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后的人影动了。

蓉蓉一手撑住将要落下的隔火门,另一手抓着父亲的后襟。门没有落,因为金老爷手中的匕首只割断了粗绳外面的麻缕。她本可以拖着他退入内院。他身体比她重,她拖不动,便松开后襟,横走一步,站到了他前面。

“杨青,留他活着受审。”

杨青认出了她。

她叫出他的名字。灯光落在她右颊,那里有一道浅红的印。他连那道印也看清了。

他要收刀。

前足已踏实,腰背之力通过肩肘送到腕上。他拧腕,向外扯刀,黑松岭上伤过的右腕骤然一响,像有人在皮肉底下扯断一根绷紧的弦。刀路偏了半寸,擦过金老爷的衣襟,切入了蓉蓉左侧胸肋。

她的肩碰上他胸口,先把那声未出口的叫喊撞了回去。隔火门在头顶吱呀一响,断开的麻丝擦过她发边。

杨青张开左手去接。他还攥着刀,右臂往身后抽,刃便随着两人分开的身势退出,血跟着出来。蓉蓉膝头已经折下,他左手从她腋下穿过,却只抓住一把松开的衣料。两人一同矮下去,他用膝盖垫住她,膝骨磕在门槛上,也没有觉出疼。他将刀丢在脚边,用手按住破开的衣裳。那块浅色布立刻深了。他手掌下的身体很轻,左肩却仍顶着他的手,像还要将他和父亲分开。

金老爷的匕首落在地上。

没有人去捡。

“叫大夫。”杨青说。

金老爷没有动。他望着女儿,张着口,喉间发出一个字,谁也没听清。

“叫大夫!”

杨青的右手从她伤处滑开。他想重新按下,手指却不听使唤,只能用左掌兜住那一片不断扩大的湿热。她腰间的小荷包裂了,几枚铜钱滚在地上,转了两圈,躺到金老爷鞋边。荷包绳上系着一个很紧的结,杨青解不开,也不敢再去解。

杨青将荷包整个收起,放在她腰侧。她的鞋尖抵在他小腿上,轻轻蹭了一下。他低头,以为她要站起来。

“我扶你。”他说。

她没有站起来。

这次金老爷扑过来,伸手要从杨青怀中抢人。蓉蓉疼得蜷了一下,指甲刮破杨青的手背。他没有松手。两个男人短短地僵持着,最后金老爷先看见女儿的脸。

“别碰她。”杨青道。

金老爷回头,一脚踢开堵在门口的护卫。“去请施大夫。抬来。把诊堂所有人都带来!”

蓉蓉试着吸气。气到一半,她咳了一下,唇上有一点红沫。杨青腾出左手解开自己的外衣,卷紧,压在她伤口旁。他所学止血的法子在此刻只剩下几道模糊的次序。他使劲想,先压哪里,该让她坐着还是躺着,哪一个穴位不能碰。平日他能说给别人听,现在每一道都不敢相信。

“不要动。”他低声说,“我抱你进去。”

她抓住了他的袖子。

“邵九……”

“他们去找了。”

梁达刚闯过垂花门,杨青便喊他去西柴院。梁达的人沿廊跑了过去,至今还没回来。

蓉蓉望着他。

她的目光让他不能再说一句已经救出来了。

“我让他们找。”他又说。

梁达站在两步外,脸上尚有赶路的汗。他先看杨青空着的袖口,再看脚下那把刀,最后看向金老爷。

“把外门守住,不许任何车出去。”他吩咐身后的人,“来两个会包伤的。热水,干净布。”

金老爷想说话,梁达抬手截住。

“先救她。”

杨青抱蓉蓉过内院。她春天曾站在这道长廊里,叫他把一袋霉粮摊开晒,说上层白净,不能就当底下也是好的。他那日只想和她多说几句话,扛着袋子走得飞快,她在后面叫他慢些,袋底要漏。他没听清,还回头冲她笑。

如今袋子里那些粮,他一粒也想不起来。

只记得她叫过他慢些。

卧房的床太软,梁达让人卸下门板铺平。金老爷把女儿常用的枕头放上去,又立即拿开,问这个高不高。没人答他。他换了一只矮枕,跪在门板旁,用衣袖擦她嘴边的血。

蓉蓉避了一下。

她不是有力气躲,只是将脸极轻地偏向另一边。金老爷的手停在半空。他低头看自己袖子,袖口沾着炭灰,是方才碰了火盆。

“爹带你去城外养病。”他说,“你喜欢那边的树。咱们不住这里。”

蓉蓉的手指在门板上动了一下。

杨青俯下身。

“你说。”

“问他。”

她气息太轻。杨青将耳朵贴近,才听见后面几个字。

“工钱……还有人。”

金老爷道:“都给。你要给谁都给。”

她闭了一下眼,又睁开。她看着杨青。

“不是……替他挡掉。”

她指尖抵在门板上,慢慢朝父亲移去。金老爷伸手来握,她却仍看着杨青。
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
她似乎还想说话,施守拙已经进门了。

老人年过六十,鞋穿反了一只。药童捧箱跟在身后,额头撞在门上,也不敢揉。施守拙让所有人退开,只留两个帮手。他剪开伤处衣料,听了蓉蓉的呼吸,手指在她颈侧停住很久。

杨青盯着他的手。

“能救?”金老爷问。

施守拙没有答,将布递给药童,让他重新叠好,再把杨青的手一点点挪开。掌心粘住了血,挪时蓉蓉身体一紧。

“伤她的刀呢?”老人问。

杨青看向门外。一名护卫拾起了地上的窄匕,递进来,说是这个。杨青立刻摇头。

“不是。”

他走过去,在外廊找到自己的刀。薄刃横在砖缝上,刃口有一处细微的卷折,不知是撞到柜钉,还是切入时碰了她的骨头。他用左手握住刀柄,送到大夫眼前。

“这一把。”

施守拙看了刀长,又问从哪里进去,刀势朝什么方向,退出时有没有再转。杨青一件件回答。金老爷盯着他,忽然抓起桌上的药钵,砸在他额角。钵落到地上碎了。杨青没躲,也没有发出声音。额角的血流进眼里,他用肩头擦去,继续回答大夫最后一个问题。

“向外偏了。我认出她,要收。”

“偏的那一下也伤了里头。”施守拙把刀交给药童,“搁远些。别绊着端水的。”

“别让她再说话。”老人道。

金老爷伸手握住大夫的腕。“要多少银子?”

施守拙看了他一眼。

“手松开。”

金老爷松手。

一扇屏风被搬来,将父亲和杨青都挡在外面。两人站得很近,谁也没看谁。里面传出布料撕开的声音,药箱开合,热水倒进铜盆。杨青每听见一次水声,便觉得自己的手该重新按下去。那样也许就不会再流。

梁达走来,将两页焦纸放在矮几上。

纸是从杨青怀中取出的,一页沾了他的肩血,一页沾了蓉蓉的。血把两页粘在一起,边缘起皱。

“西柴院空了。”

杨青抬起头。

“后墙有条卸柴的窄道,通到小码头。船先走了。抓到一个赶车的,说邵九还活着,换船往外乡送,不晓得是哪一处。”

“追。”

“人已经派了。”

“多派几个。”

梁达没有答。外面有人吹了两下竹哨,是回报外门已封。他将纸展在灯下,发现两个转仓日期还辨得清,便叫人拿板夹住。

梁达将两张残页举到他面前。

“火盆里取的?”

杨青望着屏风,点头。

“进去时,谁同你在?”

他没答。梁达等了一会儿,叫书手记独自入府。

杨青忽然伸手拿纸,血指印按在焦边上。

“留在这里。”

“我带走。”

他仍不松手。屏风里药童叫拿布,梁达一把从他指间抽出,叫他去取干净布。

杨青转到柜前,开了一只屉,是蓉蓉的发带;又开一只,是绣线。他关上,问哪儿有布,没有人答。她平日用的那只笸箩就在脚边,他拿起来,里面是未缝完的灰色肩布。

他捧着它回到屏风前。药童看了一眼,说太粗,用不得。

这时里面忽然静下来。

杨青抓着肩布,往前又递了一次。

施守拙出来时,金老爷立刻站直。

“血暂时压住了。”老人说,“里头伤到哪里,我没法全看见。她本来就弱,这一刀又深。再去请西街治刀伤的大夫,我叫人去叫。今夜不能移她。”

“你要什么,都拿。”

“我要屋里少几个人。”

金老爷转头看杨青,伸手指住门。他手指抖得很厉害,好几次没能指稳。

“出去。”

杨青退到廊下。

有一阵,屋内的呼吸似乎平稳了。施守拙出来叫人煎药,说若能咽下便一点点喂。金老爷立即走向厨房,走到院口又停住,叫管事去,自己回到门前。他始终不敢离开这道门,却又不断问别人,为什么还不快走。

药端来时,热气裹着一股苦味。药童用小匙舀起,试温,等冷了一点才送进去。杨青看着那一小匙,生出一个卑微的念头:她若能咽下去,他就去找蜜饯。她总嫌那家的太甜,却每次都肯吃一小块。

第一匙进去了。

第二匙没有。

药童端着仍满的碗出来,将碗放到廊边。没人动它。后来表面结了一层薄膜,被夜风吹皱,施守拙再没有叫人加热。

两个时辰里,廊内换了三次水。第二个大夫从西街来,听过施守拙的话,进去看了伤,又把药童叫到一旁。他没有向金老爷要钱。杨青一直站着,肩上的伤渐渐结住,右腕却越肿越高,袖口退不下去。

后来梁达递给他一碗水。他接不住,碗落在地上,没有碎,只打了一个转。

梁达蹲下捡碗。

“你守在这里,证人就会回来?”

杨青没有答。

天将亮时,门从里面开了。施守拙先出来。老人的鞋已经换正,裤脚被血水浸湿了一圈。

金老爷在屋里喊了一声蓉蓉。

只一声。

杨青绕过屏风,看见她平躺着,脸上覆了一块白布,边角压在枕下。他走过去,将白布掀开一点。她的眉头仍微微拧着,没有因为不再疼而舒展。

窗外有人开始扫院子,扫帚刮着砖缝,声音很细。

杨青伸出左手,去拨她散在颊边的一缕头发。指背上的伤是她抓的,已经不流血了。他拨到一半,停住。头发缠在结痂的指背上,扯不下来。

他用另一只手,一根一根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