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日午前,刀奴到北门凭收条领回车行牌,再往城北脚行去。

钱六的家在城北河滩。

春娘给的门籍上没有住处,只有一个丁字,刀奴到脚行问了半日,才知道那是同组领工的人。丁小三年轻,住在脚行通铺;钱六却不住城里,每日进门接活,黄昏回河滩。两个人都曾替金府抬棺,知道的未必相同。

刀奴先找丁小三。

年轻人看见面具就要跑,被刀奴隔着桌子挡住。他不敢推开,只把手背在身后,反复说自己没偷东西。刀奴将丧单抄件铺在桌上,问是不是他按过押。

“我不识字。”

“押是不是你的?”

“我没按。钱叔拿的纸。”

刀奴把另一张空白纸放下,说自己不逼他签,只听他说。丁小三仍不信,脚后跟抵住通铺边沿,汗从鬓边往下流。旁边的脚夫都停了动作,有人想出门,被刀奴让开了。他没有关门,也没有拔刀。

等了一会儿,丁小三才坐下。

“那口棺材接手时,就是空的。”他说。

“在哪里接?”

“北门外,废灰窑后头。”

刀奴的手在纸上停了一瞬。

“谁交的?”

“钱管事。不是钱叔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空?”

丁小三看着门外。“盖没钉全,搬的时候晃了一下。我听见里头是空响。钱叔叫我别问,说只管抬。”

“你看见遗体没有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看见有人开过棺没有?”

“没有。我来得晚,钱叔在前头。”

刀奴写到废灰窑,丁小三忽然伸手捂住纸。

“我没见死人。”

“我没写你见。”

“那为什么要写我?”

旁边的脚夫慢慢退开,给两个人留下整张空桌。

写完,他将纸读给年轻人听,丁小三听到废灰窑,猛然摆手,求不要写是他说的。

丁小三从袖中取出脚钱,摊在桌上。

“还你。灰窑不是我说的。”

刀奴推回钱,丁小三又推过来。最后银子滚进桌缝,他低头去捡,半天不起来。

刀奴将抄件交给脚行掌柜。

“替他收着。问他那天抬了什么,不要问别的。”

掌柜没有伸手,刀奴只得把纸放在空碗下。

走出脚行,他听见屋里有人劝年轻人,只要把钱花完,谁能证明收过。丁小三没有接话。

河滩的钱六正在修车轮。

他一看白玉面具便知道来意,扔下铁锤,往屋里说了一声,不许出来。刀奴停在院外,把车行牌放在篱笆上。钱六瞥过牌子,脸色更沉。

“我只会搬东西,不会说话。”

“那说你搬的。”

“已经搬完了。”

“里头的人没搬完。”

钱六盯着他,过了很久才问,金老爷知不知道他来。刀奴说知道查车账,不知道问这些。钱六笑了一下,笑里没有轻松,只把他的牌推回去。

“那更不能说。”

屋里有咳嗽声,钱六回头看了看,手指握紧锤柄。他不年轻了,右腿有旧伤,想逃也走不快。刀奴看得出他把全部力气放在拒绝上,逼得再紧,他只会拿锤子砸过来。

刀奴在篱笆外坐下。

钱六骂他不知轻重,说自己上有老下有小,不像戴着面具的人,换张脸走了便谁也认不出。刀奴听着,等他说完,才把丧单抄件和门籍记录放在地上。

“这两张都有人见过。我不只找你。”

钱六没有低头。

“你搬空棺进楼,我要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。你若没见,就说没见。”

“我没见人死。”

“那就不记你见人死。”

钱六终于看向那两张纸。他蹲下去,把门籍纸翻过来,又翻回去,认出钱七的名字。锤子被他搁到脚边,屋里的咳嗽仍断断续续。

他先问赵家是否还留着人。刀奴说有个旧仆,叫赵成。钱六听见名字,嘴唇动了动,说认识,十年前一起抬过嫁妆。那时候赵家给脚钱爽利,另留半锅肉汤,叫他们搬完坐下来喝。

“我不是替钱七开的棺。”他终于说,“我到时盖已经起了。”

他是先到灰窑的人。钱七让他将空棺运回醉春楼,途中另雇丁小三。灰窑里还停了一辆篷车,车底有湿毯,窑口两名金府护院拿着铲,铲边沾的不是灰。钱六见一只女人的手从毯角露出来,腕上套着细银镯,指甲涂淡色花汁。

刀奴闭了一下眼。

他在柳湾见过那只镯子。

“放哪里了?”

“后窑。”

“哪一口?”

“倒塌烟囱下面。那里干,雨打不进去。”

“后来呢?”

钱六的喉头滚动一下。“他们扯过衣领,又拿灰擦。我没敢看,去抬棺盖。棺钉原孔起坏了,钱七叫重新敲,旁边又打了一道印。”

两道封钉。

刀奴取出在柳湾拾的旧钉。钱六摇头,说自己后来敲的是更短的钉,原先长钉少了一枚,钱七嫌麻烦,随便从车上找了一支。刀奴将长钉放回布里。钱六看着他的手,忽然也把锤子藏到身后。

钱六忽然扣住笔杆。

“领子,我没看清。他们扬灰,我就转过去了。”

刀奴将那几个字划掉。钱六盯着墨痕,等他再念到后窑,才松手。

“你护得住我们?”

刀奴答:“我先把你们换个地方。”

“换了地方还得吃饭。”

“脚行的活另找。”

钱六望着他,显然不相信只要换一处屋子,就能躲过金家满城的车。他最后说先送屋里老母去亲戚家,自己等半日再走,不能让邻人一眼看出逃难。刀奴答应,留下足够租车的银,不要收据。

钱六说仍要写,不然回头成了卖话的钱。

刀奴便写,写作暂借车资。

后窑比想象中近。

刀奴没有一个人去。他先找赵成,又请一位常替穷人收殓的石老头带布、绳和竹杠同行。石老头不识金府事,只问是不是官府禁领的尸。刀奴把报验用的纸递给他。

“赵家的女眷。藏过一回,又让人搬了。我说找着了,他们未必信我,你跟去看。”

石老头没接纸,先去取竹杠。“灯油你出。”

三人到灰窑时,天已近暮。

窑门塞着乱砖,砖缝有新填灰,外面还压了干草。刀奴先让两人站远,自己拆掉门口三层砖。里头的气味随即涌出来,赵成以袖掩口,脚却没有退。

遗体裹在旧毯里,衣领被拉坏,颈侧和胸口有明显灰擦痕。刀奴没有再碰,只叫石老头先看。石老头不敢断死因,说时日已久,又受搬动,能留下的痕迹有限。他能认的是并无好好停尸,衣物有人动过,颈部伤与寻常病亡不同,但须有仵作再验。

赵成跪在毯边,先看镯子,再看左手无名指上一道旧疤。

“小时候摘枣,竹枝划的。”他说。

他把头低下去,过了许久才将双双的名字说出来。

刀奴站在窑口,灯火向里偏,照见灰黏在死者衣领上。他向前伸手,又收回来。

如今她到这里了。

赵成没有回头骂他,甚至没有抬头看他。那比骂更难受。老人把自带的干净布展开,盖住双双的肩,叫石老头帮忙裹紧。刀奴上前抬竹杠,赵成却把杠向旁移开一点。

“让他来。”

石老头接过。

刀奴的手空着,便退到外面去拿灯。他走在前头照路,没有再抢抬人的位置。到了岔路,赵成说去义庄,不回金府。他点头,带两人避开金府车马常走的大道。

入义庄时,掌事人要记送来者姓名。赵成报自己的,石老头也报了。轮到刀奴,他停了停,说金府护卫。

掌事人问名字。

赵成终于抬头看他。

“记刀奴。”刀奴道。

掌事人写下这两个字,觉得古怪,却没有擦掉。赵成伸手按住登记簿,说谁也不许替他改。

义庄没有空棺,赵成去外头赊了一副便宜的。送棺人听见姓赵,起初不肯卸,怕同盐案扯上关系。赵成取下身上那枚双双私印,放在对方掌心,说棺钱记自己的,押物也算自己的,别记金家。

那人翻看私印,犹豫着问,这东西若是赃物怎么办。

赵成把手收了回去。

刀奴拿出银子,送棺人却反而更怕,不知该收谁的。石老头把自己的钱袋甩在棺盖上。

“明日找我。我这把骨头还搬不走。”

送棺人这才松了竹杠。赵成拉住石老头,问借多少,石老头推他往里去,叫他先给姑娘理衣裳。刀奴把银子放在门槛上,赵成进门时跨过去,没有碰。

入殓前,赵成坚持让掌事人把衣襟上受损的地方记清。他不要求立刻写出谁杀,只说死者当初出府穿的不是这样。石老头以清水润开灰,没有强刮已经变脆的皮肉,能看多少便记多少。他说若要让仵作来,最好今夜递牌,明日天暖,许多痕迹还会变。

刀奴接过报验牌,写到发现遗体的地点,赵成将灯挪过来。

“柳湾也写。”老人道。

刀奴点头,把牌翻回正面,从头写。

“你为何做这个?”赵成问。

刀奴站在棺旁,白面具下看不出神情。赵成的指头还按在柳湾二字上,等着。

“因为最先把她藏起来的人,是我。”

赵成的手停在棺盖上。

石老头也停住了。

赵成却已缓缓站起,伸手在他脸上打了一记。白玉碰到颊骨,发出很轻的响,刀奴没有躲。

“她是个人。”赵成说。

刀奴把那张报验牌放在桌边,退到门口。面具内沿在颊上割开一点。他没有伸手,血沿下巴滴到报验牌上,赵成将那张牌拉开,免得再弄脏。

赵槿赶到义庄,已过了吃晚饭的时候。

车不是送尸的车,是吴家借来交衣的小板车。丈夫将车停在门外,仍照她嘱咐,把两件浅色夹衣盖在最上层,免得一路有人追问。他们原该往东街送这一车冬衣,此刻却载着一床叔父要的旧褥、一盆热水和半篮未用完的棉花。

她进门时没看刀奴,径直走到棺旁。

双双脸上的灰已擦去一些。赵槿上回替她量衣,记得她抬胳膊时嫌腋下紧,还笑说衣裳放了三年,倒怪穿的人。那时双双把肩转给她,看铜镜里的衣缝,问出去住三个月,带几件够。赵槿说薄厚各两件,病着别怕箱重。她们说完,又谈邻铺做坏了一件新娘衣,腰收得太窄,抬手连拜也拜不下去。

如今她要替这同一双胳膊套上干净衣袖。

石老头说不能随意换,验过以后才好。她嗯了一声,把新衣放到旁边,仍习惯性地摸了摸袖根。针脚向里翻,不会扎人。做好时她特地剪去了所有线结,没想到要等在这里。

赵成站起来,让她先回,夜间凉。

“你叫人到店里,说没被子。”她道。

“被子送来就成。”

“谁给你烧水?”

“这里有人。”

她回头看了一眼。掌事正在门边点灯,石老头累得弯腰喘,屋里再没有别人。赵成避开她的眼睛。

她舀了热水,让叔父洗手。水里很快浮起灰,赵成手心搓得发红,指缝仍留着泥。她伸手扯过他袖子,免得刚接长的那截又泡进去。赵成这才低声问,是不是耽误送衣了。

“没有,送完了。”

门外丈夫刚卸下未交的衣包,听见这句,动作停了一下。

刀奴走过来,要把衣包送到东街。他不知道送给谁,只问门牌。赵槿终于看他,从颊边的血一路看到袖中的刀,然后将衣包抱回自己怀里。

“客人见你,下一季便不用我做了。”

他停住。她不是斥责,也没有给他改过的机会,只叫丈夫把车往旁边挪,留给送棺人下门板。

赵成过来,说她们不必留,姑娘今夜有自己。赵槿把热水盆放下,忽然道:“你今晚要是在这里,我就知道你在哪里。明天别叫人来店里问你了。”

她说得干脆,直到跨出义庄,才在门外扶住车帮,喘不过气。

吴家人没问怎么了。他把盖衣的布重新裹好,系了个容易抽开的活结,等她平静下来。

“明早再交?”他问。

“现在去。”

“人家关门了。”

“敲。”

那户人家果然闭了门,隔着门问怎这样迟。赵槿拿出早备好的说辞,说针脚不齐,重拆了几处,不敢糊弄。门里嫌她办事拖延,又说今晚有客,不方便试衣,让她三日后再来取余钱。

她抬头想争,丈夫轻轻拉了拉她手肘。

她没退,站在门外把每一件摊开,借门缝透出的光给里面人看。冬衣是做好的,收衣的人也看得明白,却仍不肯开门结清。最后门开了一条缝,伸出来一只手,将最上头两件拿走,其余留到明日再试。

回去的路上,赵槿把少了一半的包袱抱在胸前。押租缺的不是一大笔银子,恰是这户人家拖着的尾钱。她算过很多遍,今晚每少一件衣,铺里便少一寸地方。

到了巷口,她叫丈夫先回,自己去女工家敲门,说明明日还照旧来,不会欠工钱。年长的妇人披衣出来,听完问:“你真有?”

赵槿点头。

对方不问钱从哪来,只说好。

她转身走了两步,又折回来,问能否借一架旧裁案,用到月底。妇人怔了怔,终于也点头,说架腿不好,得拿砖垫着。

赵槿答不要紧。

回屋后她翻出双双送来的衣箱,想找一条合宜的旧领边,给双双验后换的入殓衣修领。她摸到衣袋内一块比布硬的地方,取剪刀要拆,灯芯却灭了。

她把箱子锁好,先去灶里找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