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青北归第十一日的清晨,程砚终于找到新值所。

昨夜先去错一扇门,又跟着移交役人留下的口述绕到南边,原以为许朔仍和旧班人在一处,到了才知各人分送,只有两名等待复问的塞进矮屋。他站在外头,鞋底灌了冷泥,想起顾彩那句不要只问旧话,便先去街口买热汤。

送汤进门也得等。他将碗捂在衣内,刚暖一点又被风吹凉。屋里终于叫到许朔,门开时他看见那件许栀改过的袄,右袖果然还窄,许朔右手穿不进去,只将衣披在肩上。

“她们来过了?”许朔问。

“没找着这里。我来晚了。”

许朔仍只有原来几句话,口述过太多次,提到三次门响,像在背别人的事。问到想吃什么,反而想了许久,说热的就行。

程砚将汤端到他手边。勺拿不稳,他坐近些,托住碗,没有催这点时间多说两件案情。许朔喝完一半,忽然问儿子找着工没有,程砚不知,答回去替他问。

“别为我叫人荐了。”

程砚抬头。

“上回荐的是真帮。后来撤的也是真撤。我欠谁都还没还清,良儿又被我欠进去。”

他把剩下的汤喝尽,想将碗洗了再还,程砚按住,自己去门外找水。冷水碰手,昨夜一直没觉出的疼才上来。许朔这副伤手抱过多少回同样的碗,他到今天才坐在旁边看完一次。

回旧值所领退换物时,原说能临时容人的侧屋也已被新班占满,车停不了,借门躲人更不行。程砚前日给如玉画过的接应方向,在他脚下只剩一排贴着陌生姓名的铺板。

他把那张小图拿出来,直接划掉,没有等正式回文再说。又托同来的退衣役人将新门牌先送许家,让顾彩知道人已找着,下一趟饭该往哪里去。

季同在校抄房门口等他,手里拿退回的荐札副联,问还走不走。

“我先把这边补上。”

“这边多久?”

程砚答不出。季同看他满鞋泥,沉默一会儿,将原来替他看着的两份卷推回来,说自己能代到午前,再往后不行。

程砚把卷收下,又当面写信给外郡,改成暂不报到。没有撕信,也没有写自己以大局为重。他说经手的差务没交清,要留在京中受问,官舍若不能留,请另排人。

季同看完,只问这封谁送。

“我送去脚柜。”

“那北柜来人谁接?”

程砚望着门外太阳,将荐札又塞回衣内,问季同北柜是哪刻开门。季同报了一个早已过了的时辰。

他请季同随他去北柜,只到将人接出,以后两班由自己补。季同让他先把欠的班写清,不许明日又拿新案抵。

程砚写了。那些字比方才的荐信短,数却比他以为的多。

又过一日,杨青归京。当日午后,北柜突然停了兑票。

方简本约在后门见程砚,到了时候,门里只递出一张收迄签,称旧账已清,抄手随柜迁走。

签上方字的最后一笔抬得很高。

程砚拿出前日找到的旧雇契,看了两眼,折进袖里。

“他平日不这么收笔。”

“写急了?”如玉问。

“也可能是。得见人。”

柜上掌事一直笑,称此人犯了手脚,要送原雇主问清。如玉问原雇主是谁,笑就淡了。

“花姑娘,你不该替这种人跑腿。”

侧院有人在抬箱,木底刮过石阶。杨青站到门缝旁,看见一只手从帘后伸出来,右手背有烫伤,接过了一卷布。

布展开,是绑箱的绳。

他一脚卡进正在合拢的门。

掌事去抓门环,杨青用左手扣住,没拔刀。程砚将核问方简的行文展开,叫柜外等兑票的商户看见。

“方简,出来应声。”

院里没人答。

掌事压低声音:“进去的是东厂接件的人。你们真要挡?”

如玉已经绕到窗边,喊了一声方简。帘后的人动了,另一个高壮男人立即按住他的肩。

“旧雇账没结。”那人道,“带回去算。”

方简的脸贴着窗棂,嘴角有新血。

“我没偷……”

壮汉拽他向后。杨青推门,门环从掌事手里滑脱,撞在墙上。两名搬箱的惊得放手,箱子磕开一角,连号兑票散了一地。

如玉看见熟悉的款号,蹲下来取一页。

壮汉立刻松开方简,去踩她的手。

她没缩,手背贴着地向旁滑,纸抽出来,人撞在箱角上。杨青攥住壮汉的腕,将他抵到门框,右手却因用力一颤。

对方看到了,另一只手摸刀。

“外头六个人看着。”程砚说,“你拔出来,谁也不必替你解释怎么出鞘。”

巷口的巡差闻声过来。柜掌事先喊有人闯柜劫账,指着杨青的白衣。巡差认出人,立刻横枪,叫杨青松手。

杨青松开。

壮汉趁势要拖方简走,如玉把刚抽出的兑票与程砚的核问文书一同递给巡差。

“这是从箱里落的。盐帮乙字脚银,北兑亥二十七,我父亲的葬钱。人也与这笔有关。”

巡差的目光移到她脸上。

“你知道写的是谁?”

“胡利。我父亲。”

掌事立即道她伤心得昏乱。

如玉没有与他争,只伸出受伤的手,指住他脚旁另一张连号票,叫巡差捡起。两张不是她带来的,周围人都看见。

巡差踌躇片刻,先收方简与双方持械人的腰牌,命送值房。柜上的兑票暂封,迁柜车留在原地。

杨青也得留下,将今日如何进柜与此前的行文再答一遍。

方简不是自己好好走出来的。

带方简去值房时,他腿上那道绳还没全解,两个脚腕并着,一动便摔。杨青已被巡差隔到一旁答话,方简只能侧身贴在箱角喘。

程砚去扶,手指不会解那种浸过水再拧紧的结,扯几次,结反而越缩越小。季同蹲下来摸过,叫他别再拉,要借刀。

周围人听见刀字都往后一退,没人立即给。杨青被叫去登记,袖刀也留在差役的木托上。如玉从药囊取出小剪,隔着人堆递给季同,绳才一股股剪断。

程砚把方简一条胳膊架上肩,走到第三步,自己的腿也软了一下。泥鞋磨破后跟,脚下一滑,两人一齐撞在门框。他咬牙站稳,听见季同在后面骂他不知道叫一声。

“你不是说只送两句话?”季同问。

程砚没答,肩上那个人沉得他只能用鼻子喘气。

到了值房,方简先要喝水,才说愿把知道的说。程砚去提壶,手抖,壶嘴碰破杯沿。他把杯撤下,换一只完整的,没有让人喝那点可能混了瓷的水。

季同脱下外衣给方简垫腿,叫他先暖一会儿,自己转身来问程砚,今日还欠哪一处人手。

这次程砚没说都在,逐一报出空缺。季同听完,说只能再去找一个本来要来领旧卷的人,别算作已答应。

后来如玉在门外等杨青时,看见程砚坐在井边洗脚,后跟磨得发红,袜底粘着泥。他的袜底拧出一小股浑水,手指还在发抖。

她没有夸他,只问许朔找到没有。

“找到,吃过热的。”

“顾彩知道了?”

程砚把鞋放下。“门牌先送了。退换的东西和那一夜的错,我还没当面对她说。”

他站起来,袜子没干便重新穿鞋。这一回没有请她顺道。

当日下午,程砚带退换物到许家,许栀正要去赶那批鞋帮。

程砚把退回的饭盒洗过送还,告诉她新屋的门向哪边、哪一个时刻真能见,又说衣服还要一日才能退。

许栀拿针的手停了一下,问他是端碗还是拿勺吃的。

“右手拿勺,碗扶不住。”

她点头,将预备添在袖口的紧扣放回针线包,说待衣服退回来,改一条松绳,别又叫他穿不上。

顾彩没有邀程砚吃饭。她把空盒晾上架,让他站着听完自己与两个孩子重新排的三趟路:一趟她自己,一趟许良,一趟只送衣不送饭,许栀须去做有自己工名的试件,谁也不许临时又改叫她。

程砚等着她说,末了向三人说明,那张先备他早看过,没有报出来,这回跑空的钱与工日应在他自己经手的差错里。

许良先问能不能赔回岗位。

他摇头。

“那就别说都记下。”年轻人道,“别叫我们明日又找不着我爹。”

程砚答好,他把湿饭盒挪到架上,盒盖没放稳,又重新摆了一次。

程砚回到值房时,方简已暖过腿,能坐着说话了。

如玉仍留在门外等杨青。

方简缓过气,仍不敢把话说满。

他只替北柜抄过密总册,来领的人是六扇门胡总管。左小指套铜套,有回碰翻墨,摘下来擦,缺一节。那人当面改过缺手来问的三笔分利,掌事请另押,他说:“我已经在这里,还请谁?”

程砚只问那三笔数。

方简说出,韩升便把兴平底联转到同一处。纸来自南边的债柜,话来自刚从北柜带出的抄手,三笔数都在。

“这份留这里。”程砚将抄录推给当值书吏,“方简另置候问,不交回柜。”

书吏翻了半天,没翻出可以推回的地方。

方简却忽然抓住桌沿。

“今夜别送我西账院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他们叫我去认烧哪些。方才说不去也得去,结过的嘴不能留在外头。”

他将头埋得很低,报出西账院后门,运柴车会过的拐角。

周衡把炭包图推过来,两处线终于接上:孩子在墙外租院,账箱走墙内后门,中间绕一段洗衣巷。

“换押就在今夜?”如玉问。

方简不知。他只知道叫他留下用晚饭,此后再不许回家。

傍晚,旧值房的老人来找如玉。

他拿着一纸撤回家属异议的呈文,说签了,胡宅就能先开门,家中衣物也可领;剩下公案交官里,姑娘不要再追。

如玉读到“悲恸失察”,把纸还他。

老人急了。“那是你家。往后到哪里住?”

她看向校抄房里那只旧衣箱。

“先住这里。”

“你爹养你一场——”

“我记得。”

老人还想说,她已经去给方简倒水。抄手的手抖得端不稳,水溅湿了供纸的空边。

杨青从值房回来,取回刀,右腕包布上有新渗的血。他问如玉肩膀碰得怎样,她摇头,只把官里叫他们等会勘的回条放在桌上。

西边升起很细的一线烟。

周衡搁下笔。

“现在还有车可以借。再晚,赶车的人也要回去了。”

杨青没有再看桌上那些已经接齐的押。

“先看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