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年前的春天,扬州连着下了七日雨。
杨青到南市买粮时,鞋底还沾着北路的黄泥。他刚满二十,第一次独自奉差,师父给的文书贴身收着,另有一封不得擅拆的信,须交城外接应的捕头。他没有佩腰牌,只穿一件白布衣,肩上搭着空口袋。
仓房伙计听他说买三斗糙米,伸手便去拿小斗。杨青指着墙边的大斗,说价牌上用的是官斗。伙计笑他外乡人不懂,运脚另算,要足斗便加钱。
杨青将铜钱数成三堆,重新推回去。
“你把价牌写明,我照买。”
伙计忽然不笑了。身后两个抬粮的人停下,一人放下木杠,像要上来讲道理。杨青没动,右手指尖却已在袖中碰到刀柄。
一只小秤从旁边伸过来,放在柜上。
“先把斗称了。”
说话的是个姑娘,穿浅青的旧夹袄,袖口收得很紧。她身后跟着送伞的丫鬟,手里却自己抱着账。伙计叫了一声姑娘,说账房向来这样算。她用秤杆轻敲了一下空斗。
“所以先称。”
斗底夹了一块弧形木片,取下来能少装近一升。姑娘望着那片木,没有立即发怒。她叫伙计将今日用过这只斗的人都寻回来。伙计说人已经走散,姑娘便让他把收过的铜钱一笔笔报出来。
“你记不得人,总记得钱。”
杨青把右手从袖里抽出,替她端着那只秤。伙计注意到他的手,笑意越发勉强。
搬粮的邵九站在门边,背上湿了一片。他忽然说,追回来的不是只有今日的米。姑娘看他,他便闭口,像刚才那句话不是自己说的。她等了一会儿,将账放下,问他工钱有没有结。
邵九看看伙计,不出声。
“没有结。”一个做饭的妇人从灶间接道,“前月说抵借粮,上月说抵铺板。人睡的板是仓里的,搬出去又不许,倒能按月算租。”
伙计说陆嫂妇人不懂账。姑娘翻了几页,指着一个朱笔小字问:“抵板钱,为何不写在雇工契上?”
“这是老爷让账房定的。”
那句话说出来,院里立时安静。
姑娘扶着案角站了一会儿,咳嗽压在喉中,眼睛却没有避开。“先给工钱,再算粮。”
“银柜没钥匙。”
她解下腰间一个小绸包,里面是几块银子和两枚耳坠。银子不够,她把耳坠也放上去,叫人去前街兑钱。邵九忽然涨红了脸,说不要姑娘的首饰。
“不是送你。”她说,“我借给仓房,叫它还我。”
伙计拿耳坠时,蓉蓉手指跟过去一点,又收回来。
杨青忽然看见她耳垂上还有刚取下耳坠的红痕。
等最后一份工钱落在邵九手里,已过午时。杨青要走,姑娘将少称的米补进他的袋子,还把沾湿的米挑了出来。
“你方才为什么把手藏在袖里?”她问。
“冷。”
她看他一眼。“春天没有这样冷。”
他耳根发热,终于说,是怕伙计动手。她没有接着问他是不是会武功,只说若有人在粮仓动刀,明天来领米的人会少一半。
“他们怕你?”
“怕关仓。仓门关一天,肚子不会等一天。”
他背起米袋,想替她拿账。她摇头,把账搂得更牢。
“这比米轻。”
那日他走到城外,梁达已经等了一个时辰。地方协查捕头是个瘦硬汉子,胡子比头发更早发白,看见他三斗米,先问银钱是否被人偷了。杨青说米一粒没少,差事也不会耽误。
梁达把接到的密信拆开,扫了两行,递来一张待核的车单。
“差事早已开始。让你买粮,是看粮路。你回来只知道斗小。”
车单列着城中几家米行,每隔十日就有山里粮车进城,出城时却装满铜钱与盐。押车人交过路费,用的不是官凭,而是一块刻有断桥纹的木牌。胡利要他们摸清这些粮究竟从何而来,不许惊动粮商。
杨青想起姑娘为工钱争了半日,便问粮仓是否也在其中。梁达用指节压住单上一行:“南市旧仓。你刚从那里回来。”
杨青把米袋放到地上。袋底湿了,他弯腰去换个地方,梁达一脚踩住车单边角,等他抬头。他没有提姑娘,只将小斗与工钱的事详说了一遍。梁达敲了敲单子,让他明天别再盯着姑娘看。
杨青说没有,声音太快,梁达抬眼笑了一声。
傍晚,杨青绕回仓房,没有进去。他看见发完米的两个老人刚出巷口,就被一名短褂汉子拦住。对方拿出账条,一人收了半袋米。老人没有争,只把空出来的袋角折起,揣在怀中。
姑娘从侧门出来,正好见到这一幕。她走得太急,几步之后扶墙咳起来。杨青先她一步挡住短褂汉子,问收的是什么钱。
“帮仓房垫的运脚。”
姑娘赶到,将那张账条拿过来看。上面没有工名,只有每户一捧的规矩。她问谁写的,汉子仍说管事。杨青扣住他要夺纸的手腕,力道稍重,那人便跪了半边。
“放开。”姑娘说。
杨青松手,眼中有些困惑。
她让老人领回米,却不许汉子离开,叫伙计请管事来当面对账。等了半个时辰,管事不来,只派人传话,说姑娘身体不好,外头的事不必操心。
她将账条收起,对汉子道:“今日是我留下了你。谁扣你这半日的工,让他找我。”
汉子揉着发红的手腕,脸上的凶色没了,反而低声说自己也还欠米。杨青看着他那双鞋,一只鞋口缝了三层布,忽然不好再把方才的力道想成什么痛快事。
夜色下来,粮仓点起一盏黄灯。姑娘坐在门槛上重抄账条,杨青给她挡风。她问他姓名,他答杨青。
“青是哪个青?”
“青天的青。”
“也可以是青米的青。”
“青米能吃?”
“不能。所以别急。”
她把最后一行写好,告诉他自己叫蓉蓉,金蓉蓉。金家的门就在城西,往后若有人因今日的事找他,可以报她的名字。杨青已经听过扬州首富,却只在那一刻想起,她用自己的耳坠给自家仓房垫工钱。
“你父亲会生气。”
“他天天都在说,我要什么都可以。”
“那就不会。”
她合上账,笑意很淡。“我昨夜要银柜钥匙,他叫人送来一匣耳坠。你说他会不会听?”
梁达夜里又来寻他,要他辨认一辆停在西桥的粮车。车上盖着救济灾户的红布,轮轴却是新换的,承得住米,承不住账上所写的铁农具。杨青蹲进桥洞,看见车底暗格滴下细细的白末。他伸指一尝,是盐。
他跟到渡口,在船离岸前记下船头烧补过的裂纹。船工发现桥下有人,提灯来照,他没有拔刀,只抱着米袋装作等船的乡下人。那人骂了两句,把他赶开。梁达接过记纸时终于点头,说今日这趟没有白跑。
杨青问,为什么不当场扣下盐。
“扣这一船容易。粮从哪里进,盐送给谁,你拿一个抱米的船工回答?”
杨青想起仓房被扣工钱的汉子,没有再问。梁达另给他三天,叫他看清红布会不会再出现在南市旧仓。他将这句话记在文书背面。第二日,她没有来。第三日也没有。杨青装作仍来买粮,才从陆嫂口中知道她受了风,正在家中养病。仓房另换了一只斗,工钱却仍要等账房核准。杨青将昨日记下的车轮尺寸画在纸上,等到天黑也不见粮车,便在纸角写了一句,米斗已换。
他把纸折好,托陆嫂送去。
第四日晚,纸从金府送回来,背面添了一行字:工钱不能只换一回。
下面压着一片洗净的青米壳。
前一夜,梁达带他去领差钱。柜上发铜钱,数到他名下多出四十文,杨青立刻说少不了,不必重数。梁达将钱扫回去,叫柜上再数。果然是邻栏一笔混进来了。
出门以后,杨青嫌他当着人不给面子。
“你今晚打算买什么?”梁达问。
“吃的。”
“你嘴角还沾着米。再想。”
他拿袖子擦,什么也没有,才知道上当。梁达早转过街角,他追了两步,忽然停在卖彩纸的摊前。
摊主说最后两张红的,给姑娘折花最好。杨青说自己用。对方便改口说糊灯也好,书生夜读,红光护眼。
“我是捕快。”
“那照牢房,更醒目。”
他给说笑了,付了钱,走到半途才发现纸已被雨沾过,折处一扯便裂。他举起来对天看,梁达在前头催。
杨青把坏纸藏进米袋,没有拿回去换。次日取粮,邵九将半张红纸从米中拣出,高举着问是谁的。他隔着院子看见蓉蓉转头,立即说不是。
纸被邵九拿去垫斗底。杨青走过去,伸手按住。
“别垫,掉色。”
蓉蓉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那半张纸,没有笑,叫邵九拿给自己。午间杨青回头,纸已剪成两只歪翅膀,夹在她的账本里。
第五日,他给她带了个纸风车。
卖风车的孩子缠了他半条街,他买下时只想让那孩子不再跟着。到仓门前,才发觉手里的东西实在无处藏。蓉蓉从案边抬头,一眼就看见了。
“查来的?”
“买的。”
“几文?”
他举两根手指。她笑得伏在账上,笑了一阵,又咳起来。他忙放下风车替她倒水,风车落到灶边,被陆嫂拾起,插在米斗里。
“我三文买了两个。”蓉蓉说。
他端着水,半天没动。
她把杯子接过去:“下回等我。”
此后半个月,他查完粮车便绕到旧仓,嘴上总说顺路。有一回穿着满是苇叶的湿衣进来,她问路是不是从河里绕的。他忍不住也笑,先前练过的那句解释便用不上了。
她不肯给他看字帖。他的字难看,她却把自己写坏的一页用手挡得严严实实,待他伸手,便藏到背后。
“上头有什么?”
“一个人的坏话。”
他以为说自己,脸热了,非要看。她绕着粮袋躲了半圈,累得靠在墙上。杨青连忙住手,笑也停了。
蓉蓉望了他一会儿,忽然把纸塞过来。
上面画了一只鸡,鸡头大,腿短,旁边歪歪斜斜写着仓里那只大公鸡的名字。
“它今早啄我。”她道,“你去打它。”
杨青当真转过身。身后又响起她的笑,仓里的风车被笑声带动似的转了半圈。
春雨停下那天,两人在仓后晾湿账。蓉蓉够不到高处,偏不让他一气全挂完,要他把绳放低些。杨青打结时把指头也绕进去,她伸手替他解,故意问这是六扇门捆人的法子么。
他握刀从来没这样笨过。
邵九在院里打了个响亮的喷嚏。两个人的手同时分开,一张账纸飘下来,贴在杨青胸前。他低头去拿,纸背上透出她的字,他自己的谷价挤在一边,末笔长得像那只鸡的腿。
“明日还来?”她问。
“有差事。”
她低下头,去拾木夹。
“回来也来。”他赶忙补了一句。
他只想下一次来时,把字写得好看一点。
第二日他回得早,比自己说的早。
旧仓已经落了前门,只开后门搬空筐。蓉蓉坐在小板凳上挑线头,听见脚步,没有抬眼,先问是不是又来拿木夹。他把一张折好的纸放在她身旁,纸上规规矩矩写了青米两个字,末笔收得极短。
她看了一会儿,问是谁写的。
“我。”
“另外那三张呢?”
杨青愣住。她笑着伸手,他只得把袖中揉坏的几张也拿出来。纸最上头有一滴水,晕掉半个字,是他方才在井旁洗脸时沾的。蓉蓉拿那一张看得最久,最后把好的还给他,留下坏的。
“为什么?”
“这张像你的。”
她将纸折成四方,垫在松动的凳脚下。杨青瞪着那只凳脚,忍了片刻,终于伸手去拿。她双脚一收,故意把重量全压上去。
“拿走,我摔了算谁的?”
“我给你换块木头。”
“你明日又不一定来。”
“明日一定。”
蓉蓉没应,将脚放下,脚尖轻轻踢了一下他的靴边。
旧仓北面有一道小闸,积了春水,每年这一回开闸时总有人去看。她听陆嫂说,水冲出来像白鱼,想看很久了。往年父亲总说河边滑,又说自己忙,等有空亲自带她去。她知道父亲没有空,后来也就不提。
“午后开?”杨青问。
“申初。不到半个时辰。”
“我带你去。”
她抬头,先说不必,自己有脚。隔了一会儿,又问他差事办不办得完。
“办完再来。”
“办不完呢?”
“不会。”
她没有逼他改成另一个许诺,只把前日买来的另一只纸风车抽出来,给他看断了的轴。他在灯下用一根细竹签替换,竹签太粗,他拿刀一点点削,薄刃在指间转得轻巧。蓉蓉忽然伸手挡了挡,说这里不许玩刀。
他立刻收了。
她把竹签拿过去,用剪刀剪下一点毛边。两人各做半截,风车终于能转,叫她笑了半晌。
次日临近申初,杨青还在西桥。
送银的消息尚未来,他奉命守的是一名常往仓房送话的伙计。那人进茶棚后喝了三壶水,不走,也不见别的人。梁达在对岸盯另一头,杨青只要挥手,便能让同僚暂替片刻。他几次望向对岸,终究没有举手。
新来的捕快问他是不是有事,若只捎句话,自己待会儿去领干粮,顺脚能带。他说没有。
新捕快笑问他是不是又去那家买米。杨青摇头,比了个噤声的手势。
申初更点过去,桥下水声陡然大起来。他蹲下来系鞋带,原先系得好好的,解了又系。
那伙计直到暮色下来才起身,最后只去买了两包炒豆,捧着回家。没有粮车,没有接头。杨青跟到巷口,才转身往小闸跑。
河沿的人已经散了。泥坡上留着层层脚印,漂草绕着栏脚,水退以后,一只湿透的纸风车倒在石阶边。他看了一眼,心口一紧,捡起来才发现不是自己修的那只。
蓉蓉早回去了。
他到旧仓,陆嫂说姑娘等到脚酸,想自己过去,又怕走后他来找不见,先让丫鬟去探。等丫鬟回来,水已过了闸。她们隔着人头只看见一点尾水,回去时倒被泥弄湿了鞋。
“她生气了?”
“你自己问。”
杨青在门外站到金府来车取空药罐。他写了几句话,写差事耽误,停一下,把“差事”二字划去,又写没有看准时辰。最后揉成一团,托人带的仍是差事耽误。
当晚没有回话。
他把那只认错的湿风车放在窗边,等它干。第二天纸翅贴住,怎么吹也转不起来。他想再买一只,走到摊前,却第一次没有掏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