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墨在东偏门外等了半刻。

内侍送来窄笺,说安公公舟车劳顿,旧疾复发,恳请移驾暖阁。白墨把纸翻过来,没有亲笔。

“哪儿病了?”

内侍伏在地上,答不出。

“叫他自己来讲。”

身后的陆谦将验签匣抱紧了些。皇帝忽然伸手,他连忙递上小茶盒,盒里只放一枚半裂的白瓷杯盖。

东厂回京的急件已有三日,安一直不肯近前答话。白墨原以为他想借病躲盐务追问,今日带来这件旧物,也是要给这个服侍多年的老人体面。

门终于开了。

白墨把两名侍卫和陆谦留在第二重门外。陆谦请随行候验,他不耐地抬手。

“我见他,也要你们围着?”

陆谦收声,脚却没有退远。

安公公站在廊下,宽袍、皮领,整个人裹得严。

白墨走到七八步处慢下来。安膝上受过刑,迎驾不站最外一级石阶;眼前人却稳稳站着,只将左肩压低些。

屋内有许多箱子,一只还没捆牢。

“盐务的账?”

“明日呈御览。”

“今夜眼睛不能看?”

对方侧身请他入内。

白墨亲自将灯放在桌上,指对面坐。门一合,外面的灯脚都看不见了。

他推开茶盒。

盒底垫着两层旧绢,白墨亲自放的。

陆谦早晨见他取盖,还以为要找瓷匠配一只新的。他却说不配,拿原来这个去,安会认得。那时候语气甚至有些轻快,仿佛前几日彼此怄气,只须见一件旧物就都能回到原处。

杯盖是从旧居带出来的。那间漏雨屋窄,冬天靠一只小炉,安还不用隔着帘等人回话,每次起身去接门外送来的东西,总先把盖压稳,怕他伸手乱抓烫着。后来白墨住进再听不见夜雨的宫殿,炉子换了,杯盏换了几回,盖却一直不许人丢。

宫中收物的人早将它列在无用碎瓷里,年年清点,年年又由他叫拿回来。

白墨嫌安近来管得多,前日还将一纸谏言扔回去,叫他少拿旧规烦朕。今早取杯盖,陆谦要垫新绢,他拦住,自己翻出旧居带来的布。

盖子缺角朝左。安若伸手,必定先将那一角转到里边,免得扎他的指头。白墨想着,嘴边已有一点笑。

如今盒推开,那句话悬在舌尖,对方却只看一眼。

白墨将手按在盒缘,没有把原来的笑话说出来。

“朕找到这个。”

那人看一眼。“既裂了,换只新的。”

白墨微微笑了。

“你从前不许换。”

“年纪大,有些事忘了。”

茶盏就在手边。白墨故意将盖放歪,热水将要漫出来,对方用右手把盏往前推了推,没有按盖。

白墨的笑淡了。

“那年,哪里漏雨?”

“许多年了。”

“北窗,还是门?”

“陛下只来叙旧?”

白墨转眼看门。窗上没有提灯人的影子,门板平静得像整块墙。

他将茶盒合起。

“说盐务。”

那人递来调防纸,称私盐旧网不能骤断,须东厂暂领关防,扣住各处账房与船头再查。

白墨翻两页,满纸押号。

“这些人什么罪?”

“待问。”

“先押了再问?”

“若不先押,他们便逃。”

白墨用指节碰了碰桌面。这句话他用过太多,未料今夜要从别人嘴里听。

“你要船,还是要兵?”

“没有兵,船走不动。”

“明日带原簿入宫。”

他将纸推回,准备起身,那人却按住纸角。

“有一道手令,今晚须发。”

调走东厂周围两班禁军,门防交内署亲军。末尾空着御押,墨已经磨好。

白墨看了一眼笔。

“叫陆谦来。”

“陛下亲笔,还验什么?”

“你从前不这么问。”

对方的左手动了一下,宽袖退开,露出小指。最末那一节没有弯进掌里。

是根本没有。

白墨抬眼,目光落到那双熟悉脸孔后的眼睛。

“胡总管。”

对方没有应。

他想叫门外的人进来,嘴唇刚动,眼睛却先看了那张令。

“陆……”

他只吐了半个音,改作清嗓。对面的人抬眼,等着。

白墨将手从杯盖上移开,手指轻轻敲桌。这是叫人斟茶的动作。门没有开。

白墨将手从盒边移到袖里,尽量不使袖口绷紧。对面那人看着,像知道他要做什么,却没有急着拦。这一点从容比手令上的字更令他恼怒。

“朕亲自来,你倒备得周全。”

“有些事不能等陛下哪天愿意想起。”

“什么时候轮到你替朕定哪天?”

那人没有低头。白墨一时竟不知道下一句该如何接,往常话到这里,地上就该有人跪。

廊外有提灯人换了下脚,灯框轻撞门板。白墨忽然想起方才自己嫌那小内侍走得太快,对方立刻便停;只隔片刻,同一个服侍的人站得这样近,他却必须先想怎样才能让声音够得着。

他把茶盒向旁推开,给自己的右手留空。

袖内护身匕首多年没出鞘,扣紧得难以摸开。

白墨将手从桌边收回。外面有禁军,有两名侍卫,有陆谦,他亲口叫他们留着。只要一声。

“你走不出城。”

“陛下先把这道令写了。”

白墨又摸到那只茶盒,硬角正卡在鞘扣边。安留下裂盖,说新盖不一定配旧盏。他从前听着厌烦,今日一句也没有忘。

“安在哪里?”

对方摸了摸脸侧,掀起很薄一道边,又压下。

“陛下替他办过丧。”

白墨的拇指停了。

那口抬出六扇门的棺材,忽然从满朝低伏的人背上显出轮廓。

他吸气要喊,茶盏已被推倒。杯盖滑过桌沿,落下去,却没有响。

陆谦在外面听见一声瓷器相碰。

送热水的仆役叫他到外值房吃饭,说皇帝与公公谈得投契,今夜怕要留宿。

“陛下叫我候着。”

“陛下也听公公的。”

陆谦望过去。仆役立刻笑,改口说怕他挨冻。

“十七年,没冻死。”

他将水退回,叫年长侍卫去问第一重门为何忽然换人。另一个留在旁边。

回廊尽头有箱子抬过,搬箱者看见他,偏把脸转向墙。

侍卫问拦不拦。

“先记走哪道门。”

陆谦在验签匣背的小册写下时刻。墨冷,第一笔没落实,他又描一遍。

片刻以后,内门响起三声急叩。

陌生内侍托出盖御印的封套,命陆谦先入宫召外营。

陆谦没有跪接。

“谁书写,谁旁记?”

“十万火急,还问这些!”

“请见陛下。”

内侍将封套向后缩,另一只手往袖中落。侍卫上前半步,靴尖碰着陆谦脚后跟。

陆谦把验签匣抱在胸前。

里面两把锁,一把钥匙在他身上,另一把还在宫里。今日皇帝出门时,曾说过不必把匣子也带来,沉得走不动路。

幸而他已经提了十七年,听见那句话,手没松。

* * *

杯盖落在胡利两指之间。

另一只手已经按住白墨衣襟,膝盖推开桌脚,将那张方桌让出的距离走尽。白墨的匕首出了半寸,手腕被折向外,刃尖扎进椅背。

“写不写?”

掌根抵着下颌,白墨叫不出声。他胡乱抓住对方左袖,扯到皮领下绷紧的布,胡利脸色突然变了。

白墨抬膝,撞向那一处。

手上的力松了半分,他终于拔出匕首,却被反扣回来,刀尖顶住自己的袍领。墙在椅后,腿在桌下。他听见门外索验签的声音,离得那样近。

“陆——”

胡利掌根上移,短短送了一下。

头碰到砖墙,白墨的手还攥着一小块黑布。过了片刻,指头松开,布仍卡在指甲里。

胡利扶他坐正,夹着杯盖的两指终于松开。瓷盖砸在砖上,沿旧裂一分为二。

他没有用化血。左肋被方才那一撞牵开,连呼吸都疼,已不肯为一个坐在椅里的老人多运一次险劲。

布巾擦过掌心,墙上那道血痕没有擦。

他移来屏风,挡住椅子,坐到白墨原先给他留的位置。

令纸早已誊好,御印也从白墨随身袋里取了出来。

胡利删掉末尾两行,用真印盖下去,交小内侍送陆谦入宫。纸说逆党将动,禁军出东门合围,内城暂交东厂。

小内侍见过椅子,手抖得封套尖角碰着袖子。

胡利问:“出去,还是在这里等?”

他选了出去。

小内侍在门边系了两次鞋带,第一次手不听使唤,第二次又打成死结。他蹲得太久,胡利朝他看,他立刻站起,鞋帮散着,脚跟没完全踩进,便那样走了出去。

胡利听着拖沓的脚步,不耐地闭了下眼。他此前给这个人钱,不是要他懂朝局,只要依时送件。如今人知道屋里坐的是什么,钱忽然不够使一只手稳下来。

他站到屏风后,把白墨的袖口拢好。

指甲缝那点黑布还在,取不出来。他用布巾碰过一次,最后放着。白墨的脸随着灯影一明一暗,嘴微张着,下颌留着红痕。胡利伸手去合,合上又松开。

胡利站了一会儿,取来一条巾盖住白墨的手。巾太短,黑布仍卡在指甲缝里,他将宽袖往下扯,正好遮严。

他转身叫小内侍。没有人来。

他伸手去取杯盖,摸到的却是两块冷瓷。

门外陆谦又问了一遍谁旁记,他将碎瓷放回去,声音终于没能像先前那样稳。

门外却迟迟没退人的脚步。

陆谦不肯接令,又请见皇帝。胡利开门,屏风挡着半屋,一只御靴露在下头。

“陛下亲发,你也不认?”

“认印。请验签。”

“今夜免。”

“请陛下说一声。”

陆谦站在门槛外,脚后跟靠着侍卫。他没有往屋里多看,也没有接过胡利让出的一步。

胡利看着那两个人。

院里能动的不满二十,几处押院要人,转箱也要人。若一掌将陆谦拖进来,门外的侍卫能不能同时拿下,他算了一息。

这一息里,东边又响起换班的更鼓。

“陛下乏了,稍后召你。”

门合上。

陆谦从始终不动的靴尖收回目光,转身往外走。

第一重门挡他,他举起封套,说奉命入宫,谁要拦便随他同去说明。守卫只奉不准人进的命令,看着真御印,终于让开。

陆谦出了东厂,没有召营。

他在巡夜火堆旁请领班给封套加封,写下自己到此的时刻。校尉起初不肯,问这是要担谁的干系。

“只写你看见的。封套有印,无验签,我未拆。”

“陛下呢?”

“我未见。”

校尉看他半晌,终于叫来文书。

入宫值房,另一把钥匙取来,匣开。当夜底册里没有调军起草号。

掌宿卫印的副使当即截令,又叫两队人以请医官为名去东厂接驾。陆谦跟出去没走多远,便被人拦下。

他也递过这道令,不能由他领军进去。

“你若早看见不对,为什么不闯?”副使问。

“我没看见陛下。”

“如今若仍好好坐着,你怎么交代?”

陆谦把小册递出。“照这里交代。”

副使翻到后面,问那名年长侍卫为什么曾离开第二重门。

陆谦说是自己叫去问第一重门换守。

“不是他自己走的?”

“我叫的。”

笔录的人停住,旁边侍卫也抬眼看他。若说是侍卫怠忽,许多问题便只须围着另一个人问,陆谦还可以站回奉命候验的那一边。

副使又问谁听见他发话。留下的年轻侍卫答听见,声很轻,像怕帮他答这一句也会给自己添一件错。

陆谦没再看他们。

文书写下以后,他拿过来重读,指着一处“擅离”,请改成自己差遣。对方问有何分别,他说离开的这个人可以答自己的事,那一声命令由他来答。

年长侍卫站在旁边,终于将抱在胸前的手放下,低声说当时应该留着。

陆谦没有再答,接过小册,将刚才那一行看了一遍。

他被带到没有火盆的值房坐着。等候的人来问了三次,都想叫他说公公换了人。他始终只答那道令不能发。

验签匣被拿走以后,他的手还托在原处。看守是新调来的年轻内侍,从前入值第一日拿错过纸,陆谦曾替他换掉,没往上报。如今两人对着,年轻人先低了头。

“能给碗热水么?”陆谦问。

年轻人出门一趟,空手回来,说待传的人不许擅送饮食。

陆谦点头,把手收进袖里。

过了一阵,年轻人拿来一块烧热的砖,搁在他脚边,嘴里道地上冷。他没说谢,也没叫人为自己传信,只把靴底往砖旁移了一点。

昔日他站在门边叫人退下,常说一句等着。今晚走廊每次响脚步,他都抬头;脚步远了,便低头慢慢搓掌,怕冻僵的手再拿笔签不出自己的名。

外面的兵去了,没能立即进中门。守卫称院里有刺客,公公正在护驾。

西侧开始冒烟。

第二道宫令没到,两队人只好分守外门,几条暗巷仍空着。陆谦听见这个回报,手在膝上握紧,心里竟还盼门开以后,白墨活着砸一只杯到他脚边。

胡利收到回报:外营未动,西门添守。

“谁截?”

“陆谦。”

他将御印掷回白墨身边,脱去过宽的外袍。面皮仍戴着,最后几名办事的人还要凭这张脸相信明日有钱可领。

“西账院,先搬密匣。其余账,烧。”

“押着的人呢?”

“照旧号守,等我。”

“外面冲进来——”

胡利取出铜哨,用细绳系在腕边。

一短叫人,两短一长封口。下属看见那只哨,话立刻没了。

胡利叫他复述一遍。

“余押销。”

“去。”

门关上,屏风后仍露着皇帝的鞋。胡利走过时,鞋头碰到袍摆,几乎把他绊住。他停了一瞬,低头看,又把脚抽出来。

裂杯盖已经摔成两块,留在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