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成来索人的时候,醉春楼正在洗地。

天刚亮,冷水顺着楼梯一层层流下来,到了底下便变成淡红。春娘站在柜后,看伙计将昨夜未动的两盘肉倒进泔水桶。肉还好好的,只因撤席太迟,金老爷交代不能留。

赵成没有看那两盘肉。

他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旧棉袍,右袖比左袖短,露出一截红肿的手腕。腰上挂着两根麻绳,一根新,一根起了毛。他站在门外先拍净靴上的泥,才迈进门槛。

“赵家来领人。”

柜上的伙计抬头看他一眼,又低下头打算盘。

赵成把话重复了一遍。

“哪个赵家?”伙计问。

“昨夜上楼的那个赵家。”

算盘停住。

春娘从柜后出来,让小丫鬟把泔水桶提远些。“你是赵大爷府上的?”

“我跟了大爷二十七年。姑娘也认得我,她出阁那天是我牵的马。”

赵成说到姑娘,才看见她。他的视线在她衣襟和发髻上停了一下,随即垂下。他显然认得她,又不愿在这个时候叫出称呼。春娘没有催他,转身叫人倒热水。

“大爷没回去。”赵成道,“我到码头问,船上说他往这里来了。五更时有人敲赵家后门,说让我备绳子。”

“谁敲的?”

“不认识。等我掌灯,人已走了。”

热水放在桌上,他没有喝,只伸出两只手捧住杯壁。那两根绳子是用来绑什么的,春娘已不必再问。

楼梯上传来脚步,金府管事拎着一袋铜钱下来。他看见赵成,先看门外,确定没有旁人跟着,才把钱袋放在柜上。

“人已移交官府。别来这里闹。”

“移给谁?”

“自然是该管的人。”

“仵作看过没有?放在哪间殓房?我带了车,两个抬的人还在外头。”

管事皱起眉。“你倒问得细。”

赵成从怀里取出一张揉软了的纸,是赵家户籍副本,边上用布包着一枚小小的私印。“领人的规矩我懂。该写保结就写,没犯案的人不担保,赵家的我担。”

春娘看见私印上刻着双双两个字。

“你家大爷犯了私盐案。”管事说,“昨夜持械拒捕,伤人未遂。案没结,尸不能领。”

赵成抬起头。“昨夜来吃酒,也是官府传的?”

管事没有答。

赵成又问:“姑娘也是私盐犯?”

春娘的手指收在袖里。她朝赵成摇了一下头。老人盯着管事,没有看她。管事朝门边使了个眼色,两个护院已经过来,其中一人站到赵成身后,挡住了街上的光。

“你是来找人的,还是来替盐匪鸣冤的?”

赵成看着那袋铜钱。管事将袋口掀开,里面混着几锭碎银,钱不少,够置一副普通棺木,再买一小块坟地。赵成没有伸手。

“带回去。”管事道,“你也一把年纪,总得给自己留条路。”

“我有路。”赵成说,“从这里到衙门,我走得动。”

护院按住他的肩。他一只手被掰到身后,短袖露出的腕骨抵着桌角,热水泼了半碗。赵成痛得弯下腰,嘴唇咬白了,仍不肯说领钱。

春娘上前按住钱袋。

“老爷吩咐洗楼,没有吩咐见血。”她说,“一早把街上人都招过来,谁去回话?”

管事抬眼。春娘的手没有松。

昨夜金老爷被泼了一身酒,今早她替他挑外衣时,他还说这家楼里的事她最明白。管事听见了。这样的一句话平常算不得什么,此刻却足够叫护院松开一只手。

赵成站直身,慢慢把户籍和印收好。

春娘将钱袋推回柜里。“私盐案归官府,他既要去问,就让他问。”

“他要胡说——”

“我听见的,只是领人。”

管事看了她一会儿,退开了。护院把赵成往门外一推,麻绳甩在门槛上,一根磨破了边。赵成俯身拾起,肩背半天没有直起来。

春娘拿了他没喝完的水,跟出两步。

“衙门还没开。”她低声说。

“我等。”

“你住哪里?”

赵成终于看向她。“赵家。”

“赵家昨夜换过看门人了。”

这件事她也是刚听管事说的。赵家的两名守门人被换成盐栈护卫,女眷不许出门,账房箱子抬走三只。若赵成是从后门出来,还未回去,此刻未必进得去。

老人脸上没有显出太大惊讶。他摸了摸私印,像是在确认自己带对了东西。

“城南成衣巷,有我一个侄女。”他说,“她男人姓吴。”

春娘记住了。

赵成却没有走。他从袖里抽出另一根绳,绳结上夹着半朵纸梅,折得很丑。

“姑娘小时候折的。她不会画人,就拿梅花认门。大爷昨夜带的信,下角也有一枝。”

春娘望了一眼楼梯。管事正站在上面。

“信也要领?”她问。

“人都不给,纸还要留着过年?”

老人说得响了。她把杯子塞到他手里,杯壁的热水又泼出一点。

“轻些。”

“里头还睡着谁?”

她抬眼望他。他看见她的脸,终于住口,将纸梅收好。

“劳你问问。”他说。

他接过水喝尽,把杯子还给她,低头走出巷口。来时的板车还停在那里,车上铺着被子,两个抬尸的人缩着脖子等。赵成说了两句话,他们便把被子卷起来,其中一人摇头离开。剩下一个扶着车辕,陪他往衙门方向去。

春娘站了一会儿,直到小丫鬟叫她,才把空杯拿回楼内。

金老爷午前来查账。

他穿的新袍子比昨夜深一色,胸前的扣子齐全,看不见铜钩留下的缺口。楼下已洗干净,屏风也撤走了。金老爷抬头看二楼空出来的地方,问春娘喜不喜欢梅花。

“换一幅梅花,清净。”他说。

春娘答:“老爷喜欢就好。”

管事随后进来,把赵成索尸的事说了。话里少了拧腕,只说那老仆站在楼门口口出恶言,春娘怕他闹大,放走了他。金老爷听完,先叫管事把午饭摆到小间,再转头问春娘。

“他说了什么恶言?”

“他问尸首在哪里。”

“就这句?”

“还问姑娘是不是犯了私盐。”

金老爷的目光慢慢冷下来。春娘没有回避,却把手里的账本合上。管事还在门边,她用账本压住桌上那张空纸,不让他取。

金老爷却只问:“你为什么替他说话?”

“他在门外倒下,楼里要抬;走到别处去,是别处的事。”

金老爷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“跟了我几年,也会算这个账了。”

他拉她坐下,替她盛了一碗热汤。汤上漂着细细的油花,春娘端起来,闻见熟悉的姜味。她昨日咳嗽了两声,他便记住了。她喝了半碗,心口确实暖了一点。

“别怕。”金老爷说,“外头那些事,有我。”

她点头。

等他用饭时,她问赵家旧物是不是都要收过来。金老爷说,账上的东西自然归盐舵管,女人的衣裳首饰暂封着。他随口补了一句,那赵家老婆子若来寻东西,让她找管事,不必过春娘的手。

她端着汤站起来,要替他取饭后含的梅片。柜上那只小匣没有锁,里面压着搜来的衣物。

她翻起最上面一条腰带,露出湿信的半角。

“找什么?”金老爷问。

她的手停在腰带下面。

“梅片。”

“左边。”

他没有回头,却知道她站在哪里。春娘抽出手,换开左边的抽屉。

“右边都是赵家的脏东西,叫管事点。”他道。

她捧来梅片,盘沿撞了汤碗。

她将汤碗放下,看到金老爷手边有个小布包,打开时露出半枚烧黑的银钗。他只看了一眼,便让人拿去熔。

“不是好银。”他说。

春娘认得钗头上的莲蓬。双双有两枚一样的,另一枚过去常戴在头上。有一次绾发松了,春娘替她别紧,双双说这是从家里带来的,比金府新做的都结实。

今日断在中间。

饭后金老爷睡了半刻,春娘替他把毯子拉到胸前。他闭着眼握住她的手,含糊问了一句她是不是还冷。她说不冷,他才松开。

她坐在榻边,数着窗外滴水的间隔。

有一滴落得特别迟。

下午,春娘去后灶看拆棺的木头。

杂役说刀奴昨夜不许烧,管事今早又叫等账房来核对。厚木棺于是仍横在柴房,钉子已起了一半。她没有再去翻,只问昨夜那两个脚夫从哪条路走的。

守门老周拿出一本薄册。她让两人走前门,老周怕闹出丧事晦气,特地记了进出时辰和姓名:钱六、丁小三。交接人写的是金府钱管事,少一笔的七字挤在下面。

钱七。

春娘把名字默记了两遍。管事里姓钱的有三个,只有这位平常管车船,很少到醉春楼。他一个管船的人,却派人送来一口要烧的棺材。

“单子呢?”老周问。

“我留着,要对钱。”

“哦,别算到楼里柴钱上。买这口棺的钱,够烧两年柴了。”

春娘笑了一下,没有接话。

她回到房中,从荷包取出丧单。朱押旁的刮痕在白日更清楚,薄棺之前究竟写的什么仍看不出。她把单子夹进酒钱旧册,找了一张闲纸,记下城南成衣巷,吴家。

她把写着吴家的纸塞进二十文钱里,叫来洗衣妇,将钱与纸一同夹在旧袄中。洗衣妇问袖口并没有坏,补哪里。

春娘把袖里一道细缝扯开了。

“这里。”她说。

洗衣妇走后,管事到门口来,说老爷要查这月衣钱。

春娘把账递出。

管事翻到最后一行,笑道:“这袄还要补?老爷给的绸子穿不完。”

“做惯了,舍不得。”

“明日拿来,我叫针线房给你补。”

她把账取回去,指着二十文:“付过了。钱管事爱烧木头,你也爱烧钱?”

他不笑了。春娘仍摊着手,等他退出门,才把账压到自己掌下。

傍晚旧袄送还,里面没有信,只多了一截麻绳。洗衣妇说,吴家老头叫转告,人在城南等。春娘把绳结拆开再系好,压在酒钱旧册底下。她没有拿给金老爷看。

成衣巷的灯还亮着。

赵槿把补好的旧袄交出去,手仍按着门,不许洗衣妇再往里看。屋内两张长案拼在一起,七件冬衣摊着,有的尚未合袖,有的领边只缲了半圈。两个女工坐在靠墙的小凳上,一人咬断线,一人仰头等她回来裁下一片。

“补衣的钱收着了?”洗衣妇问。

“二十文,收着了。”

“我说那老头的——”

“没什么老头的。你送衣裳,我补衣裳。”

洗衣妇撇了撇嘴,走了。赵槿把门闩插好,又抽出来半寸。叔父还在外头,回来时要推门。

她嫁到吴家四年,街上的人都叫她吴家娘子;赵成每次来却只叫槿儿,像她仍是那个在赵家灶门前挑豆子的小姑娘。以前听了觉得亲近,今夜每听一回,她都忍不住看案上那几件赶不完的衣。

靠墙年长的女工问要不要先散。赵槿说再等片刻,自己已经裁好了。她拿起大剪,发现袖片被压在待补的衣堆底下,刚才替人拆缝传话,移乱了一沓布。她把剪刀放下,一件件重寻。细短的线头缠在指节上,怎么抖都不掉。

小些的女工往门外看,说今晚家里要落锁。

“我送你回去。”赵槿道。

“你送,门也得挨敲。”

她不再留人,从竹筒里取出当日工钱。数完少了十文,那二十文补衣钱已经混进去,仍是不够。她把自己买灯油的钱添上,女工才将没做完的袖子按次序叠好。出门时,年轻的那个说,明日若仍没有裁好的活,她便往桥头做两日。

赵槿答了声好,等门合上,才用剪刀柄在案边敲了一下。

丈夫刚把板车送还。听见那一声,他站在门槛外,没有进。

“叔回来了?”

“还没有。”

“要不要我再去衙门?”

“你明早还去不去看铺?”

吴家人在门外把肩上的绳索盘好。那间铺在街尾转角,有一面朝南的窗,日头进来,两张案便不必争这一盏灯。铺后还能架一口小灶,做工的人带冷饭来,有地方温。他们攒了半年钱,就等这月赵家那笔冬衣活交清,添上押租。

“去。”他说。

“你去了,叔回来吃什么?他一早到现在只喝了一碗水。你不去,明日就有人把那间铺赁了。”

丈夫看着她。她也知道自己正在两面堵他的嘴,却停不下来。

“姓赵的旧主,有那么多银子、那么多人,出事时倒只剩我们这一口灶。”

这句话刚说完,门外便响起一声咳。

赵成扶着门框,棉袍上落着墙灰。他听见了,没有装作没听见,只把怀里的几张纸按稳,问有无热水。他喝了两口热水,才说起回来的路:他又去了一趟赵家正门,新贴的封条把他从前常按的那块木纹盖住了。

“那个门环,该换了。”他说,“我敲半日,声都不响。”

吴家人把水壶接过去,谁也没问门里有没有人应。

赵槿揭开灶上锅盖,锅底只剩一点粥。她把水添进去,铲开锅边结住的米皮,盛出满满一碗。

赵成接过,低头吃。赵槿见他执碗的手还在抖,叫丈夫添把柴,将那件短袖棉袍从他肩上脱下来,摊到案上。半碗粥下去,赵成才发觉她已经拆开袖缝。

“耽误你们了。”

“说这句,袖子也长不出来。”

她把他的右袖接长一截,布色很不相同。赵成伸手看,嘴角略动一下,像终于找到一件今夜能说的轻事:“同小时候给你补裤子一样,两条腿不一样。”

赵槿没笑。她把剪刀收回笸箩,问楼里给过多少钱。

赵成放下碗。

“谁同你说的?”

“你一辈子不会空手从这种门出来。若不是让你拿钱,便是让你画押。你都不肯,才回来喝我这锅水。”

吴家人在旁道了一声槿儿。她把锅盖合上,没有收回话。

“钱可以拿。字不对,字别签。你不吃,别人还要吃。姑娘活着的时候,最不喜欢你为她省,你忘了?”

赵成慢慢摇头。“那钱袋一接,他们便只记接的那一下。”

“那你让他们记清。”

“他们不肯。”

她看着叔父,一时无话。过了一会儿,赵成从衣襟里取出双双的私印,想放在她案上,她猛地把裁衣尺移过去,挡住了。

“别给我。我卖不得它,也吃不得它。”

赵成收回手,将印重新包好。

夜深以后,叔父在灶旁长凳上睡着。赵槿给他盖了吴家的旧被,回到案前,把送来待改的衣箱重新锁上。那箱中有双双半个月前送来的旧衣,她一向将客人的衣物分开锁,怕旁人拿错,此刻更不愿同叔父的纸混在一起。

丈夫剪亮灯芯,替她把最下面一片袖子抽出来。

“明早我先去看铺。”他说,“看完回来接叔。”

赵槿点头,隔了一会儿,又说:“先别同人提他住这里。”

灶旁赵成翻了个身。两个人同时放轻手里的声音,只有剪刀沿布一寸寸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