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午后,刀奴受命给老狼送药。
药装在乌木盒里,盒盖描金,里面却是两瓶最寻常的外伤药。金老爷说,前夜大家受了惊,应该问候;又说老狼的伤拖了多日,若再不好,码头上的人看着不稳。
金老爷当着他的面,把回帖压进药盒底下。
青狼帮的门开了一条缝,守门人认出白玉面具,手先搭在腰刀上,才想起通报。刀奴等在门外,没有上台阶。门缝里有个孩子探头,被人一把拉走,鞋掉了一只,留在青砖边。
等门全开时,那只鞋已经不见了。
老狼没有在厅上见他。
引路人把他带到西院,说帮主刚换药,不宜见风。院里药气混着肉汤味,一道竹帘挡住厢房。刀奴停在帘外,离门三步。他听见屋中有人清点银钱,铜钱一摞摞倒进袋,声音很有规律。
“进来。”老狼道。
屋里很暖。火盆旁坐着一个年轻女人,低头拣药渣,她头上没有钗,衣袖卷到肘。刀奴见她右手虎口有一道旧烫疤,手指很快,却总在挑到硬枝时停一下。他将药盒放到桌上,没有朝她再看。
老狼靠着一张宽榻,伤布新换过,半边脸遮住,另半边因连日失血显得发灰。面前摆着两块木头,一块是柳湾棺车的横档,一块描着牡丹花。
屏风上的木条。
刀奴的目光只停了一瞬。
“有人丢了,怪可惜。”老狼用一根指头推了推木条,“好绢、好木,说拆就拆。”
“金老爷让送药。”
“他用心了。”
老狼伸出手,女人立刻把干净布递给他。他没有接,手仍伸着。女人看懂了,站起来走向门。经过刀奴身边时,她把药渣盆换到另一只手,避开他的袖子,像避开一口热锅。
竹帘落下。
老狼道:“前夜那一刀,我见过。”
刀奴没有答。
“你不问在哪里?”
“你会说。”
老狼笑了一声,脸颊的纱布跟着牵动,疼得他吸了一口气。“柳湾。也是这样的窄刃,这样的切口。那人不多说话,穿一件黑衣,头上有笠,出刀前左脚先退半步。”
刀奴站得很稳。
刀奴的左脚正在火盆旁。只要退半步,便能避开热气。
他没有退。
老狼拢住两块木,旋了一下,要将断口对齐。湿木一角翘着,对不上。他用拇指将那一角狠狠压下去。
“我查过杨一刀。”老狼说,“渡口说没听过,客栈说没住过。杀手总要吃饭,他仿佛从柳湾水底钻出来,斩我一刀,又钻回去了。”
刀奴看着火盆。炭火上盖了一层薄灰,里面还红着。
“柳湾后来还有你的人么?”
老狼的手离开伤布。
“怎么,你丢了东西?”
刀奴不答。老狼盯着他,慢慢将药盒转了半圈。
“问棺材,去问金老爷。我的人回来几个,他比我清楚。”
“你的脸该换药了。”
“你知道是怎么伤的?”
“大家都知道。”
老狼沉默片刻,忽然用手按住伤布,缓缓向下揭开一点。伤口下缘肿得厉害,缝合处有浑浊的血水,刀奴能够看见当日刃口改变方向后留下的弧线。如果那时左足没有踩松,他切开的会是喉咙。
“我当时闪开了半寸。”老狼说,“活了。”
刀奴没动。
“赵大钩没闪开。”
火盆里一块炭塌下去。老狼把脸转开,等那阵灰过去,再来看他。
“你很会挑时候。”老狼盯着他的面具,“只等人往前一步。”
屋外有女人的声音,问药是否煎好了。老狼的目光偏过去,露出的半边嘴动了动,似乎想训斥,最终只是挥手让屋里安静。刀奴望着露在纱布外的喉结。帘子又动了一下,端药的女人已走到门前。他将右手从袖中抽出,放到药盒旁。
“药既收下,我走了。”
老狼忽然问:“你在他身边几年?”
“三年。”
“三年,够看清一个人了。”
刀奴看向他。
老狼把纱布重新拉上,手指抖了一下。
他没有再追问刀法,反而从枕边取出一枚铜牌,放到药盒上。那是青狼帮通行牌,背面刻着南码头三个字。他说刀奴若有一日不愿在金府做事,可以带牌来,青狼帮还缺一个管事的位置。
刀奴看着铜牌,没有取。
老狼说并不是让他今日答应,留条退路,人人都该有。这话说完,他才叫门外女人来添茶。女人提壶进来,看见牌子,脚步顿了一下,随即照常把茶添满。刀奴留意到她只给两人斟,自己没有杯子,老狼也没有叫她坐。
“你的退路,要替你做什么?”刀奴问。
老狼抬头,过了一会儿说,吃哪家的饭,自然替哪家办事。
刀奴把铜牌从药盒拿下,放回桌上。他没有再说。女人的茶壶停在半空,老狼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杯子。她低头添满。
老狼又道:“他今日让你送药,明日就能让你送棺材。你真以为那夜死的只会是赵大钩?”
刀奴说:“药盒底下有回帖。”
这句话使屋里安静了很久。
老狼叫来账房,取出盒底的帖子。帖上写着请青狼帮交出柳湾渡头近半个月的过船簿,以便新任盐舵统核船税。刀奴不看那张纸也知道内容,他在来路上已看过,金老爷没有要求瞒他。
老狼看完,将帖子翻过去,又翻回来。
“簿在东栈,明日送。”
“老爷要今日。”
“你替我回一句,东栈今日落锁,管事不在。”
刀奴站着没有动。
账房握着笔,手心慢慢出了汗。窗边透进一道窄光,照着墨池边缘,里面已经凝了一层薄皮。老狼终于笑了,把帖子按在案上,亲手写了领药两字。
“过船簿的事,我同金老爷说。”
刀奴收起回帖。
走出西院时,他又看见方才那个女人。她正在檐下缝一只小鞋,鞋面旧了,鞋底刚换。她没有抬头,只把搁在台阶上的药盆拉近,给他让出半条路。
刀奴停了一下。
“别让孩子进来。”他说。
女人抱着小鞋抬头,往他方才出来的屋里看了一眼。他已走过去。门扇合上以前,她叫住他。
“哪里不许进?”
刀奴停步。
她抱着那只小鞋等着,鞋面上的针还没拔。
“外头。”他说。
“外头才有地方跑。”
一个小小的脚步从院后跑来,她立刻转身,刀奴没有看见孩子。
金老爷在西栈验船。
刀奴将回帖交上去,照实说老狼没有交簿。金老爷看过领药二字,把纸交给缺耳。缺耳用拇指抹了抹尚未全干的墨,问刀奴老狼屋里有多少人。
“三个。”
“门外呢?”
“护院四人,两个使女。”
“有小孩?”
刀奴看着他。
缺耳拍掉袖口盐霜。“问你话呢。有就有,没有就没有。”
金老爷说:“老狼的伤如何?”
“还没好。”
“伤要养,生意也要做。”金老爷让人把新购的药送进船舱,又指着远处一排旗说,“看见没有?昨日还姓赵,今日便姓金了。过两天也不必换回来。”
刀奴顺着他的手看去,船上有人正把旧旗折起。折到一半,风吹开一角,露出赵字。那人急忙踩住,重新卷紧,塞进装废绳的筐里。
缺足从船上下来,拐杖点在跳板上,声音空而沉。
“赵家的舵手不肯出航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工钱。说旧账未清,怕换主之后不认。”
金老爷问欠多少,缺足报出一个数。他听完摇头,说做工的人最会趁乱讨价。刀奴却知道那不是临时开出的价,箱中名册每人后面都留着欠款一栏,合起来便是这个数。
他没有开口。
金老爷叫缺手过来,两人在船头商议片刻,决定先发一成,其余等第一船盐回来再算。缺手让账房加一行保结,领取现钱的人自认旧主未结,今后不得向新舵追索。
刀奴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虎口洗净了,指甲边仍有一线血,怎么洗也洗不掉。老狼屋里那个女人的烫疤从他脑中闪过,接着是台阶上的小鞋。他把手缩回袖中,右腕绷带紧紧勒住伤处。
缺耳在他背后说:“你很少说话。”
刀奴没有应。
金老爷转头叫刀奴随他回府。缺耳将老狼的回帖折起来,放在袖中,目光仍停在刀奴脸上。
当晚,青狼帮送来过船簿,纸边新裁过,少了三页。缺手看见却没有发作,只让人登记页数,把送簿人留在门房吃了一顿饭。刀奴去门口换值时,那人还在,碗里的饭冷了大半。
“能走了吗?”他问。
刀奴没有得到放人的命令。
“再等等。”他说。
说完这三个字,他看见那人把筷子放下了。
子夜换第二班时,人还没有走。门房把他的椅子挪进角落,免得挡住出入。刀奴站在门外听见那人低声问,他是不是也要留到明日,家里还有一个等送药的父亲。
护院笑着说,老狼不是收到药了么。
“是我爹。”送簿人道,“不是帮主。”
笑声停了一瞬,又响起来。
刀奴走进门房,问他名字。那人答杜二,东栈抄船号的,不管钱,也不知少页。他从袖里翻出一张抄错了的草纸,上面都是船名,每个字写得很大,怕旁人认不清。他拿着纸的手只剩四个指头,小指早年被缆绳绞去,伤口磨得发亮。
“你会写字。”刀奴说。
“只会这些。”杜二指着一个桂字,“这个学了好几天,船叫桂枝,我不认识别的桂。”
刀奴看了草纸很久,把纸还给他。杜二把草纸平平整整叠起,问能不能叫人回去说一声。
刀奴叫一个不当值的小厮往东栈带口信,交代杜二还活着,留府核账。小厮问用谁的名义,他答自己。小厮走了,杜二朝他拱手,像受了一件很大的恩。
刀奴退回廊下,没有再看他。
小厮刚出门,缺耳便从廊角转出来。
“你的口信?”
刀奴点头。
“老人家吃了药,明早也就知道来哪里找儿子了。”
杜二抬起头。
刀奴看向墙上的钥匙,伸手取下。缺耳没拦,连身子也让开。
门房里静了很久。
“放了他,缺的三页就由你补?”缺耳道。
刀奴手指合拢,钥匙齿陷进掌心。他终于将钥匙挂回钉上。杜二把叠好的草纸塞进怀里,转脸向墙。
回值房后,刀奴叫小厮取纸。小厮问给老爷回话么,他说不是,等人走了,才写下赵大钩三个字。
写到持钩扑来,他停住。那一行同衙门的口气太像,连自己也像站在桌外看热闹的人。
他划去半行,重新写铜钩擦断衣扣,自己将刀口抬高。灯花落在纸边,他用手拂开,烫了一下。这次没有把纸翻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