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青还在南下的路上时,许记后堂的药包里,多了一根烧焦的麻线。
春娘把它挑到秤盘上。秤杆缓缓翘起来,她扶住,不让铜钩碰响。
掌柜道:“那包黄芪我复过秤,没少。”
“把传话的人叫来。”
“我只管收转。”
春娘将半块银子压在药包底下。“门外有个脚夫。日落不见我出去,他拿着许记的铺名去金府。你收的这点转手钱,够重新开铺么?”
掌柜望着她。前堂有人咳得弯下腰,他却像没听见。
“你这不是求人。”
“求人求过了。”
他推开后门。春娘仍扶着秤杆,直到铜盘不再晃。
这根线意味着三日。她曾见过一个迟交还令的女人,在这里跪了一下午。隔月的药册少了一行,陈婆也有一个月没来。
外头先响起的却是吵架声。
许记的药脚要换人,旧价不肯做,新价掌柜又出不起。一个船工把两只空药匣搁到柜上,竹卡都拔了,说连修匣的工也没结,再不给钱就只能拿去烧。
阿荻扑过去护住匣子。
“这个还要回北柜。”
“北柜给你工钱,找北柜去。”
隔帘有人劝了一句,是阿宽。话才起头,船工便冲他道:“你先别替我答。”
后面安静了片刻。
春娘听见阿荻把匣子一只只搬开,木角磕柜的声音很轻。她认得他怕事时的样子,越怕,越不肯让东西发响。那一掌消了肿,嘴角还留着一小处浅疤,冬日吃热汤会疼。
掌柜回来取钱,春娘叫住他,问这批药为什么又误。
“原来跟空袋一道退,不另雇脚。现在那头的人不是抽去扛官粮,就是工牌封着,走不得渡。新来的人认现钱,不认几年前说过什么。”
“差多少?”
掌柜报了数,春娘袖里的银票足够。他看着她,终于说若姑娘肯替金府先垫——
春娘把手放到桌下,没有拿钱。
她摸到袖里的银票,票边已经潮了。掌柜伸手来接,她将手缩回膝上。
“我的药账先清。其他的,我不应。”
掌柜脸上的期望落下去。他一边掀帘一边低声说,本也不该找姑娘,嘴里仍带着一点失望。
她听见船工问谁肯担,阿宽始终没再开口。
丁遂进门时,袖角带着雨。他将门闩插下,又把椅子拉到春娘与门之间。左手拇指缺了末节,剩下那截骨节在椅背上敲了敲。
六年前,他用这只手抱走孩子。那时手指还全,孩子咬了他,他笑着说牙口不错。
“敢拿金家压我了?”
“我见陈婆。”
“上旬才领过药账。”
“我见人。”
丁遂从怀里抽出旧纸,按到秤盘旁。春娘认得自己的手印,边上换了几次接押,末尾添了一道短横,横中断着针尖大的一点。
“第三日子时。金家主人的死押,你的还令,缺一样,这道横就算到头。”
“谁开的线?”
“签号合。”
“安公公人在哪儿?”
“你去问他。”
春娘伸手取纸,丁遂一把按住她两根手指。秤盘倾斜,药片滚到了地上。
“你看清楚了再碰。”
她疼得额角出了汗,仍没抽手。“那就给我你的接押号。我做完了,总得知道找谁。”
丁遂松开她,撕下一条纸,写号盖印。她拿旧药钱收条并着看,两印边缘都有一道缺口。
“还想买什么?”
“陈婆。”
“她侄儿也在北边。你让她多走一步,就是让两头都难办。”
春娘取出压在药下的银子。
丁遂捻了捻,只扔回两小块。“一次。”
陈婆走得很慢,左脚落地时不敢压实。春娘把旁边的凳子推过去,推到一半又收住。丁遂坐在窗下,两人只好隔着桌子。
“烧退了么?”
“昨夜退了。吵着喝水,给他端来又嫌烫。”
春娘听着,手藏在膝上,慢慢掐住方才被压痛的关节。
“昨夜又拿碗砸了?”她问。
陈婆摇头,还没开口,丁遂已经敲了敲椅背。
她拿出旧布雀,腹上缺了一角,眼也没有。她当着丁遂的面穿针,在雀尾下临时添了一根红线。
“拿给他,问哪里不对。”
丁遂站了起来。
“里面没有字。”春娘把雀腹翻开,“你摸。”
他捏过棉絮,忽然用针在她指背上点了一下。
“回一句就够。别教她带第二句。”
针尖扎破皮,春娘没有收手。
陈婆把布雀藏进衣襟,挪脚起身。她鞋边粘着一片新鲜豆皮。春娘盯住那一点,眼睛猛地酸了。孩子吃豆总要剥皮,一半吃下,一半藏在鞋里,说留着种。
陈婆的鞋跟出了门,那片豆皮也看不见了。她盯着门下,仍没抬头。
陈婆过后巷时,药香一下散了,冷风直灌领口。
带她来的押役让她走前头,隔三五步便催一声。她左鞋底破了一点,每踩到潮处都能觉出寒水。布雀在衣内贴着心口,她不敢伸手去按,只能用下巴压住领子。
孩子在小门里等,见了她先问带什么吃的。
陈婆将布雀拿出,他的脸立刻绷住。
“谁弄坏的?”
“你看,哪里不对?”
他把雀翻过来,红线在尾下拖着,扯了两下便不肯松手。押役站在门口笑,说女人做东西就爱多添零碎。
孩子把雀抱在胸前,不给他看。
陈婆伸手,他转过身,用背挡住。
“拿出来才有药。”押役道。
“那不吃了。”
陈婆怕他再说,端过小米碗放到两人中间。“先吃口热的。”
孩子反把碗推开。碗底刮过凳面,碗里没动过的米洒出来。他赶紧趴下,一粒粒捡回碗里,嘴还抿得紧。陈婆知道自己一催,他就会拿不吃饭撑到底,便坐到门边,慢慢补自己那只漏鞋。
屋里只有针穿鞋底的声响。
过了一会儿,孩子自己挪来,说鸟拴尾巴会掉。他四岁时就说过,为什么还这么弄。
陈婆没有接下半句,只叫他自己改。押役不耐,手伸过来要拿剪子,陈婆先把线头咬断,递给孩子。
他在雀肚上绕了两圈,歪歪打结。陈婆想替他收紧,手到一半又停住。
“就这样?”
“要回去找人的。太紧飞不动。”
他又捏了捏小翅膀,叫左边添大。陈婆记在心里,等他把雀放下,才轻轻取走。
孩子这才明白东西还要带出去,立刻抓她袖口。
“给谁?”
“给做它的人。”
“那她知道我没扔?”
陈婆点头,喉咙动了,却没多说一个字。
出门时押役拿走了她凳边一小捆碎柴,说刚才磨蹭久了,今夜不许再热水。孩子想追出来,陈婆把脚挡在门口,低声叫他先把鞋穿好。
他只好退回去。那双鞋不在一样高的地方,他先搬凳,再去够,等穿上时,门已重新锁住。
许记后堂,丁遂把椅子挪到门前,叫人送来两碗面。他吃一碗,另一碗搁着,面汤结了皮。春娘肚子里绞着疼,一口也没动。
前堂来了个抱小儿的妇人,说药苦,不肯吃。掌柜起初斥她,后来还是添了一撮糖。哭声出了铺门,春娘仍侧着头。
“吃一点。”丁遂把碗往她面前推,“你倒在我这里,金府还来要人。”
她端起来喝了一口,咽下去时呛得伏在桌上。
天擦黑,门外终于响起拖沓的脚步。
陈婆回来,脸比去时灰。布雀放在桌上,尾下的红线已经绕到肚子,歪歪打了个结。
“他说,拴尾巴会掉下来。你从前就弄错。”
春娘的嘴唇动了动。
孩子四岁那年,她做过一只纸鸟。风起,尾巴断了。他蹲着把线拴在自己腰上,教她要拴肚子。她与陈婆曾为这句笨话笑过,谁也没有把它写进药账。
“还说左边翅膀小,要大些,才好回来找人。”
陈婆说到这里,低头去拉衣襟。丁遂的刀鞘在窗框上碰了一声。
春娘捏住雀腹。粗布上粘着一点干米。
“牙呢?”
“右边这颗也松了。拿舌头顶,出血又说是豆皮。”
春娘垂着眼,拇指一遍遍摸过那道歪线。过了很久,她把剩下的两块银子递给陈婆。
“买双厚鞋。”
“换过了。”
“上回的线扎脚。”
“拆了。我记着。”
丁遂伸手要拿钱,陈婆先把银子收进了衣襟。那只手太快,快得连她自己也吓了一下。
丁遂看了看春娘,没有再夺。
临走时陈婆的肩膀轻轻碰过桌角。春娘差一点站起来扶她,只好把双腿紧紧抵在凳下。她怕自己一伸手就会抱住这个女人,怎么也不肯放开。
街上的脚夫还没走,正把冷饼掰进汤里。
春娘取回那张写着铺名的纸,另付了半日工钱。零钱不够。她摸到袖里的银票,手指在票边停了一下,仍收回去,摘下最后一只旧耳坠。脚夫掂了掂,不肯收;她便去当铺换开,等他吃完才离去。
那封新令终于拆开。
金账了,母子归。
六个字。安公公说过,已经说了几年。
针线摊正在收棚,她叫住摊主,买了蓝线、两根针与一小方白布。摊主见她指背有血,说细针够用了,别拿粗针糟蹋手。
“缝里面。”春娘道。
她将布折好,走向金府。门房翻看篮子,催她快些,老爷还等她吃饭。
她在袖中攥着那一点干米,跨过门槛。
* * *
第二日一早,杜姓信使把药匣倒着提来,封口蹭了一层油。
春娘没有接,只问:“答话呢?”
他从腰带里摸出小纸,念道:“小儿夜咳,照旧散服。陈氏照旧看护,事了给归。”
她昨日回房后量过自己的匕首,也量过从床沿到门的步数。每一处都能量,只有孩子待的那座院子,怎么也想不出大小。
药匣一来,她本想立刻接,手却在那张念药的纸前停住。
陈婆说过新药发黄,孩子要拿昨日的白碗比,嫌碗也跟着苦了。春娘上旬为此追问过换方。眼前信使念的,却仍是旧散。
信使一口气念完,连纸边也没抖。
“哪一味撤了?”
信使抬头。
春娘把昨日准备的小纸摊在匣盖上。上旬问的正是换方以后,为什么仍支旧散的钱。她念到第二行,他不耐烦地将纸推回来。
“公公管天下的事,还替你挑药渣?”
她掀开底板。下面夹的药方,年月、医工押都对,旧折痕也在,只是纸边新裁得齐整。信使抽过来,险些撕开。
“明日午前见。误了,我不再跑第二趟。”
“给谁见?”
他已转身,刀柄在腰后晃了一下,挂法是北路骑马人的习惯。
春娘站了片刻,跟出去。
巷口熟食摊的蒸锅半日没揭。她进布店,叫伙计把最里一匹青布搬下来,趁人低头从后门走了。河埠上那个挑空筐的男人仍在。他没跟她,只守住通城门的窄口。
杜信使走到药脚船前,与人交了一张签。船腹塞着粮袋,篷下有人弯腰抬箱,匣底发出细竹片相碰的脆声。
春娘记起丁遂新接押号旁的“蒲九”。
她到修匣人的棚里,挑出一只旧匣,让他修竹卡,自己从篷布缝隙向船上看。一件灰短袄晾在篙尾,大小像是孩子穿的。她的手忽然攥紧。
船上人伸手收袄,露出一条成年人的粗胳膊。那是抹擦药箱的旧衣。
“姑娘,问你话呢。”
匠人已叫了两声。春娘回神,指向匣底。“这船的蒲九在哪一格?”
“今日九,明日就不是九。你找货还是找人?”
旁边小工接过竹卡,画了两道弯线:“前篷货轻,后头压粮。换大船就要换号,想领货,得拿接脚联。”
春娘看见杜信使正在与空筐男人说话。她把一块银子压上匣子,忽然高声问:“金府一回要二十只,这个价也做不得?”
匠人气得把银子推回。“一只都不让还讲二十只!”
信使望过来。她转过脸,拿匣底敲棚柱,同匠人又争两句,等他先走。
小工把废竹卡递给她,上面已画出船舱。春娘接得太快,竹刺扎进指腹。
“姑娘当真寻亲?”
“我来买匣子。”
她付了原价,没拿新匣,只拿走那片竹卡。空筐男人一直跟到街上。
药船后面还泊着一只旧货船,缆绳上挂两件没干的短袄。阿宽坐在缆桩边,手上攥着半张工票,先前与他争的人正同新脚头谈价。
新脚头要先结一半,过柳湾再结一半。有人嫌他要得狠,他便指自己的肩,说伤了有自己的老娘等着,先钱是规矩。
阿宽开口说熟人不至于赖,方才那人立刻把话截住。
“你熟过几回?”
他低下头,指甲将票边抠出一道毛。
春娘立在修匣棚旁,没有过去。阿荻从铺里赶来取空匣,搬到第二只便被新脚头拦住,要他把原签换成自己的。阿荻说得回铺问,脚头叫他快些,午潮不等人。
阿宽忽然站起,指了另一条民渡,那里有从前接退盐袋的人,也许愿意按旧价走。
“哪一个?”阿荻问。
阿宽说出姓,旁边的人都看他。
他改口道自己不去说,让阿荻亲自问。
那个姓也是他交出去过的。自从那张私抄表进金府,来找此人的便不只有领工钱的,渡口还添了能叫他停一整天的盘问。他如今听阿宽说替谁省钱,便像听别人拿自己的腿送人情。
阿荻在船边站了一会儿,没去找那个便宜脚夫。他拿起两只空匣,独自往许记走,路过春娘时问,明日那包一定要出么。
“一定。”
“我再问一家。”
她想取出自己的出门小牌,那牌能使金府的脚夫先放下别人的货。阿荻却先摇头,说不要让他们再以为都归金府。
春娘把手收回去。
“问清脚价,回铺再说。”
阿荻听得茫然,只把空匣换到另一边肩头,说自己知道一匣多少斤,走一趟该多少文。
她看着他走。匣角磨着颈边,他抬手隔了一片袖布,又把上面那只向里挪了挪。
午后香亭,丁遂连坐也不坐。
春娘将错方展开。“给我送令的人,连我问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“你去问上头。”
“上头若换了呢?”
丁遂朝亭外看。卖香的老妇正在掸炉灰,他等她走远才说:“废线要内签。没有,就按旧日子。”
“我给你银子,买一天。”
“你给多少?”
春娘从袖里取出两张银票,铺在栏上。
丁遂认真看过数目,慢慢将它们折回去。“真不少。”
“拿去。”
“我家也有小的。”
她把折回来的银票又推过去,他两指夹住,不让票边近身。
“收好,别叫风吹走了。”
“那你知道。”
丁遂的脸硬起来。“明夜我不回去,还有人验。别往我身上想。”
他走出亭子。春娘追了两步,裙角勾住破木,扯开长长一道。丁遂回头看了,却没停。
她蹲下来解裙。两个路人从旁经过,没人帮她。她把碎木掰断,布边还勾在上头,便一同收入袖中。
金老爷能拿出比这多十倍的银子,也能调来兵刃。只要她肯说孩子在哪里。可丁遂不肯告诉她,她若让金府循药匣搜门,先惊动的只会是下一处等签的人。
她把银票收好,没往金府去,折回许记。
近郊押院的小灶房里,陈婆上午才求过一壶水。
孩子的新药容易凉,送到屋里时碗沿已不热。她想请熬药的医工往小门里走一次,看他咳的时候是不是总偏着肩。押役却说领一份软食还嫌不足,其他屋都没她这样难伺候。
旁边等领水的女人果然看她。那女人的弟弟也押着,只许喝炭灶余温热过的水,每回陈婆来,锅便要另开一轮。
陈婆没能把医工请进来。她回去从自己的铺底取出昨日藏下的碎柴,给了那女人一半,问下次送水能不能替她看一眼守门的换在哪个时刻。
女人将柴抱在怀里,没有立刻答。
“你把小的看得好,人家也许肯放。我们呢?”
陈婆说自己也不知道。
“你替他们补衣裳的时候,倒会说话。”
她低下头,没说补衣换来过哪些药。回屋后孩子问碎柴去了哪里,她拿冷下的药吹了吹,仍叫他喝。孩子说不热还吹什么,她的手在碗边停了很久。
丁遂路过看见,笑她瞎忙,顺口说她侄儿在北边也有活做,能干活便不缺饭。
她连忙问做什么。
丁遂已经过门,只留一句老实便好。
许记前堂,阿荻正给药包穿绳,看见春娘,碰倒了秤。
掌柜道:“别找他。上回那一掌,店里少了五天人手。”
“我不叫他走私路。北柜的月结什么时候封?”
“明日封,后日走。”
她把先前寄存的半押放到柜上,指出芦花绣片缺针的位置。掌柜认过,仍说旧包排的船比这班还晚一日。
“改这一船。”春娘将半押推近,“新旧分袋,一起北送。改期写在我的联上。”
掌柜取来存账匣,先改了配运日,才肯收后面的东西。
春娘付清自己那份药钱,坐在柜后补包。蓝线过白布,一片窄纸随针压进背面。
掌柜伸手拦住。
“这不是药。”
她停针,指着北柜月结匣。
“连旧的,一起去。”
“你总得让我知道替谁送。”
她抬头看他,眼里红得厉害。
“你不认得我么?”
掌柜把门帘放下来。
她没有写孩子的住处,那是她也不知道的事。纸上留下丁遂的号、今日的蒲九、陈婆昨日见活,还有一行:切勿先惊接押人。
她又抄下旧方与新方的差异,贴在另一处,没替送令的人填名字。
“别同旧的缝一块。到了北柜,给程砚。花如玉来,也给她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她肯来?”
春娘的针停了。“不知道。”
阿荻望着她。
“她若不来呢?”
“账存三年。先存。”
掌柜抿住嘴,终于取出分格的匣子。春娘看他收好,才把竹卡另递给阿荻。
“这片别随匣走。若有人来问蒲九,先叫他看反面。”
阿荻翻过来,见两道歪线与小工画的前后舱,皱起眉。
“船会换。”她说,“记住这句就够。”
回府已经晚了。
门房翻她的篮子,取出补好的药包,盯着正面菱花看了看,笑她针脚不如府里的绣工。她跟着笑了一下。
缺耳正在廊下换门牌。明夜内外都点名,谁再擅离,要从管事问起。
春娘进房,见金老爷一件旧袍搭在床沿,袖口磨出了白毛。她取剪子,一根根剪净,把扯破的裙角压在膝下。
金老爷隔着屏风问:“今日买什么了?”
“针线。”
“府里没有?”
她听见他搁杯的声响,隔了一息才答:“外头的颜色好。”
她把剪子合上。银亮的刃面映出半只眼,又被拇指盖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