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秋第一批新米入城时,蓉蓉在自己的药箱底下藏了一张船票。

票上没有她的名字,写的是替邵九家眷订的两席,从南汊坐小船到东水门,过岸便有梁达的人接。她原想让邵九先去,自己留下应付父亲。邵九却不肯独走,他说姑娘若不亲口说明那本粮账从哪里来,自己到了公堂,仍是一个被收买的短工。

“我不求你替我担。”蓉蓉道。

“我也不是替姑娘担。我怕去了就回不来。”

她没有再说什么。她把两席的票翻开,原来算来算去,没有给自己留一个坐处。

她借陆嫂新住的空屋,给邵九妻子另隔出半间,请她先搬去,不要等丈夫录完口供。对方问粮仓欠的工钱是否便不要了。蓉蓉说当然还要,一文一文记着,搬出去不算清账。

女人这才把包袱抱起来。里面最重的是一只铁锅,锅沿缺了一块,用布缠住。蓉蓉要丫鬟帮拿,她却抱得更紧,说没有锅,换到哪里都是客。

安排这些用了三天。

第一夜住进去,邵九妻子并没有睡好。

陆嫂那间空屋后墙贴着别人的灶,半夜煮东西,烟从裂缝里透来。她把锅放在地上,翻来覆去总怕有人踩到,索性抱到铺边。陆嫂说这屋以前放杂物,住人要再扫,自己白日洗衣,腾不出整日来。女人点头,第二天先把墙缝糊好,再去金家门外领丈夫的换洗衣。

门房问她是不是也搬走。她答暂住亲戚,门房便把本该给的半包旧衣扣下,说等邵九来认。

她回来时空着手,对蓉蓉头一句便是:“你说不会扣。”

蓉蓉嘴唇动了动。邵妻盯着她,她没说自己原话是什么。她起身要去问,邵妻一把拉住她。

“你一去,他们知道我说了。邵九还没出来。”

蓉蓉坐下来,第一次不知道怎样才能把刚做的事接下去。陆嫂把晾衣绳往墙角移,腾给她们一块地方,两个人坐着,谁也没先说信不信。

后来蓉蓉到市上买了一身最普通的粗布短褂,尺寸问了三遍,仍拿不准肩。她回屋时,邵妻正在缝锅沿的裹布,看见新衣,先摸布料,接着说丈夫不能穿这样宽的袖,扛东西容易挂。

“我替他收一收。”蓉蓉说。

“你坐着。”

女人把针接过去。蓉蓉没争,坐在旁边折线。折短了,对方皱眉,她只得重新量。门外陆嫂同房邻为晒被子的地方吵起来,这屋并不是她们一进来便处处方便的好去处。

邵妻缝完袖口,忽然问姑娘以后住哪儿。

蓉蓉答家里。

“那你还能进门。”

她说得没有恶意,低头把另一只袖也收了。蓉蓉望着那件新衣,想起自己药箱中的船票,终于听见这个安排没有问过的一半:他们出了门,她却仍能回去。

到第三日,邵妻愿意留下,先问若丈夫不按时到,自己去哪里找。蓉蓉把东水门茶棚与陆嫂家的路各走了一遍,约她别在门房等。女人还是不放心,要了一截旧线,按自己走路的脚步打结记岔口。

那截线后来随她带到金府侧门。她走到茶棚,没见着丈夫,便舍不得只回空屋。临出门前定下的办法,到真要等待时,她自己先没有照做。

第三天傍晚,蓉蓉在旧仓核了最后一回日期。许伯不肯陪去官府,怕人问到自己以前按过的账。他承认按过几笔抵粮工钱,也曾替管事改过出车日期,但分利账不是他写的,他不能认。

蓉蓉没有逼他跟车。她只请他在自己确实写过的几处旁边标明,原字是什么、后来为何改。许伯写到第三处,笔在手里抖得几乎落下,说姑娘就这样把家里的事交出去,往后还怎么回家。

她扶住案角,咳得肩背发颤。许伯伸手扶她,她摇头,过了一会儿才喘匀。

“你倒替邵九想一个回家的法子。”

许伯回头望了门边一眼,笔尖又落下去。

邵九站在门边,低下了头。

她将粮账原簿重新包好,爬上梯子,放入横梁与砖壁间。许伯伸手要接簿,她往梁里推得更深。

“带抄的。这个别动。”

“让杨捕头拿着——”

“我还要用呢。”她从梯上下来,鞋蹭了一层灰。

油纸外又裹了一层旧布。她拿竹席盖住裂缝,最后看了一眼。

带走的是两份抄件,一份记欠工钱和粮银往来,一份记邵九亲见的两次接货。她在后者上没有写父亲指使抢劫,只写金家认得的车、认得的人,以及她曾向父亲问过却未获答复的事。

车从旧仓出发,绕过北街,往南汊走。驾车人是她用现钱雇的,并非金家的人。她特意换掉惯坐的车,仍在半路看见一名金府账房伙计骑骡经过。那人没有拦,只望了一眼车轮。

邵九顿时握紧包袱。

蓉蓉问车夫是否向金家报过信。车夫连忙摇头,说自己的车原是金家车行典出来的,每十日须报在哪里做生意,怕车被转卖。今日票据刚交过去,伙计来核车也寻常。

蓉蓉掀帘望后,路上没有追兵。她知道现在回头,父亲仍会问,为何买船票、为何带邵九走。既已被看到,再换车也没有用。她让车夫继续,另把约定时刻改早半刻,托卖炊饼的人给东水门捎信。

这是她那日最冒险的一步。送信人不识梁达,只认茶棚和灯笼,信有没有到,要到了那里才知道。

南汊水面很宽,船却停得密。她找到票上那一条,船夫接过纸,脸上先露出惊讶,随即说今日风大,要再等一等。蓉蓉看河中芦叶,叶尖几乎没动。

她说退钱。

船夫朝岸上望了一眼。

几名金府护院已站在石阶口,父亲的车停在后面,没有关帘。金老爷坐在车中,膝上搭着她常用的厚披风,仿佛只是怕女儿出门忘了添衣。

“回家。”他说。

蓉蓉没有过去,先把邵九挡在身后。“他要去衙门。”

“衙门传他了?”

“他自己愿意去。”

金老爷看向邵九,问旧年他母亲下葬时谁出的棺材钱。邵九喉咙动了动,说记在借契上,还差一千三百文。金老爷又问仓房给他活做了几年,孩子伤病时是谁准他借粮。他每问一件,邵九都退一点,终于背贴船篷,无处可退。

蓉蓉把抄件举起来。

“借的钱还,欠的工也还。可以当面对,为什么不让他去?”

金老爷下了车。护院想替他掀泥地上的车垫,他摆手不要,鞋踏进潮泥,溅到袍角。他走到女儿面前,没先夺纸,只把披风展开。

“你的药在家里。”

“我带了。”

“你每次都说带了,夜里咳起来,还是家里的人守着。”

她眼睛红了,仍站着不动。那句话是真的,却不能使船从这里开出去。

金老爷的手终于落在抄件上。蓉蓉攥紧,纸被扯出一道响。她说上面有欠钱人的名字,不能撕。他看也没看,抽过去,折成两半,扯断。

邵九忽然往前走了一步。

护院抓住他腕子,往背后拧。蓉蓉去拉,对方不敢动她,只将邵九推上另一条船。金老爷说带他回去核账,既然她这样放心不下,就让他在府中住两日,把旧账一笔一笔说清。

“你不会放他出来。”

金老爷抬眼看她。她从未用过这样的语气。

他问:“是杨青教你这么看我?”

“是你今天做给我看的。”

那一刻,码头上没有人说话。船夫把缆绳绕了一圈,又解开,不知道该看哪边。金老爷站在泥里,嘴唇抿得发白,像竭力不让自己在许多人面前发怒。

终于,他把披风交给丫鬟,命她送姑娘上车。

蓉蓉拒绝。两个护院不敢碰她,丫鬟也哭起来。金老爷低声说,如果她愿意留在风口,就让邵九的妻子也到这里陪着,大家一道把账说清。

蓉蓉看着他,慢慢伸手接过披风。

披风搭上肩头,邵九在船上叫了一声姑娘。她把脸转过去,父亲已经握住她的手肘。

回府时,她要求见邵九。金老爷让她隔着西柴院的门听了几句话。邵九说自己好端端的,姑娘不必再管,声音却很僵。门内有人咳嗽,他便不再出声。

蓉蓉问父亲多久放他。金老爷说等事情平息,又说杨青年轻,有名有势,不会因为这点事吃亏,她若真为杨青着想,就应叫他离开扬州,回京领赏。

“我若不叫呢?”

“父亲不会让你吃亏。”

她闭上眼,想起小时候走失后裹在身上的衣裳。披风留在她椅背上,裹着泥腥气。她一抬手,鼻尖便擦过那圈从小摸惯的毛领。

院门落锁以前,蓉蓉曾试过请府医去看邵九。她说南汊拧腕时听见骨响,若伤了筋,日后连搬粮也做不得。府医背着药箱过去,不多时返回,只说人没有大碍。她问用的是哪只手把脉,他答左手。邵九受伤的是右手。

“右手看过没有?”

府医迟疑,终于说护院只让把脉,旁的事不必过问。

她把自己的药碗推开,请他再去一趟,把伤处看明白。府医急得要跪,说一家人都住在金府外院,自己不能拿全家饭碗换一个苦工的手。

蓉蓉扶住他,没有让他跪。她从前觉得只要多给几两银、说几句好话,家里的人总肯帮忙;今日才看清,每个人身后都有一扇能被父亲关上的门。

她从药箱抽出两片给杨青备过的竹板,塞到府医手里。

“拿去。总不至于连这个都不许。”

府医不肯拿,她攥着他袖子,直到丫鬟在旁叫姑娘,才松开。两片竹板落到地上,她弯腰去捡,咳得起不来。

丫鬟拾起,替她放回箱中。府医趁这时候退出去,脚步很快。

邵九的妻子傍晚找到了侧门。她不敢进去,隔着门房问丈夫何时回,手里提着那只缺口锅。蓉蓉从窗前看见,便解下腕上银镯,托丫头拿给门房,求他只代传一句:先回陆嫂那里,别搬回金家屋。

门房收了银镯,话却不敢照传,只说姑娘有事,明日再来。女人在雨檐下等了半个时辰,终于提锅走了。蓉蓉看得清楚,却不能叫破。她若喊起来,父亲便会知道陆嫂的住处。

她第一次认真算起自己的所能:一本藏好的原账,一小块布,肯冒险换筐的一个丫头。她将剩下的碎银分成两包,一包给丫头作回乡路费,一包压在药箱底,准备留给邵九妻子。银子很少,不足以买开一扇门。

夜饭她没有下楼。金老爷亲自端来一碗热羹,放在窗边,说今日自己话重了,等她养好身体,愿意去哪里都能去。他在床前站了许久,问能否像小时候那样替她梳头。

蓉蓉坐着,没有看他。

“把邵九放出来。”

“明日再说。”

“你能说的每一句里,都没有今日。”

他默默放下梳子,退出门去。门外随即加了两个守夜的人,名义是怕姑娘夜间着凉。

蓉蓉等脚步静下来,取出药箱。里面的船票被雨水沾软,印色晕成一片。她撕去自己里衣的一角,用炉边炭末写了西柴院几个字,又写别让父亲死。最后那个字还未落完,门外送菜丫头已经轻叩。

她把布放在空药纸下面,托丫头换菜筐时带出去。丫头问给谁,她说东水门茶棚的杨青,若看不到就交梁达,不要等,不要回来说有没有送到。

“姑娘自己呢?”

“我在这里。”

丫头走后,她把余下的炭末扫进火里。炉中忽然一亮,灰屑腾起来。她扶着床柱站了好一会儿,才走到镜前,重新把散发梳齐。

窗下有两个守夜的人轮换,后来的那个向里探了一眼。蓉蓉吹熄灯,站在黑暗里,听着那人把一张凳子搬到门口。

她抬手摸到衣上撕破的角,手指从洞中穿了过去。

城另一头,杨青拆开那块布。

东水门尚未落栅。他看完西柴院,指尖便紧了一下;看到最后一行,反而将它折入里面。他起身去找梁达,没有拿平日记口供的纸袋,只带了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