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日夜里,杨青先到旧秤房。门锁换了,灰倒在街上,炉膛已冷。

老狼白日抢了两处盐铺的空白票,打伤一个伙计,雇好骡车,天不亮便要走。金老爷说不能再等。送信的人说不知车上有谁,杨青接了信,没有把自己知道的再说一遍。

宅外汤铺尚未收。他买半碗淡汤,坐在门边看骡车。车里铺两层褥子,箱中有小便壶,油纸裹着点心。老妇人问他也等东门开么。

“这里哪里请得到大夫?”

“西头的去北城接生了。别家要敲门,你得报一个人家肯听的名号。”

杨青留下汤钱,走到车旁,叫车夫天亮以前别走。车夫说雇主没来,自己也无处去。他把车辕扳向街口,让出宅门,一人宽的路,通到车下。

右腕不能撑重,他从柴棚借左臂翻墙。落地时掌心麻了一阵,刀柄在袖里转了半周才握稳。

两个守夜人被他以刀背击倒,呼吸都在。他抽走两人腰间的刀,推到柴棚底下,沿檐向正屋去。

屋里有女人收衣的声音。

窗内,女人把蓝布外袄翻了个面,夹层里藏着两张旧欠条。都是小钱,一张旧得指印已经散了,另一张是她去年替老狼问来的。她想烧,拿到灯旁又停住。人若走了,剩在城里的还有东西可以来找;人若走不了,这点银也许还能换一程车。

老狼从镜里看见,问她拿什么。

“旧布。”

“手别抖,布不会跑。”

她将欠条推回夹层,把衣服压到箱底。

箱底另有一小包碎银,她没将全部交给老狼。白日他说银子合在一处好过关,她应了,趁他拿新路引,仍拆出几钱藏在鞋底。被他发现会挨打,她知道;全交出去,到了下一个住处,连给姐姐递封信也得先问他。

她把剩下那半只袜塞进袖中时,听见西院有人问给谁留车位。老狼说先上能走的,老妇人走不快,丢在最后也行。陆素刚想反驳,摸到鞋里硌脚的银,又把嘴闭上。

她将鞋底那点银子往后跟推。针在手中停着,外头老妇问第三回车还有没有位子,她没应。

她低头收线,针眼一时怎么也穿不过去。

镜里他的伤脸只露半边,她从前觉得这张脸虽凶,遇事总有办法,如今看久了,竟想起坏了的门,只能合上一半,外面什么声音都进得来。

下午陆杏托人说,乡下有一床被,过桥就能住。信没直接写要她走,只说孩子等袜子。她看了,先骂姐姐总当自己什么也没有,随后找针,将前两日拆掉的袜头重新续上。

她已经有过一次出去的机会。第一次拿那十两回娘家,陆杏不收,她还笑姐姐穷讲究,问没有自己这笔钱,娘的咳嗽靠哪一副药压住。陆杏说药可以欠,那个抱着孩子来找银的女人也欠着,别只算自家。

她最恨这句话。同样没钱,姐姐总能站得像有一条退路。她在老狼屋里多待一天,便更想等到带着足够银子的那天再走,叫人看看自己没选错。

老狼忽然伸脚踢箱盖:“这些都不要。车载人,不载你积的破布。”

她没有顶嘴,拿出他的干净里衣,叠在最上。衣领内有一处补过,她刚来时补的,他那阵子晚上常坐到天明,没事也不叫她走。她以为留到这个时辰是不同的意思,后来才懂,困着的人也需要有人替他递茶。

“到了外头,真有屋住?”她问。

“你还不信我?”

“总得知道煮饭的锅怎么带。”

老狼烦起来:“锅哪里没有?”

她看着脚边的小袜,针尖弯了,穿线总挂住。她本可以只收自己的衣,只求姐姐接自己,却又开口问西院的人。他不肯给一个时辰,她便把话绕到孩子的鞋。

她将小袜翻到正面,露出细细的花边,举到老狼看得见的地方。

“西院还在等。车几时到?”

“到了便走。”

“陆杏明早回乡,先叫她接一个。孩子连双厚鞋都没有。”

衣箱砸在地上。老狼问谁准她递信,女人不说了,蹲下拾袜子。她右耳一枚小银圈,灯下亮了一下。

老狼身边有窄匣,后屋通西院。他还坐着,女人尚未起身。杨青伏在窗外,等了一息。

老狼的头往这边偏来。

若退,他可能进西院;杨青不愿让他在孩子中间再拔刀。这一个念头定下,他便不再等女人离开,削断窗闩,踏入屋中。

衣箱占住落脚处。他侧入半步,刀尖直取老狼右锁骨下。窄匣翻倒,滚出来的不是兵器,是纸。老狼没有捡,左手抓住女人后领,朝刀锋猛拽。

她尚蹲着,被生生提起,脚在箱角绊了一下。

杨青看见她的脸,收肘转刃。腕筋骤然一紧,指掌冷下去,刀尖却已没进棉袄。他用左手抵住她的肩,想把两个人分开。她的鞋却卡在衣箱下,身体转不过去,棉袄在他掌下绷紧。薄刃偏过胸侧,仍透了出去。

他右手突然轻了。方才顶着刀锋的阻力一空,他才知道那一下没有收住。

老狼松手,踏后窗外备好的木凳,越窗逃走。

女人坐倒在箱边。杨青跪下按住伤,温热的血一下漫过指缝。她还攥着半只小袜,短短的袜头,针没有穿完。

“叫什么?”

她不看他,望着后窗。他撕内衫堵伤,背后的血又浸湿手掌。胸前细小的泡沫随呼吸一涌一涌。

她揪住他的袖角:“门……”

“哪一道?”

“别让……回来。”

目光落向西院。杨青听见孩子说话,回头看一眼,再转回来,她的手已松了。半只袜子粘在他的血袖上。

他喊外院守夜的,无人应。那些人是自己击晕的。墙外却有一声短哨,答在后巷,离得很近。

婢妇举灯推开西门,看见屋里,扶着门框站不住。杨青让她拿布与烈酒。她先问谁,他说不知姓名。

“谁使的刀?”

“我。”

灯柄在她手里慢慢斜下去。一个小女孩挤过来,被她反手推回门内。孩子问是不是爹回来了,她喝孩子睡觉,声音劈了。

后院响过两次短促的撞击,夹着老狼的一声骂。有人封住了他要翻的墙,他又折回院里;杨青听见,却没有放开手下的伤口。

布拿来时,女人已没了脉。杨青仍按着,婢妇蹲到旁边,从她耳下取出压歪的银圈,放进衣袋。

“她拦你了?”

杨青嘴唇动了动。窗外又一声哨。

“我来杀老狼。”

婢妇用白布盖住女人的胸口,避开他的手。她没有求他追凶,只说:“把门带上,这里有孩子。”

杨青站起来,袖口扯了一下。他将粘住的袜子小心取下,包进衣内,掩正屋门。后窗裂了,关不上,风吹得灯焰一直偏向尸体。

外面响起惨叫。

他握刀出去。腕疼得厉害,走到廊柱旁才撑住身。老狼已推一个仆役跌进半干的池塘,池底传来骂声。他绕过花架,继续追。

外墙下老狼回身掷短锥。杨青侧头,锥钉进柱里,震声很细。老狼看见他一袖血,露出未包住的牙。

“又不是我使的刀。”

“她叫什么?”

老狼抓一把碎石扬来,翻墙而去。石子撞在玉面具上,杨青抬袖遮脸,随后追过。

巷中多了一堵新墙,泥缝未干。油坊废榨架旁站着缺眼,左右持叉的人已封住沟口。老狼奔到那里,脚下停得太急,险些滑倒。

杨青落在后方,三人将他夹在中间。缺眼的披风连一角也没乱。

“刀爷这夜走得慢。”

“留住他。”杨青道。

老狼忽然扯开衣襟,从胸前缝袋取黄票:“给我路!你要的在这里!”

金家小押从纸角露出来。杨青往前跨,缺眼的脚也动了。

前者离老狼还有三步,后者已踏住了他的鞋尖。

* * *

缺眼踩住老狼的右脚,左手扣腕,右掌托颌。黄票刚离开衣襟,老狼整个人已被送到墙上。

杨青抢上去,抓到缺眼肩头时,听见喉骨一声轻裂。

“我说留住!”

缺眼让尸体滑坐在污水中,手上留下那张票。

“听见了。晚了些。”

纸面一行修船银,一行护棺赏银,前后相差不到半月。杨青伸手,缺眼先把票折起。两名持叉人立刻弯腰抬尸,叉柄横过来,隔在二人之间。

杨青将叉拨开,俯身探脉。颈骨已错了位,眼睛却还朝着巷口。他把老狼放平,看见贴身线缝不止一处,其中一个小袋空着。

“谁先动过他?”

“问他呀。”缺眼道。

杨青抬头。新砌的墙堵住油坊后门,屋顶四角都有人。方才老狼若惊动守夜的,逃出来的也还是这条巷。

“你早到了。”

“老爷不放心。怕你一人忙不过来。”

“你们既已围住,为什么不等天亮?”

缺眼目光移到他的血袖。杨青没有再问。

宅门外,金家管事已架好桌子,一个写封条,一个分钥匙。尸体送进门,黄票便进了题着“旧债清结”的木匣。杨青按住匣盖。

“几张?”

“十一。”

“拿出来。”

缺眼走近,掀开披风,将里面的手掌给他看。刚杀过人的手,关节上只有一点擦破的皮。

“刀爷,杀完人,谁都想拿账。可总得有人认方才那一下。”

“你杀的。”

“你赶来的。”

管事的笔停在纸上。院里一盏一盏点灯,人从黑暗中被提出来:家眷、厨妇、守门的老佣人,两个伤了腿的帮众。杨青松开匣盖,先向正屋走。管事立即将匣锁上,钥匙放进袖里。

那女人已盖白布。带灯的婢妇站在门边,不让孩子过来。杨青停在门槛外,问她叫什么,婢妇却先问:“车还在么?”

他向门外看。路被点产桌堵住,两辆骡车隔在长杆之后。

前院有人来报,姓陆的递了信,明早接妹妹的衣裳。缺眼让记“外援来信”。杨青走回桌前,夺过笔,把援字划掉。

“亲属。”

“你见了?”缺眼道。

“我听见她说陆杏。”

他另取一纸,写老狼死在油坊巷,掌扼致死,出手缺眼。

缺眼俯身看字:“屋里那个也写?”

杨青停了一下,另起一行:正屋女一人,右耳银圈,刀创,出手者杨青。

墨写到最后一笔,笔锋因手抖分了岔。缺眼直起腰,不再笑。

“这个名字,你真要拿回来?”

杨青折纸入衣。点产桌旁扔着雇工簿,他拾起翻页,家眷、帮众、雇人分三栏,最小的一格只写乳下。他找不到正屋女人的脸落在哪个名字上。

缺足的手下恰来要三名掌船人。缺眼不准,来人不争,摊分利约,将杖头般粗的手指按在停船赔钱一行。

“后半夜退潮。少三个人,船过不了暗滩。”

缺眼没看约书,先叫人把带来的船册递上。一只手按住册子不放,是缺足派来的管船人。

“只领人,不交册。”

“里头有几个名字也在老狼账里。”

“哪个给你扛盐的没在他账里?新盐都上船了,船底还是旧木头,你也一并砸掉?”

缺眼将手松开,指着屋里:“自己认。错领一个,也算你的。”

三个人叫出来,额头有疤的先到,第二个年轻,牙齿一直碰;第三个嗓子哑,叫了两遍才应。他原以为没人找自己,躲在柴堆边,把腰间一块牌子翻得背面朝外。掌船是工,不是青狼帮兄弟,可在这院里,谁也没来问过这两样的区别。

管船人叫三人报前夜泊位。第三个只往西比,嘴里发不出声。

缺眼抬手拦住:“这个留下。”

额上有疤的舵工把人拉到自己身边:“上月落水坏了喉,跟我一舱的。”

“你担?”

那人看一眼后院,咬牙点头。

杨青托起哑嗓舵工的手,桐油塞在指缝,食指一侧长茧。他刚要问水路,管船人已经抓住那只手。

“他替我换过左舵,认得。松手。”

缺眼伸手拦住,这次要缺足另送搬库的人来。三名舵工原在宅里帮过装卸,仓里的重箱放哪儿、怎么绕窄廊,他们最熟;人若全领走,今夜清库的苦力谁补?管船人说船工不是随便换的,争到第二遍,才答由缺足另付雇人的夜工钱,不再送船上人进来。

两名管事把价写在灯下。三个舵工站在旁边。价钱每报一次,年轻的便往门边挪半步,额疤人又把他拉回来。年轻人想感谢杨青,开了口,额疤的按住他肩,示意别说,先过门。

临出前,哑嗓的转身朝屋里鞠了一下,不知向谁。里面有人忽然问能不能也算掌船,自己从前在河边长大。没人回答。管船人催得急,说这里每多耽误一刻,回去就从他们头月工里扣。

三人抖着手在收人单上留下自己的名字,没有再争,几乎是跑着往门外去。新东家的工已经欠了,可那道门毕竟开着。

老佣人拄着门柱凑上来,托起四串钥匙,把开库、开屋的一一分清,最后问能不能拿自己的被褥。他在这里干了十一年,儿子都在北乡。

“雇人也放。”杨青道。

“谁领?”缺眼问。

杨青看向门外的骡车。车夫已经在卸下备用褥子,不想继续等了。他能让车留下,带人走,找一间铺子;但人出去以后,金老爷会问是谁的意思。

“等老爷回话。”他说。

老佣人谢了一声,慢慢坐回水缸旁,将钥匙一把把解开,放在膝上。

柴房突然撞响。两个被押帮众夺了短枪,一人挟住看守退出来。缺眼抬手,墙头三张弓一齐张开。

杨青踢倒木桶,撞偏枪尖,翻腕用刀背压住枪杆,左手将持枪者扭跪。另一人一慌,匕首割破看守颈侧。杨青立刻停住,将袖刀垂下。

“先送他治。”

“老狼都死了!你还叫我信?”

血沿看守衣领流,杨青看着握匕首的手:“刀放下,我不杀你。”

那人望了墙上的弓许久,终于松开五指。

杨青把伤者扶给管事,让去请医士。缺眼不发话,管事不动。他又说一遍,缺眼才撕纸押字。医士在街那头,手令走过去,比人流血慢得多。

两个帮众被绑在柱上,望着杨青。弓收了,他以为还能再问,转身听后院的哭声。

缺眼已经站在门边等他,递来另一封函。

正面仍是收回西渡、厘清旧债。翻过来,八字压在灯下:青狼一门,不留后患。金老爷的押从正面跨到背面,没有断。

“我那份没有这些。”

“现下有了。”

杨青拿着函站着。院中的孩子被叫出屋,彼此攥住袖口,带灯的婢妇落在最后。那盏灯照到他胸前的金押,她把灯放低了。

前后两扇门,依次响起门闩入槽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