扁铁滑了,刃口割进左掌。杨怀仁攥住伤,最疼的一阵过去,才重新包布。
棺盖不能撬裂。若留下乱砸的坑,来人只会看见一个仇家的泄愤。
他先把棺旁新土踩实,找一块不会一用力就陷脚的地方。挖到这里,退路已比来时窄,棺头的一边堆着湿土,另一边正贴冻石。若连人带盖翻进去,山脚看见也只会说有人来毁墓遭了报应。
一条绳从盖下送不过去,他便将扁铁松开,改从露出的旧钉孔探。手伤碰木,痛一下,便停一下,不能把自己眼前那张木盖当成胡利的背,一掌拍下去便算报了仇。
灯焰忽然偏了一下。他转头,松林里有细小的火光,像山下有人掸灰。灯不够用,他可以拿它去找看坟人,让那两个人知道自己在这里;也可以将它留着,只够看清棺中这一眼。
杨怀仁俯身护住灯芯,最终没叫。他还没有看见里面的人,就已经不愿先让旁人开口说不许。灯油只剩半盏,他将它挪回棺头。松林里的光又闪一下,终于灭了。
地上的祭纸被风吹回棺边。他用绳末压住,没让落进已经开的细缝。慢慢起钉时,怀内小袄磨着胸,纸边抵住皮肉,他忽然想起当年那份送还原籍的回文也曾像这样被自己护在怀里。那时以为只要纸不湿,人总能循着纸找到。
他松了一下衣领,喘匀,再下手。
他将灯卡在两石之间,换角度慢起钉。新钉旁有旧孔,护木外补漆,吃力处一松,整个盖板响了一下。钉逐枚放土上,依原来的位置排。
缝里散出药材、湿棉气。入土一日,冬夜冷,气味还浅。他一点点推开盖。
胡利的脸就在灯下。
眉疤、旧痣、抿着的嘴。曾在官厅对他说查不到,曾握他的手叫往前看,曾将一包银塞进他破袖里。杨怀仁的右手抬起来,几乎就击下去。
衣领绷在胸前,他忽然停了。
胡利瘦,肩窄,腕骨从袖里露得明白。这身体的颈根却把高领填满,腹部顶住前襟。并不是多穿了一件棉衣,布下那个人的形状就不同。
他将灯移到足端。棉卷两层,旧靴太长,尖头塌着,又塞了布。胡家送来的熟鞋,套住的是更短的脚。
杨怀仁用绳尺量,再对入门记录的身长。掌上的血滴到棺沿,他用布擦掉,呼吸一点点急起来。
还差那只手。
两手交在腹前,软布裹着,外束细带。铜指套躺在最深处,空的,没有套在指上。
他解开带,布往旁边掀一层。拇指、食指、中指、无名指。最后一根压在下面,略弯,指甲盖在灯光中一亮。
完整。
左小指,末节还在。
杨怀仁扶住棺沿,站不稳。许多年来,他盼胡利死,也盼胡利不能死。此刻那张脸还看着他,恨忽然失了落脚处,冷意从后背一直爬到发根。
他没有再量第二遍。将旧伤记按在完整的指旁,写下身量不合、左小指完整,笔尖划破一点薄纸。
随后,他才看耳后。
颈皮纹往下,一道细边却逆着绕上发根。胶在冷中冻硬,摸上去微蜡。灯侧过来,那边不跟皮肉纹路走,一直没入领内。
他托住脸边,缓缓揭起一角。
眉形移了,不是死人动,是整片贴皮离开。下面药浸的脸肿皱,鬓须被修过,露出陌生又有几分像曾见过的轮廓。
杨怀仁没有喊名。
这一具,不是胡利。其他的,他还不能说。
面皮揭到颧旁就停下,原样留着让吕诚看。高领松开,颈根一道斜暗痕,不像急咳。杨怀仁想写掌伤,提笔又顿住,只画了见到的位置。内衬轻薄软片拉着胸线,铜指套、旧靴、假疤都备齐;真正要核的地方,偏都盖住。
敛坊为什么先知改尺,吕诚为什么不许松衣,如玉为什么只能摸一缕头发。那些各自说得通的安排,一齐落到这具错了名字的尸体旁。
杨怀仁托起完整的手,放回腹前,没叫指尖抵木。他将一小块自然松落的胶边装纸袋,同封棺碎签分开。整张面皮还留在尸上,不能只带一片看不出用过在哪里的东西回城。
但谁守尸?谁报信?
他转向山脚,张口要叫,棺边灯火一矮。他立即回手护住火,站在那里,叫人的那口气没能吐出。
杨怀仁铺第二张纸,记身量、完整指、贴皮,请吕诚会同辨验。写好想留一张石缝,手伸过去又收回。纸放在石里,不会自己走到知道该读它的人手上。
他把开前、开后两记都收入怀,决定叫一名看坟人拿牌入城,自己留守。
起身,膝盖冻麻。他扶盖板向山脚提灯,喊一声。
棚灯没了。
两人许睡了,许出门取水。杨怀仁再喊,没有回应,只听松针簌簌落地。他摸短刀,慢慢回身。
棺外的影子比方才多了一道。
黑袍垂在湿土上,来人已经站得很近,脚边没有枝断的声音。影子先盖完整小指,再盖那张歪开的脸。
“看清了?”
杨怀仁将灯举高。对方的一只手伸出来,按住棺盖上尚未收的绳尺。
* * *
杨怀仁退向棺头,左手压住怀里两张纸,右手短刀朝下。
“棺中是谁?”
“你不认得,就该让他睡。”
声音压低,末尾那一顿很熟。杨怀仁没叫名字,黑袍已向左移半步,袍幅扬起,遮住灯。
他不朝黑处乱刺,刀背顶住盖板猛推,趁对方避膝,侧身后撤。木盖撞墓沿,黑袍却顺边绕到右侧,第一掌已经落在前臂。
刀险脱手。他换左手,刚包的伤口立即裂开,血沿柄淌。黑袍扣他肘,压向棺边。他提气撞胸,想争一口呼人的气,撞中的身子却比宽袍窄得多。
杨怀仁把刚握回的刀贴地送出,不取黑袍的胸,先截他向右换步的脚。来人跃退半寸,袍角被钉在泥里,薄布扯开一个口,杨怀仁借这短短停顿,翻过倾倒的盖板,朝林外扑。
只要走到松树间,再喊一声,山脚总还有人。就算听见的是官葬看守,把他当盗墓贼抓,也比连声音都留不下强。
黑袍没有追着他后背打,先绕左侧,挡在他能踩实的石上。杨怀仁一脚陷进松土,重心偏了,立即将刀横在身前。他看见对方收住的一只手始终不肯全露,越发想近身扣住,哪怕折一根指,也要摸清那末节。
来人像知道他要做什么,抬肘压刀,另一掌先抵住胸。杨怀仁索性扔刀,用两手去抓那只掌,左掌伤处同时裂开,鲜血滑得握不住。两人隔着一层宽袍相贴,他闻到很淡的洗净药气,和棺中近似,又不全同。
他想喊名字,嘴里先是一口血。那个名字还没有完整出口,对方的掌便向上一顶。
第二掌使声音卡在喉中。
杨怀仁跪下,左手还向肋下扯去。只扯裂外布,掌力已重新压在胸口,沉而冷。他看得见对方脚踩在哪一块实土上,也看得见自己的退路一条条收窄。
“活着再问。”
他猛扣对方手掌,要摸左小指。黑袍翻手,将他的两指折开,剧痛冲到头顶,袖口仍没露出那一处残缺。
“你怕我看?”杨怀仁喘道。
来人不答,抽走开棺两记、胶袋、入门旧伤抄录,一张张看过,收起,不烧。
“还有?”
“自己找。”
黑袍人拾起落在棺脚的短刀,割开杨怀仁衣襟内袋,小袄落进泥里。刀尖抬起时,小袄的一条袖带还挂在上头,带着旧衣翻了半面,才脱下去。
杨怀仁忽然扑上去,不顾胸里翻起的血,伸手只抓那件旧衣。黑袍的脚先踩住一角,鞋底一转,旧线断了细细几声。
“挪开。”
那人俯身捡衣,翻到拆空的内衬。杨怀仁伸着两只手,已不再去抓他的指头,只等那件衣裳。
“还留着。”
杨怀仁抬头,眼里第一次没了掩饰。他张嘴要喊妻子的名字,绳已套住手腕,向背后一收。
“我的纸不只在这里。”他道。
黑袍停了一息。
林后短哨,蒙面的车夫推窄车来,不靠棺,只铺席。杨怀仁被拖过去,头撞硬土,眼前断续白亮。那件小袄被扔回他胸前,他以折伤的手指拢住,没能拢紧。车上的木盖合下来之前,他听见去处:北城外,候物院。
一个存桶存麻包似的地方。
车轮走,杨怀仁吐血在席间,风从窄缝刮脸。衣在胸口,纸已失去;城内那一份,来人还没有搜到。
夜将尽,程砚收到文书行急脚包。
外层验封影抄,与连云旧卷缺页的四箱正相接。内层县署旧案仍封着,待有权复核者启。他给脚夫回执,问杨怀仁何处,答可能义山,今夜不去山上了。
程砚叫同僚到驿舍问。役卒已散,人整夜没回。他拿着回话起身,外面已有人砸门。
看坟人报盗墓,满膝泥,脸上横着一处擦伤。杨青抓住他肩,问谁使的,被如玉按开。
“先带路。”她说。
第四十五日天亮,墓口已围官差。棺盖推开,祭牌倒地,棺内空,连铺棉都无。杨青一脚跨绳,长杆拦来,袖刀滑出半寸。
如玉叫他的名字。
她将领尸葬单交主事,要求看父亲的墓。对方要等上报,她便站在绳外不走,说在单上写家属来过不许入。围观人愈多,主事不愿僵,只让二人进去,不许动土。
杨青看见成排又被踢散的钉,胸中一阵烧。
“杨怀仁。”
程砚说他失踪,昨夜寄来的不是开棺记录,只是旧案。
“他一直不肯走。如今人和尸都没了。”
如玉蹲下,没顺着他问。棺边钉是按位置起的,不像狂怒砸毁;足印被后来的人踩乱,盖下留一道拖擦,尚湿暗。
有人拿锹来回填,她挡住。主事说官葬不能敞着,伤胡家体面。
“木板盖得住。”
“脚印都乱了,还能看什么?”
她手扶棺沿,声音低下去:“就剩这个了。”
杨青望她半晌,收刀,抬起压住侧槽的盖板,让书手看下面尚未踩过的拖痕。书手想写血,他说先取,别替它定。
如玉却忽然不肯退开。棺底一角压着一根药包线,她认得起灵前自己系的结,半边线尾用指甲掐断,比剪开的毛一些。那包药原放在墓边,如今药不在了,只剩这根线拖进棺槽。
她伸手去取,主事立刻说别动,还没验过。如玉的手停住,一时竟像没听懂。先前她拦别人回填,肯等人看痕,可轮到这一点自己亲手放下的东西,她只想取回,像有了它还能同下葬的时辰连着。
“这个是我的。”
“墓里的先别分。”
她转向杨青。他看得出她在求什么,竟也想伸手从盖板下一把拿过来,旁人拦不住自己。可真拿出来,线系过什么、怎么到了这里,又只会剩她一人说。
如玉等他一步,没等到。她的目光一点点冷下来,不是怨他永远不肯帮,是怨这个时候,连想要一样属于自己的旧物也不能由自己说了算。
主事催退出,木条要架了。她忽然问那包药谁取走,连问两遍,声音比方才高。围观的人开始看她,像终于看见一个丢了父尸的女儿应有的样子。如玉朝人群看去,有人叹气,有人躲开。她把袖子往下拽,盖住了手。
程砚低声问要不要把线所在画一下,她摇头,隔片刻又点。那样做当然不能使药回来,也不能使棺里的人回来。她站到绳外,让自己的手指在袖里攥紧,等书手把这一处看完,没有再抢。
下坡以前,她向杨青说:“我方才也想先抓住杨怀仁。”
杨青没有问为何又不抓。他看着她攥在袖里的手,没再接话。两个人并肩走了一小段,仍各有一件没拿回来的东西。
木条架上,雨布覆住空墓。旁人终于肯记遗体失踪,没写重新安葬。程砚把现场纸另抄,主事不愿给押,至少当面看过没多字。
看坟人说喝井边脚夫给的水,醒已在路旁,谁下药不知。杨青想起自己方才扣人的手,松开拳,叫把两人姓名原籍留下,别遣走。
下山时,东厂差人来宣密命:安公公卯时已启程南下,墓案归留京属官,不许私入东厂问讯。
杨青看向城门。一个失踪,一个走了。他最想要见的那个人,连棺里也找不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