孩子在离开押院的第十九日,头一回自己打开后门。
陈婆听见闩响,连忙从灶边起身。他只站在门口看天,看了一会儿,便把门合上。
如玉听她讲时,又过了十余日。
今日两只鞋摆在门边,鞋尖朝外。孩子去翻她带来的包,没有糖,就将给陈婆的药拿去,问苦不苦。
“我没尝。”如玉道。
他立刻跑去问陈婆,像有一件非做不可的事。
孩子把药包放到灶边,端起自己没吃完的早饭粥,又回来问,吃完要不要将碗还给管饭的。如玉说放在桌上,他却藏到身后,不肯放。
陈婆端来自己的粥碗,放在小凳上。他盯住看,终于蹲下,把自己的也放到旁边,两只比了比,又把较满的那只往陈婆面前推。
“给你留了。”
陈婆抬手要摸他的头,到半途停住,改成端起碗喝了一口。孩子这才把另一只拿走。
侄儿在外头叫她,不必留中午的饭,今日去皮行找工。陈婆追出半步,问几时回。他说天黑以前,又被她问了一遍。他便伸手指屋檐的影子,说影子到那块砖还没回来,就去皮行找。
她看着那块砖,慢慢点头。
挑屋时,陈婆与侄儿吵过一回。
侄儿中意皮行旁的便宜院子,房主说夜间自己锁外门,天亮才开。孩子一听便躲到陈婆身后,侄儿还想问钥匙能否另配一把,姑母已经往外走了。
后来这间近医铺,去皮行却得绕远路。他不肯卸包,站在门外说:“日日走,手还没碰皮就累了。”
“上回半夜找不到大夫。”
“不能总说上回。”
陈婆不看他了。如玉站在井旁,孩子叫她看水里打转的叶,她蹲了下去。
屋里房主又嫌孩子夜哭。陈婆牵着孩子走到街口,侄儿却没跟上;他回去问那扇后窗能否打开,自己搬来一张凳,站到窗下叫了两声,让房主到隔屋听。谈到天黑,才说妥先住半月,不合意便搬。
回去的路上,姑母问他肚子饿不饿。他只问她还留没留饼。
如今灶只有一眼,外间也窄。如玉每回来,侄儿那双满是泥的鞋总得往门旁挪,才能给她让出坐处。水桶却一直摆在他屋里;陈婆夜间陪孩子,清早打水的事便没再轮到她。
试住半月,他们才续定半年。春娘留下能核明的私物与积蓄,连同查还的欠饷,够付这段屋钱。陈婆另藏好给孩子留的那份。
如玉将照护文书念完。陈婆在春娘的名字上停了停,把那一角折好,忽然问:“我若病了?”
侄儿从门外探进来,嘴里咬着一根木楔,含含糊糊说自己在。她叫他吐了再说,他把木楔拿下,重复一遍。
“隔壁刘婶也有钥匙。”如玉道,“昨日我去过,她还怪你洗被不叫她。”
陈婆将纸收好,给侄儿一份,叮嘱别塞进泡皮子的衣服。他嫌她啰嗦,仍回屋去换了一个干净袋。
孩子昨夜仍哭醒喊娘,醒后不肯说梦见什么。说到这里,她顿了顿,去灶边将锅盖错开一道缝,免得粥扑出来。
布雀放在小盒最上面。
如玉拿出来,红线已经补好,空簪与残绣片仍留在盒内,待孩子大些,再由他决定放哪里。
孩子把雀翻过来,摸那根歪线。
“她知道坏了?”
“知道。”
“是她补的?”
“这道是她亲手添的。”
他将雀贴到耳边,听了一会儿,又问:“你以后也不来?”
如玉在他面前蹲下。
“我要往南住一阵。到地方写信,什么时候回来,还没定。”
“你会死么?”
她一时没有答。
窗外车轮压过石缝,孩子肩头缩了一下,雀抱得更紧。
“我明早坐船,到一个小镇,替书铺抄书。住哪里,陈婆会知道。路上改了,也会写。”
他不大满意,却问船在哪。
“城南渡口。”
“天黑走?”
“等天亮。”
孩子把布雀放到窗边,那儿有一小块日光。他没拿线拴它,手离开前又拍了拍雀腹。
陈婆送如玉到门口,低声说这些日子多亏她。
如玉望了一眼屋里。
“往后他问春娘,也说点别的。她怎么算账,怎么笑,喜欢什么。”
陈婆的眼圈红了。
“我还记得她笑。”
“那就说。”
孩子在里头问药碗搁哪儿,陈婆立刻回身。如玉退开半步,让她先去。
夜里她有时仍会被铜哨碰地的声响惊醒,伸手去摸一把并不在枕边的刀。伤掌新皮很薄,握紧便疼。临走前她按医者的话换药,药布洗净晾好,没有全塞进包袱,留给仍住在这里的人用。
傍晚等离京文书时,她独自在旧校抄房坐了一会儿。
杨青添过的灯已经换过许多回油,桌上又多一叠新卷。灯火照着墨池,她记得他当时怕油洒,手倾得那样慢。
她没有把灯带走。
离京的文书到晚间才拿到。
外居待传,姓名、可收信地址都写清。那夜的供还在,册上烧痕、火折、哨绳与押院看守的话也都在。书吏读到她认父那一句,抬头停了片刻。她伸手把纸往前送了一点,让他接着念。
程砚递给她新的联络地址,问要不要留京,文书房也缺人。
“先去别处住。”
程砚把需要回京作证时怎样转信告诉她。周衡左臂还使不上力,来送时只带一张陈婆侄儿另案受理的回执,她看过,仍还给周衡。
“我不全带了。”
周衡笑了笑,把纸接走。
程砚把剩下那封外郡信收进自己的书箱。
官舍已给了后面候差的人,荐札也退回,叫他待本署旧事核完再议。他没有把信撕掉,改过的到差日旁留着原字,夹在自己那几件衣服下面。
如玉问明年还报不报。
“报。”他答得很快,随即又慢下来,“先问清明年那边还要不要。”
他将荐札重新折好,装回原封。封上外郡两个字被指腹磨淡了,他描了一笔,又觉得描了也无用,把笔搁下。
“那边窗朝西,”他忽然道,“晒纸好。”
他将那张小屋图从荐札里抽出来,床仍画在灶边,中间那道墙线细得几乎看不见。如玉伸指把纸转正,程砚便笑了一下。
“这回看对了。”
她点头。两人都没再提那天第三个人说过的话。
如玉说自己下船后也要找一处能晒纸的窗。两人说到这里,都停住了。
季同进来取夜值牌,看见他还坐着,问今晚不是已换自己么。
“我等这一封回件。”
“回件我会收。”
程砚嘴唇动了一下,终于从凳子上站起,去把常用的笔搁回原处。季同让他把自己的也带走,别明日一来又说笔不顺,借别人的不还。
两人一边收拾一边争哪几更已经补过。账没立即算清,季同拿木牌数,不许他把送原卷那半日又算成一整夜。季同数到第三面牌,程砚又伸手去拿,立刻被他拍开。
“你拿了,我又得找半夜。”
“哪回是我拿的?”
“就是上一回。”
程砚笑着收回手,没争赢。
如玉站在门边等,听他们争完,季同才问她什么时候的船。
“明日天亮。”
他点头,说那今晚都早些走,门留给真正有夜差的人。
程砚拿起衣包,同如玉一起出门,没有把最后一盏灯也揽在自己手里。
程砚往街上走去,如玉绕回院内暂住的侧屋,收拾行囊。
刀经吕诚验过,准她暂领,传问须交。缺口未磨,包在普通木匣里,免得割坏旁的东西。白玉面具另放,右颊那一点青仍在。
父亲的一小块旧墨,她捏了很久,最后也装进布袋。
廖婶送来热饼,她付钱,老人不肯,听她说下回还要来买,才收下,另添一张油纸。
小镇的落脚处由往返南北的书商介绍,按月租,不必长住。她先抄几册旧籍,再看下一程。
先前与书商见面,她听对方报抄书的价,第一反应竟是答都行。
说出口后,她又叫住对方。
“等一等,你把样本给我看看。”
书商从柜下抽出一页,纸上密密都是小字。她看过价钱,又看字数,把刚说过的都行咽了回去。
她当场抄了十行。
左掌伤着,压纸不稳,最后一行斜了。书商把纸推回,叫她伤好再接密字本,先抄疏行的,价也另算。如玉看着那一行,重新铺了一张纸。
“先给一册。我试得过来,再添。”
书商应下,给了落脚处的门路,不保证往后一直有活。她走出店时,手指还顺着那一册的边角摸。明日先抄哪一页,似乎已经能想见;再往后的,她没有问。
她想顺路买一支新笔,挑到最后仍觉得父亲从前用的那种太长。店里小伙计给她一支短些的,她拿在指间试过,点头付钱。
旧墨还带着,新笔也有。
当晚装包,她将那一册试抄的疏行本放在最上面,边上另夹白纸,尚没有写什么。包袱里有常用笔、换洗衣物与几本薄医书,肩上能背得动。
她新买的笔没有套,纸卷一个,总往下滑。她将匣里的旧线找出来,原是蓉蓉留下那只坏竹哨上的,污得很,再用便折断了。
如玉看着那截线,没有勉强续。她找了一张干纸,将竹哨包好,搁在木匣里,给新笔另裁了宽一些的纸套。
她将两支笔并在一起,新的一支短了半截,拿掉以后,桌上露出一道未擦净的墨。她蘸湿布角,一点点擦去。屋里剩一盏小灯,她坐着吹了一下,没有吹灭,又凑近些。
灯芯上的火缩成一点,终于没了。
门口没有人再问她该留下陪谁。
城门未开,如玉已到渡口。
河水近黑,船夫蹲在跳板旁吃饭,问她还等不等人。
她看了一眼来路。
“等开船。”
木匣她自己提到篷下高处,避开潮气。船夫又去接菜篓,一对夫妇为带多带少争起来,后头的小孩抱着饼不肯上板。
船夫没有再催,扶住晃动的一端。
小孩站一会儿,终于自己迈过来。
如玉将掌心放在膝上。风掀袖口,露出未褪的红,她没再遮。
远处城门闩响。
竹篙点入水中,缆绳被收回,岸开始缓缓后退。渡口的灯仍亮着,光却一点点被河面吞下。
她伸出手,卷起篷前一角。
天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