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渡锁船的次日,老狼扣了金家的两车盐。

车夫回来,头巾缠在胳膊上,掌心留着新指印。金老爷叫他脱衣,见背上两条棍痕,笑了一声。

“还有分寸。”

车夫不知道该不该谢。扣货字据上写以盐抵旧债,两个管押留下,盐未动,要带账见知府。

“让他见。”金老爷把字据扔给缺耳,“各门的凭条,都停。”

缺耳问:“停货?”

“人也停。”

杨青到旧秤房时,两个管押还绑在廊柱上,鞋衣齐全。韩升蹲在炉边添火,先看见他的白衣,再看袖口。

“我没带人。”杨青说。

韩升从屋内拖出一块钉满盐票的木板。拆开的骑缝重新拼齐,同一包盐,进栈轻,出栈重。

“税照轻的交,货照重的走。以前金家借这里的秤,今天说重的都是老狼私运。”

“拿这个去衙门。”

“正要去。”

“为什么不走?”

后房有人叫水。韩升端起药锅,杨青跟到门边,看见老妇人扶着碗,病童伸不直脖子。三妇人、两孩子挤在几口衣箱间,一个女人把剪线的小剪子藏在掌心。

“西渡不许上船。北门说路引错,南门说行李藏账。”韩升道,“翻了一夜,扣了赶车的,让这些人回来。”

他拍了拍怀中。账一直在他身上。

老狼就在此时进门。他脸上的伤布已灰了,半边脸不能笑,另半边还在动。

“金家的狗,也会闻着肉自己跑。”

他命人解两个管押,把他们推到杨青面前。

“人和盐都给他。问他要备几口棺材。”

“你原说去见知府。”

“我去。带着账去,至少死在街上。”

“账我可以带。”

老狼望着他,忽然大笑,伤布立刻渗了水:“柳湾那口棺材,也是你带的。”

杨青的手停在身侧。

门板后有个人动了一下。老狼叫手下拖出来,是东市盐铺的小账房,手腕勒破,鞋尖被拖掉一半。他不肯写欠款,老狼便将他的手按上秤盘。

“掌柜不来,是觉得我明日就没了。你也这么想?”

小账房说自己只有记账权,没有印。老狼将刀扎在他指缝旁,见他仍不动,抬脚踩下。

杨青扣住老狼肩头。老狼肘击他肋下,没挣开,两人隔着扎在木里的刀僵住。后屋病童忽然咳,咳得干呕。

“松脚。”杨青道。

老狼把脚移开:“你在我这里心软,回去照样领他的银。”

韩升替小账房割绳,交他一页自己的收支单,推向后巷。老狼喝他回来,他头也不回:“数是对的。你把他的手踩碎,掌柜也不会来。”

那人扶墙走了。

韩升替他把落下的半只鞋捡起,追出两步塞过去,再回来时,老狼把他的账匣踢到了炉旁。

“你最近心好得很。”

“那人替掌柜记账,同我一样。”

“你同他一样?”老狼盯住他,“你吃我的,住我的,哪家欠过多少,问你比问我还清楚。没有我,你敢拿这些纸在金家门前走一趟?”

韩升弯腰扶匣。火星溅上角,他用袖擦了,留下一个焦点。

老狼忽然放缓声气,说自己已托北城一家粮行找坐柜的人。韩升算数稳,到了外头正好。眼下只要把能用的账拿齐,陪他去见知府,再跟他一道出城,往后总有韩先生的好日子。

韩升手停了。他知道那家粮行,柜后有窗,白日不用点灯,卸货的人从后门进,不会每算一笔便有人把刀放到账面。他曾问过那里的缺,没得到回音,原来话压在老狼手里。

“若我只去粮行呢?”

老狼看他良久,笑了:“你带我的账另谋生路,怎么说得像只去坐个柜。”

“修船单是我代记,钱没给孟。”

老狼取笔,叫他把这一项挪到下月未支里。总账已并给金家,改个归口,反而显得青狼没欠。韩升没有接笔,目光落到炉边那块写双重盐重的木板上。

“告金家的时候拿旧票,轮到我这笔又要换新账?”

“你还想不想过日子?”

韩升将笔推回去,推到半途又停住。老狼嘴边已有笑,他忽然用力,把笔滚到对面。

“我的圈还在那张上。两张都留着,明年又说是哪张?”

老狼望了他许久,竟没动手,只将那张尚空的改记揉起扔到炉中。

“好,你干净。到堂上别忘了说你这些年吃谁的饭。”

火没旺起来,纸慢慢黑了,原本可以往另一册去的几两银,仍留在韩升的圈旁。韩升将自己的匣子抱起,仍没接那支笔。

“你记的,当然找你。你留在我这里,我一句话顶过去;你走,到哪里都有人认得你的圈。”

窄窗外一人挑盐经过,肩上一晃一晃。

杨青站在门边,听得见,却没插话。韩升看他一眼,将木板包好。门外一个卖粮的经过,他探头看了看,直到那人走远,才把门带上。

后屋两个看守仍在,拿剪子的女人将孩子挡得更紧。杨青想问她愿不愿走,目光碰到那把小剪子,又收回去了。

午前,他们离开秤房时,任五正在对街等车。两床被褥扎在墙边,本说捎回乡,轮空袋的脚夫却迟迟没到。来的是新管事的人,照另一张纸叫名字,叫到任五,让他先回仓销昨日欠额。

“工钱不是给了?”他问。

“你要退工,原来担着谁的欠,都要讲清。”

任五看向曹氏。她提被褥起身,说没有退,只暂寄东西。来人念出哪日走、过哪渡,连被褥要由哪辆空袋车捎也问了出来。她一下不再说话。

纸是阿宽写的。

杨青远远看见新牌从少年衣襟露出。阿宽站在柜前,拿着一把比自己手掌长的算盘,装作专心听伙计讲。任五先看见的却是杨青白衣,火气陡然有了去处。

“昨日不是答应我们明早来?”

曹氏拉住丈夫,不让他再向杨青求。她把两床被褥重新拆开,抱一床给任五,自己抱另一床,走时没有看少年。阿宽等他们背影过去,才低头将挂绳往里塞。新牌贴胸,边角磨得他生疼。

午后,知府退状。

书吏站在门缝里,朱批说盐课另有专司,不便越问。老狼骂了一句,攥皱状纸。韩升替被撞倒的卖糖孩子拾盘子,老狼回头催他,他仍把碎糖捡完。

杨青在对面布铺下站着。

老狼穿过街,递出半张黄票:“赵大钩临死前留给我的。护棺钱,从哪天拨、谁收的,写得清楚。你看不看?”

票角露着金家的小押。杨青没有接。

“金老爷已经给你看过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你怕什么?”

布铺掌柜从里面探头,看见两人,又将门板拖上一扇。老狼把票收回胸前,手指在封缝上按紧。

“你跟到衙门,也不往上走。要看我碰壁,好安心回去杀我?”

杨青站在原地。街上担盐的人侧身过去,谁也没听他们说话。

入夜,金府摊开新宅图。东屋写库,西院空白,白得像无人住过。金老爷问状子收没收,杨青答没有。

“杨大人懂事。”

“宅里要走的是妇孺。”

“孩子不会藏纸?女人不会递刀?”金老爷拿扣货字据盖住西院,“三年了,你到今日才嫌我的规矩?”

杨青伸出手,没把字据掀开。

这一夜,他又去了广顺船。孟船主说衣箱已经取回去,老狼改走陆路,先散能走的,剩下明夜走。

“韩升呢?”

“东边。许是南边。我没看。”

船腹放着两桶水,桶后露一角衣襟。孟船主双脚钉在舱口,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
杨青只须往前一步。

他把船牌放在岸边:“今晚我没有来。”

孟船主松手时,杨青才看见他一直攥着一根撑篙。篙没抬起,手却全是汗。

他转身上岸,舱中传出一声极轻的吸气。衣内那张杀老狼的名单,仍贴在杨青胸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