里是一封密信。
老狼给外埠盐舵写的,信里列出赵大钩之死、柳湾劫棺和金家收舵的经过,末尾说金老爷必将继续吞并盐路,邀各家先断船、再对账。字迹粗,用词直,是真是假,杨青不能只凭缺眼一句话判定。
“怎么拿到的?”
“信使送错路。”
“人呢?”
缺眼只笑。
杨青看着他,缺眼才说人还活着,关在西栈,不必为一个跑腿的人同盟友翻脸。杨青将信合上,问叫自己做什么。缺眼说金老爷想知道,护身的刀是不是还认旧主。
回到书房,金老爷已经把另一张纸放在案上。
是灭狼的命令。
纸上并没有写灭狼二字,只说青狼帮私通外舵、侵吞转运银,应先控其首领,收回船册,余事由四长老接管。“什么时候?”他问。
“等各栈的人换妥。现在动,盐路断了,谁给你那些可怜的挑夫付钱?”
金老爷抬眼看他,显然已经知道许三那笔药银。杨青没有解释,只说老狼有家小。金老爷答家小不在账上,先拿人,其他再议。
杨青听见再议,心里生出警惕,却没有追到最后。
“不能伤他们。”
“你拿得下老狼,就轮不到他们动手。”
杨青望着纸上“先控其首领”几个字,接了过来。只要自己先拿住老狼,四缺便没有借口碰屋里的人。他把这层想头攥得很紧,没再看金老爷的脸。
金老爷望着那只接纸的手,神色终于舒展开,说替他备的新面具既不喜欢便算了,旧的用得顺就继续用。说完又问他昨夜去了蓉蓉墓上没有,坟前的石阶是不是该重铺。
“她不喜欢太亮的石头。”杨青道。
“那换暗些的。”
他们像两个仍能为死者商量琐事的人。那张写着活人去向的纸压在杨青袖里,纸角碰到右腕新换的布,微微发痒。
出了书房,他没有立刻回值房,先去西栈看送信人。人果然活着,嘴角裂了,手被反绑在椅背。杨青叫守卫松绑,守卫说缺眼吩咐不许放。杨青说只松手,不出门,守卫犹豫,终于剪开绳。
那人双手软垂,半晌才动得了。
“你叫什么?”杨青问。
“郑留。”
“信是老狼写的?”
郑留看看守卫,点头。
“你见他写?”
“他亲手封的。我没见写。”
杨青刚取出纸,郑留便摇头:“别写见他写。封口我见的,字不是。”
他把笔停住,等郑留再说。郑留却抓住他的衣角,求他放自己走,说只是送信,家里还等拿工钱。杨青看了看门口,最终只说让人给他水和饭,别再用绳伤手。
郑留慢慢松开衣角。
郑留看见门重新闩上,把伸了半尺的手放回膝头。杨青已走下台阶,听见门栓响,没有回头。
黄昏时,他又去了一次后山。
如玉已把棺案副本收妥,次日还要查蓉蓉的旧粮仓,暂不离扬州。她让客栈伙计带话,若他愿意补明自己做过的事,随时可以来,她不会把门闩上。这话没有回家两个字,杨青读了两遍,把纸夹在粮账后面。
墓前的灯是昨夜留下的,油尽了。
他蹲下,重新添一点油,把灯芯拨直。山风有些大,他以手掌护着,火苗好容易站稳。灯只照得到碑下半截。他用手护住火,往上提了些,才看见蓉字。刻石时留的一道浅凿痕还在,去年他曾想找人磨去,后来忘了。
他取出灭狼的纸,看了一会儿。
纸上写着先控首领。他将纸翻过来,背面空着。他提笔想补家小不得伤,笔尖在纸上碰了一下,留下一个黑点。
可他仍没有将纸撕掉。
天暗后,山下响起约定的短哨。金府的人来接,说老狼派人在东渡找旧账,缺眼请他先去认路。杨青站起身,将粮账放回怀中,面具贴稳,灯留在碑前。
他对着石碑说了一句很轻的话。
“我还没走。”
他把灭狼的命令折好。山下短哨又响,缺眼的人牵着马,鞍边挂了收账的空布袋。
他接过缰绳。
去东渡的路并不远,夜里却难行。马走到一半,前方盐车陷在泥里,车上是拆下的旧舵门板,边上跟着三个被临时叫来的脚夫。缺眼嫌路窄,让人把车推到沟里。车夫急忙拦住,说车是租的,坏一根轴就要赔。
缺眼的随从已经抬脚。
杨青下马,挡在车旁。他没有拔刀,只叫三名脚夫先卸门板,车空了再抬。缺眼看着他,没说什么。几个人忙了半刻,终于把车拉出来,车夫连声道谢,问是哪位大爷,日后好去报答。
杨青将缰绳牵过泥坑,没有报名字。
缺眼等他上马,笑道:“这种事你也管,往后一夜能走几条路?”
“路要过去。”
“我那法子也能过去。”
沟底有一根断轴,不知道是谁的。杨青拨开缰绳上的泥,车夫还在后面费力地搬门板。车夫把门板重新摞起来,朝他挥手。他转过脸,没有继续同缺眼争。
到东渡后,老狼的人已经离开,岸上只留一处新踩出的脚印。缺眼的人找客栈掌柜索名簿,掌柜迟疑,被人拍了一掌,整个柜台的灯都晃了。杨青按住那只手,说不必打,人能说话。
掌柜看着两个人,不知该怕哪一个,最终把簿子递出来。缺眼翻过,找到想要的名字,连那页一起扯下。杨青阻止慢了半步,只能要求留抄件给掌柜,以免其他住客登记也一并没了。
掌柜低声说不要也罢,早些送走他们就好。
杨青提笔要补客簿,掌柜却把砚台移开。
“别写了。爷走了,我还要开门。”
缺眼把撕下来的那页在他眼前晃了一下,笑着卷进袖里。
回府后,杨青写下今夜的经过。写到老狼去向已被掌握,漏了一个字,他在行间补上。
我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