刀奴从殓房回来,连值房也没进,便被管事领到书房。金老爷叫他进去时,火盆已经烧好。

书房没有旁人,桌上摆着三本旧账、一摞转运单和一只空匣。金老爷把手在火上烘了烘,问刀奴是不是冷。他说不冷,便站在门边,没有坐。

“你查得很细。”金老爷道。

刀奴看向桌上的单据。

“钱七花了一笔不该花的钱,你便把柳湾、北门和灰窑都串起来了。过去办案,也是这样?”

“验过尸。”

金老爷笑意淡了。“死人怎么问?”

“那时不叫病死。颈上有伤,就得验。”

“那你问出什么?”

刀奴没有答。他不是没有答案,是这间屋里坐着的这个人,已经知道比他更多。金老爷也不催,拿起一本账翻到末页,撕下两张,丢进火盆。纸卷起时,墨字先变亮,随后变黑,最后连纸也站不住,塌进炭里。

“旧舵烂账太多。”金老爷说,“该收的收,该烧的烧。往后新账另起,不要把前人的窟窿往我身上填。”

“赵双双的一千二百两呢?”

金老爷抬眼。

刀奴听见屋外风吹过竹帘,帘脚轻碰墙。屋里静得连火星爆开都刺耳。他把借据抄件放在桌边,没有递到金老爷手里。抄件上特意注明原件在赵家,见证人姓名完整,末尾那五十两暂居银也抄了。

“夫妻银子,竟也能闹成这样。”金老爷道。

“她想走。”

“你同她说过几句话?”

刀奴沉默。

金老爷站起,绕到他面前。“你只看见几张纸,就知道她想什么?我供她这些年,府里吃穿哪里短过她?她哥哥挪盐银,我替他填,她拿着我的账给外人看,我问两句也错了?”

“问两句不会有那种伤。”

这句话说完,两个人都不动了。

金老爷看着面具,目光慢慢移到刀奴袖口。

“你现在会问伤了。”他说,“蓉蓉的伤,你问明白了没有?”

刀奴的右手抖了一下。

金老爷看见了,却没有再说蓉蓉,只把火钳递给他。

“这些烧干净。灰拿去后灶,不许留在院里。赵家的尸首可以领,棺钱我出,别让人说我无情。老仆签不签你那张械斗纸,无妨,我去同杨大人讲。”

“要他签什么?”

“领尸。”

“只写领尸?”

金老爷望着他,终于笑了一下。“你倒替他们想得周到。行,只领尸。”

他丢下火钳出去了。

刀奴在火盆前站了许久。桌上的账不全关赵家,有几本是盐船工钱,也有西栈多年旧贷。他翻开一本,看见那十七家船户,再往后,是钱七押车的几笔支出。另一册夹着三年前的粮单,最末有一个细小的蓉字,笔迹并不工整,却很熟悉。

他将那一页抽出来。

如果只留这一页,金老爷不会意外;他身边的人都知道,凡与蓉蓉有关,刀奴总会多看一眼。可他把它拿在手里,忽然看见下页被连带翻起的工钱欠额,那个蓉字只是批注,真正写在前面的,是几名他从未见过的苦工。

他没有只拿一页。

他把三本账分别翻开,先抄能与借据互证的转账,再抄柳湾到灰窑的车费,再记那些未付工钱的姓名。门外响起鞋底擦砖的声音。刀奴压住正在抄的那页,来的是添炭小厮,手里还拿着另一叠旧账。

“老爷说这个也烧。”

他示意放下,小厮却蹲到火盆旁。

刀奴指着水壶:“去添水。”

“管事叫我等灰。”

两人隔着火盆望了片刻。刀奴把一册还没抄过的账压到炭上,火头猛地一高。小厮往后缩,他将写好的两页贴着桌沿送进袖内,指背贴上火钳,焦味混进了纸灰。

抄完,火盆里的炭已暗了。

他将原件放进去,亲眼看着它们燃烧。

有一页翻起时,他只来得及看见两个字,随即被火卷走。他伸手去抓,指尖烫破了,抓住的只剩一角空白。他把残角放在抄件末尾,写了一句原页已焚,未能录全。

门外管事问好了没有,他答好了。灰被装进陶盆,送到后灶,与灶灰混在一起。那个未读清的名字也跟着去了。

钱七在掌灯后回府。

他带着两车旧木,进门后先去账房,发现车簿上插着几张抄纸,立即让人把箱子搬回自己屋。刀奴站在屋外等,钱七看见他,强笑说北城风大,劳他跑了几趟。

“灰窑里的人,是你运的。”刀奴道。

钱七没有否认,只说奉命。

“谁命你毁伤?”

“我只运人,护院做什么我管不了。”

“哪两个护院?”

钱七低头搓手。指缝有灰,洗不净,掌心却干净得很。他说人是临时调来的,不知姓名,又说若刀奴真想问,不如去问老爷。刀奴把门关上,钱七终于露出惊惧。

“你要杀我?”

“我要你写。”

“写了,你能护住我?”

刀奴把纸往前推。

“先写。”

“先答我。”

钱七将凳子踢到门边,坐下去,两条腿抵在门前。

钱七从怀里取出两张路引,摊在桌上。他已备好退路,去外埠收木只是名义,今夜就要离扬州。刀奴要抓他,只需站在门前;要他留下作证,却得回答留下以后怎样活。

“家里还有人?”刀奴问。

“老婆,两个孩子,在别处。”

“你也知道别人有家。”

钱七脸上抽了一下,没接话。他愿意留下灰窑转运的简图,愿意交出护院一人的绰号,却不肯按印。刀奴知道没有署名的简图分量很轻,金老爷可以说是他自己画的,护院也可以早已换名。

可他还是让开门。

“别走水路。”他说。

钱七抬眼,几乎不相信。

“你的船票,别人也能查。”

钱七把路引抓回袖中。走到门口,又转身,把简图上一个角撕掉。

“那里是我家。”

刀奴伸手,钱七已将纸角塞进嘴里。两个人望着对方,谁也没有再动。

门开了,钱七出去时没道谢。

刀奴拾起缺角的图,先写无签押,过了一会儿,又添上人已放走。

第八日夜里,赵家兄妹才入了土。

赵大钩从殓房领出,赵双双由义庄抬走,两副棺材不一样大,漆也不同。没有鼓乐,赵成请了几个旧邻,沿城南小路出城。衙门准许领尸的纸上果然只写领尸,没夹结案的字,赵成看了三遍才按手印。

领尸的差役陪赵成走到南门,将那张准领纸给守门人看过,两副棺材才抬了出去。金家的棺钱被退了回去。

刀奴站在远处,没有走进送葬的队伍。他拿着两张收执,一张记赵大钩被领走,一张记双双离庄,发现人和领葬人都在。这条路终于不再断在柳湾、灰窑或殓房门口。

石老头回来时,把一小包东西交给他,是空棺上取下的封钉。醉春楼的棺板最后仍烧了,但赵成托人留下了钉子,两道受力的钉帽包在布里,刀奴握着布包,站了许久。

春娘在府门里等回话。他将两人已葬的消息告诉她,她闭了闭眼,问钱七是否说了实话。刀奴说他走了。

“你让他走的?”

“是。”

她没有骂,只问那两名护院还找得到么。

“在找。”

春娘把原来打算交给他的一张纸收回袖里。刀奴看见了,没有拦。

夜里,金老爷派人送来一副新面具,玉白得没有一点杂色。刀奴没戴,让人原样送回。他把旧面具右颊擦净,那道青痕仍在。

第三更时,东房失了火。

火不大,先烧着门边一堆碎纸,值夜人提水扑灭,只损了半扇柜门。管事说是有人抽烟落灰,刀奴去看,门边却没有烟杆,柜里被翻过的恰是钱七管过的那一层。他问守夜人何时发现,谁先提水,又将每个人的话分别记下。问到钱七去向,管事终于说钱七今夜不在,怕是畏罪逃了,明日要报衙门查拿。他给钱七让出去的那条路,已经成了足以替金家卸责的新说法。

刀奴望着湿透的柜门。

他回值房,将烧剩的残角铺开,连空白处也不舍得扔。药盒太小,纸塞下去,盖便合不拢。他取出自己的藏尸自记,叠薄些,仍压在最上面。

早晨春娘经过门外,看见他烧坏的指尖,递来一小块药布。他以为她会问东房失火,便先说钱七走后,转运原簿又少了。

“你的那份呢?”她问。

“还在。”

“那就别把两份放在一起。”

他说已经分开,仍没有告诉她具体地方。她点头,给他放下药布便走了。刀奴在背后叫住她,问昨夜收回的纸是什么。

“我自己要留的。”春娘道。

他没有再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