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玉回家才发觉白袖染了漆。扶棺过槛时蹭的,暗红,一洗反倒洇开。
廖婶说官棺新做,有漆不稀奇。如玉将污角剪下,想起父亲旧匣重漆一次,晾七八日才合盖。给父亲的棺说是库存好料,何处还湿着?
四更,她把布角放在杨青面前。他没有睡,膝边面具翻着,像另一张朝上的脸。
“也许搬时碰了,补一处。”他道。
“我要知道哪一处。”
“我陪你。”
如玉摇头。他把刀放桌上,她仍摇。
“你不带,他们也记得。”
天亮,她独去敛坊。掌柜见胡家女儿,先请上座,先说没亏待老总管,好料、好漆、好时辰,几乎不让她问。
她把尺寸收单按在好料二字旁:“库存这口,有没有改?”
掌柜终于说内衬换薄,撤两侧护条,加宽肩铺。
父亲的冬衣,肩总要收一寸才合。她问谁报尺,掌柜答骆平领班,原棺瘦长,临时换的。
“何时?”
废料签取来,第四十一日未明。早于吕诚验尸,早于她知道父亲亡故。
她拿出漆布。掌柜看见颜色,倒说得顺:“封口槽。领班拿禁启条来,不等家属最后看,先钉两侧。旧衬撤了,原钉咬不牢,补木遮临钉,才上的漆。”
钉孔与新漆各有说法。她听完,把布收起,没追着非说其中藏着什么。接着要改前改后尺寸,哪位报,哪位做。
掌柜不愿开第二张单。她将领棺时的手印放他面前。
“我领的,是你卖的这一口?”
“是。”
“那写棺的事就够了。”
他终于盖铺押,注明未见遗体。旁边学徒说撤下的木条还在,明日烧。掌柜咳一声,见如玉已听见,又改口说先留着,免得以后账说不清。
她看过两道不同方向的钉孔,没取走木条。
出门,掌柜追来还几钱,说衬板薄了,多收差价。如玉不接:“谁付的,还给谁。”
公家不收零头,掌柜说。她把收单展开,让注明退料。他终于烦了,低声问她到底要什么。
“知道我领走了什么。”
两人站在刨花堆旁。掌柜袖口破着,学徒在里面等结工钱。过很久,他回去揭付款格上的小票,补退项,下面露三个字:永济柜。
如玉的指尖停了。父亲参胶的纸签,也是这个柜。
她问垫票号,抄下来。掌柜只有领班给的兑票,不知道北柜最终怎样结。她收起纸,门外下了雨,街上人挤得快,她却走不快。
第二处是户房。
探视没见成,如今领遗物仍要户籍。小吏将花和胡两姓比过,要改籍文书。她说未改,叫查旧册。对方将户帖一推,说住一起不等于籍在一起。
如玉便坐廊下等。半日,换班,再递同一张,说明抚恤可以晚领,遗物不能含糊领一包。
小吏终于抱出虫蛀册:花姓附外祖户,旁注幼归父养。迁籍另有引卷号,原簿在旧库,今日无。
“明日?”
“不一定。”
“我后日再来。”
她把卷号拿稳。父亲从未说过归父养这三个字,她小时候就在那小院,母亲一栏空着,也没有别人向她解释。
户房的查册人临去时,说傍晚还会有一车旧簿送来。若她愿等,便在廊下候,兴许能先从里头拣出所指那一册。如玉本已坐下,许栀却从门外追来,鞋底沾着木料街的细屑。
廖婶说她去了敛坊,姑娘一路问过来的。许良的皮铺东家今日要去外县收料,若再不问,以后只能同不作主的伙计讲。如玉摸到袖中的退信,起身说同去,向户房的人道一声很快回来。
皮铺离得不远,进门全是熟皮气。许良坐在最里一条短凳,伤腿伸着,手上拿半副底,却不再让上柜。东家正在算要带的银,听如玉报名,先将账盖上,说前头只算试手,从未允终身养这位徒弟。
“没人要你终身养。”许栀忍不住道。
顾彩也在,立刻拉住她。母女今日轮流来,家里的饭只留一小锅,谁到午都没空回去吃。
如玉将信展开,说是自己所写,与官署无涉。父亲即使被问,许良能做的工总没有变。东家请她先看看柜外,说街上知道谁寄荐,昨日已有同业来问他是否要替胡家作保。他开的是铺,货要过关,不能把一家人都写到某位老总管的名下。
“你只认我的手。”许良道。
东家看他伤腿,反问能不能从早站到晚。许良想站,腿没撑住,许栀伸手扶,被他轻轻推开。他撑着凳沿慢慢立起,走到柜前,把做好的鞋底翻过来,上面孔距极匀,没有用伤腿替自己少做一寸。
东家看了一会儿,说活好,可以拿回家做,按件算,不列铺内工名。许栀问那自己做的鞋帮是否另算,东家说你们一家怎么分,自己回去商量。他不是不认手艺,恰是认她们离了这份活难找,价压得稳。
许良已经要点头。如玉却先问当初胡老爷荐来时明说的是不是学徒。东家立刻将鞋底放下:“若非要说胡家如何吩咐,那一件也别拿。”
许栀看着兄长。她想要他拒,可又知道家里钱袋已被自己悄悄掏空。顾彩更先开了口,说做件也行,只要按时结工。
如玉伸手去取那双鞋底,许良先拿回去了。
“活我领。”他低声道,“劳姑娘了。”
她的手停在柜沿,只摸到刮起的一根皮丝。
出了铺,许良拎着一包仍要回家做的皮料,嘴里不停说先这样,等腿好便能立稳。许栀一路不答。顾彩让如玉到家喝口水,不是谢,是要将有些在铺内不肯说的话讲清。
许家院子低,檐水从缺角瓦往下滴。桌旁放两只木楦,鞋样上有一半是许栀手画的,名字却没一张写她。如玉坐在那条夜里缝帮的小凳上,才知道廖婶说的胡老爷帮许家这么久,每一天落到屋里究竟是什么样。
顾彩从箱底取一张旧扣款单,纸边裂过,用浆糊补了背。上面是早年押犯脱走的分责,最后一个核议押是胡利。
如玉第一眼便认得父亲的笔势,却没有立刻去接。
“那回人不是你爹守丢的?”
“是从他守的门出去。前一班说交过,后一班说没接,他在中间,最没得说。”
“总得有人担。”如玉的话一出口,自己先停住。
顾彩抬头,目光并不凶,反而疲惫得很:“你爹那时也是这么说。不能叫全署一同赔,先从我家这一份扣,回头再补查。钱早赔完,补查没来。后来许良伤腿,胡老爷真替我们说了话,荐这份工,也是真的。”
如玉翻到单背,只有顾彩自己记的哪年卖了哪件东西、哪月还哪笔钱。没有替胡利列一串罪,更没有解释隔离院夜里死的是谁。她想说父亲未必知道最后全由这一家还,话到嘴边,顾彩已指着末尾的亲签。
“你可以再问。我也没看见他心里怎么想。我只知道,我去说过,回来还是照扣。”
许栀站在门边,第一次看清那一页。她一直听母亲说欠胡家的恩,原来钱之外,家里还压着另一种一直不肯讲的欠。她不是因此忽然不谢荐工,只觉得母亲每次叫她替哥哥再多做一双时,先将自己那一份委屈也包进去了。
“为什么没告诉我?”
“告诉你,今日不去皮铺做了?”顾彩问。
许栀望着桌上的皮料,没答。顾彩打开又合上箱盖,半晌才把桌上凉透的碗端去灶边。
如玉将旧单放回原位,没有索走。顾彩看她不抢这页回去替父亲作解释,才缓缓把箱盖掩上。许朔的冬衣叠在最上面,要送进去,还须再去一道不肯开给家人的门。
离开许家时,天已偏斜。如玉赶回户房,搬旧簿的车恰沿门外走远。查册的人收了钥,说等过下一次调库再来;她在廊下的位子已被别家坐了,没人知道她为何离开,也没有因为她是胡家的女儿替她留。
她没有去追车。纸上的幼归父养仍在,一道只够在自己家门里明白的关系,和许家的那张旧罚一样,到了官署又须等另一种说法。她将引卷号收好,走回父亲的小院。
归家,杨青正在替廖婶修漏檐,梯上背影一瞬像胡利。如玉停在门外,直到他转脸才进。
他读尺寸单,先说厚衣可能撑宽,说到一半收声。
“你想棺里不是爹?”
如玉抬头:“你想它只是安公公遮伤。”
二人对看,谁也没再接自己的半句。
她把敛坊单给程砚留底,漆布自存,户档引号随身。杨怀仁随役来问葬仪时,她只托带去吕诚那行双手未展,没递自己猜测。
夜里,她补白袖。剪去一角,针线怎么缝都有接痕。杨青在对面,看她穿了两次针,想伸手帮,最终只将灯挪近。
* * *
胡利入土后的那夜,杨怀仁仍在驿舍。
山有官葬护卫,六扇门年轻人轮流守,他没去动土。若棺里真是胡利,他先成了鞭尸的仇家;若不是,刀一乱,谁都不会肯听他讲那只手。
饭冷硬了,随役说东厂来催。杨怀仁让结清马料,又把两人归途工钱装好。
“大人要走?”
“你们走。”
一个不肯,说出事回扬也要担,另一个说家中无地不如继续当差。杨怀仁听完,写遣归证明,各盖小印。
“不走,要担的更多。”
他们收了钱,站到门外才敢拆看。
第四十四日晨,他去候事长廊,将妻儿失踪的旧县署纸展在膝上。受报日期残,回文却完整:已送还原籍。无车号、无交人、无亲属领收,三个官押把一条找人的路封成死路。
他没递进去。那里的门,他年轻时跪过,做官后敲过,得过太多张字更好看的回文。
西市文书行的影抄尚未按旬送。杨怀仁加脚钱,改急送程砚。盐案外包:皇杠四箱验封影抄与来源;妻儿旧案内封:待有权复核者启,不作传闻散布。
掌柜问六扇门的人可信吗。
“他曾因页数不合,不肯销一册卷。”
“就这点交情?”
“就这点。”
封面留何处寻人,他写义山。
刚封好,东厂差人便到,索未交私存案卷,说为免人作假。杨怀仁把袖收好,答公案已经呈过。对方的笑渐淡,他不解释包裹在哪,也没让掌柜替自己撒一句谎,只叫差人先去复命。
随后他亲到六扇门临时听事处,说要告禁验,请一个识得胡旧伤的人同行。
屋中几人都认得他,知道正是他呈弹章。有人冷笑,有人问安公公准不准。他说不准,愿自担开墓名。
“你来担,我们家里的人谁担?”
杨怀仁握着听审牌,这牌只准他到外厅。他没有拿它去压人,转身出门。
年轻捕头追下阶,说正找具名官员申请,最快两日,求他再等等。
“两日。”杨怀仁重复。
捕头以为他答应,转头回去催。他却朝另一条街走,买扁铁,磨薄一端,配麻绳。铁出炉入水,白雾升起来,他想起妻子洗衣的石台和没来得及送到她手中的一包药。
扁铁包进布里时,他嘴里念了一句怜衣的名字。卖铁的没听清,问要不要套皮。他摇头,揣着铁从后巷走了。
这一日下午,许栀没有再跟母亲去送衣。她说皮料缺一味软胶,出门却往值所柴棚去。
那只领柴牌,她不记得上面的全号,却记得汉子右鞋外侧有一个铁钉冒出来,走路在石上会轻轻刮。她替哥哥补过许多这样的鞋,鞋主嫌只一点声音不碍事,等穿破袜子才肯拆。
柴棚没人认收钱的人。她没再问同一句,坐在墙边等卸柴。第一车过来不是,第二车两人穿草鞋,第三车那一下细刮声才从板车后传来。许栀立即起身,跑到车前按住车把。
汉子认出她,先说交了话,里头不准见不关自己的事。她问父亲在什么房、说过什么,汉子反问自己哪里敢乱讲官里的事,又叫她快让开,误了送柴要扣钱。
“你收的是让我见人的钱。”
“跑一趟也是钱。”
她气得发抖,伸手要抓他腰间小袋,被他一推,膝盖撞上车轴。疼得眼前一白,她仍没松车把。旁边卸柴的人笑,说如今姑娘也敢拦车讨债。
许栀从袖里取出那支旧针,扎进车把缠的麻绳。不是朝人,她用针尖挑出半截断线,故意把绳一点点拆松。汉子急了,骂她弄坏车。
“我能修。”她抬头,“你说能开的门呢?”
围着看的人多了。汉子不愿叫值所知道自己拿领柴牌做什么,将一半钱扔地上,说只有这些,另一半给里头人了。她让他说姓名,他当然不肯。
许栀蹲下,一枚一枚从泥里拾。少了多少,她数得清,仍没有因为不够就把已能拿回的再扔给他。她给旁边几个卸柴人看见这人的脸和鞋,说往后他若再替人卖门,问问今天有没有开过。
有人笑得更响,汉子推车便走。她没再追,膝上衣料磨破,针仍在自己掌中。那扇门一点没近,买皮锥的钱也没全回来,她能拿回的只有一半现钱和这个人不再好说自己从未见过她。
回家,顾彩正在分剩下的面。许栀将钱倒在桌上,承认送饭那份被自己挪过。母亲先抬起手,随后看见她的膝,又将手放下。
“你怪我想让你爹改口,自己就聪明?”
“不聪明。”
“你买的是什么?”
“想不用你那张话也见到人。”
顾彩背过身,锅边的水咕嘟一声,快烧干了。她添水,手一直发颤。女儿想救父亲,她怎会不知道;自己想让他回家,又何尝只是爱钱。两个人各藏一种办法,最后都没能从那一道门里拿出想要的人。
她把袖里未填的误记说明取出,放到桌边,没有按印。
“我也还没交。”
许栀望着纸,眼泪这才落下。她没说母亲对,也没说自己从此都听,只问明日能不能让哥哥去送一回衣,自己先到另一家鞋铺问试工。
顾彩刚想说哥哥腿不便,话停在嘴边。许良坐在门槛,早听见了,他说走得慢,早起便是,也不是路远到不能到。
一回送衣,三个人争了半刻才排好。许良从床边拖出自己的厚靴,扯了扯湿硬的鞋帮,搁到灶旁。
许栀将拾回的钱分成两处,送饭的归母亲,自己余下的重新包。那支针弯了,她在桌沿扳直,试着再穿一回线,仍能用。她又从追回的钱里数出几文,打算明早去旧摊换一把锥,若柄刺手,便让哥哥帮磨。
傍晚,随役将如玉的那行未核旧伤送到,便奉遣离京。两份验记说的是同一个缺口。杨怀仁装好,换布衣上山。
官葬外差已撤,只两看坟人留山脚。他出钱请去买酒,对方不肯,怕少祭器扣钱。他没再加,绕松林等,看两人先后进背风棚。
山后有板车辙,未见人。他折三松枝记退路,灯罩低,沿旧路下坡,不踏新祭道。
第一锹落下,手忽然停住。
若真是胡利呢?
新土没答。风卷起祭纸,他用扁铁压住,放干处,继续挖。
冻石贴着棺边,不敢猛震,一块块剔。掌心磨开,换的布很快湿了。他要的是留下一具还认得清的身体,不是把二十年恨意剁在木头上。
棺头漆未干,粘在铁边。如玉白日为何问棺,他这时大约明白。他借灯再看旧伤记:左小指缺末节。那一节不该受生死、声名、诏书摆布。
棺盖终于露全。他在纸上记封条、钉位、拟开验,末尾签名。若今夜失手,这几笔先能证明掘墓的是谁。
树后轻响,像枯枝断。他遮灯听很久,没有第二声。
城中还差两个白昼,才能等到也许获准的会验。他看向黑沉沉的山下,将扁铁伸到第一枚钉帽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