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一日天尚黑,顾彩便被敲门声叫醒。来人说许朔停差候问,要家属送衣,不必惊慌。话讲得平,顾彩听到停差二字,先问这个月工食还发不发。
门外的人愣了一下,显然没料到先问的是钱,只说另算,叫她别同别人乱讲。许栀已经披衣出来,问父亲是不是伤了手,夜里有什么人来过,那人一概答不知。
两人到外值所,许良也跟来,走得慢,落在后半条街。门口不让进,顾彩从衣包里取了丈夫平日的伤布,说手指有旧伤,这两日遇冷更僵,是否因此记簿有差。看守原本嫌她多话,听见记簿二字,忽然让她到墙边说。
若只是误记,可以重写一张,许朔不必撑着与上头争。家里能证明他素来手伤,夜里头昏,事情就好讲许多。
顾彩连连点头,拿手指去摸随身带来的小印泥包。她不识多少字,可按过许多次领钱的指印,觉得只要将话说得柔和一点,男人便能回家,不必闹到一家失了饭。
许栀按住她的手。
“昨夜爹发昏,你没在,怎么知道?”
“我睡他枕边二十多年,比你知道得少?”
“昨夜不是。”
顾彩看她,恼得声音发抖,压低说眼前不是争哪一句最齐整,父亲在里面,哥哥才得工,家里连下一帖药的钱都得从铺里预支。姑娘可以明年再当学徒,她丈夫可不能明年才回来。
这句话伤得太准,许栀松了手。母亲将印泥拿出来,她又伸手盖住,自己却再讲不出方才那样坚定的话。看守不催,远远有人叫他,他便将一张未填的说明塞来,说想好再来。
母女在墙边站了很久,谁都不先离开。许良终于走到,靠着墙喘,劝她们回去,待自己问铺里有没有认识的人。顾彩立即要他先去做工,别在这里让人记住脸。许栀没有说,脸早已在皮铺与胡家之间露过了。
一个替值所买柴的汉子就是这时近来。他手上有领柴小牌,知道许朔关哪一边,说送衣得晚间过手,若愿付额外跑脚,可以让父女先隔窗说一句话,不用等正式探视。
许栀从肩包里取出攒买皮锥的几十文。那钱有几枚边角磨薄,是她一双一双替哥哥赶鞋帮留下的。汉子嫌少,她又将给父亲备晚饭的那一点凑进去,才换到一个等候时刻。那人说只等半刻,天亮换车以前就带她近前。
她没敢告诉母亲。顾彩已经想把父亲的几句话改掉,她要自己试一条不用改话也能见人的路。
等到约好的时候,领柴牌的汉子不见了。她从门口追到柴棚,棚里的人说同牌有好几个,哪里知道谁许过什么。许栀把手伸进空钱袋,半晌没抽出来。
院内正在接验尸吏,门外三辆车都要进,家属被推到街对面。她从白绢车边往里望,只看见一道又一道门,父亲那条伤手一只也没露。
第四十一日,吕诚提木箱到隔离院。门外拉棺、拉人、送白绢三辆车排好了,验尸的反像迟客。
领他的人说昨夜急病,安公公亲见。吕诚写人名,不写死因,先问遗体原放何处。
已经移了,已经更衣。
后堂只开半扇窗,门板铺厚毡,敛衣高领,两手藏袖腹,足端压棉。脸像胡利,眉疤旧痣俱在,面颊却比脖颈暗。
“开窗。”
骆平说怕风。
“让活人看得清。”
窗推开,吕诚俯身闻到药和胶气,用干布触颊,骆平立刻抓住他腕。
两人对望。骆平松手,朝屏风后看。
安公公不进冷屋,坐外廊宽袍中,说简验,不必剥衣伤体。旁边宣慰内侍展开厚葬诏,吕诚等念完,问有没有免验。
没有。
“我不剖,只松结,看胸腹,核旧伤。”
屏风后的人问,人被冤屈死的,伤在何处能看么。
吕诚道:“身上哪处,是我的差。”
内侍的手颤了下,诏边随之轻响。
“不许。”
吕诚退回,用绳尺隔衣量。肩宽,胸腹厚,足下棉卷又不让移,身长只能约。他借铜镜看耳后,胶硬在发根,细边被领遮住。
骆平低头搓手,指缝洗不净的湿漆发亮。
昨日入门簿要了三次才来,只准门口看。瘦长、腰细、左小指残,两署同记。今日新移交单身量空着,胡利二字倒大。
“死人会胀。”一名捕头道。
“半夜,天这么冷?”
捕头不再说。吕诚仍没下结论,放尺,索左手。
骆平说僵了不能动。吕诚叫只松袖口,自己不会强折。灰衣校尉走来挡住,手已按刀。
吕诚等了一会儿,将那项划到未验栏。
“那写未见外伤。”校尉道。
“衣不许开,怎么写?”
他写面部血污、口鼻暗附着,遗体更衣移位,死因未能定。纸只一页,校尉看完便要拿走,吕诚把姓名签好才放手。
杨怀仁来了,被拦在廊口,远远看脸便问手验没验。吕诚举起自己留的一页,他转向屏风。
“昨日活人,今日不让看手?”
“你盼活,还是盼死?”
“我盼是他。”
屏风后一时无声。校尉将他带远,众人谈死者体面时,如玉进门。
她先认鞋,左外侧两针是自己补的。再看脸,眼闭得太紧,鬓发旁有一点硬结。她伸手,同僚却扶住她,说先向公公谢恩。
“谁诊的?”
急病,仓促,未及救治。
“没有人诊。”她说。
没人反驳,众人开始催领尸。她要验单,内侍说案文不能随棺。吕诚看她一眼,答愿抄当日所见,非定案书。
屏风后不出声,同僚便赶紧办交接。罩面绢落前,如玉只摸到一缕冷发,手就被挡下了。
门板抬过她眼前,鞋尖朝外,塞在足端的棉卷鼓着。她跟了两步,回头望吕诚。他没有替她点头,只把折好的那一页放到她掌中。
午前,验单退回,要写急病。旁注太多、结语不合、议论老臣容貌不敬,三条朱批,没说哪一项量错。
吕诚坐在值房重誊,结尾仍那五字。
徒弟劝添病故待核,可以回家。吕诚把笔递过去:“病从哪来,你写。”
徒弟不接。
书吏又来要签物品无缺,最后列左手铜指套。吕诚没见到,只见纸上有,拒签。书吏把单抽走,嘴里骂一声,出了门。
窗外许朔被带过,伤指肿着,回头又喊昨日入门簿。吕诚端茶遮嘴,让徒弟问姓名,记在草记旁。
第二次验单又退。他不再往回送,朱批、底稿、量尺草记各处收好,草记入验料簿封皮。如玉手里的那份已出院,至少今日看见什么,不全在这屋里。
回家时饭冷了。妻子问验谁,为什么这么晚,他说一位大人物。
“那总有赏钱。”
吕诚把手伸水中,洗去指上的药腥:“没有。”
妻子给他热饭。他坐下来,腕上尺绳红痕还在,拿筷子时像仍勒着那具不让展看的手。
* * *
杨青到京那天,城门兵看见路引上的六扇门,先把目光挪开。
“哪家出丧?”杨青问。
“胡老总管。今日。”
手里的拜帖折了一道。昨日北渡才听说师父被拘,他借灯写愿到案、愿当面认扬州诸事,官差说路上不能收,进京再递。他多走一夜,纸还没交,丧钟已经响了。
马过门便停,松了的蹄铁拖在石上。杨青牵两下没动,低头才看见。十二日里它也走伤了。他把马留蹄铁铺,独自奔旧院。
白幡垂在门前,里面棺材宽得挤走旧茶桌。如玉跪蒲团上,听脚步回头,说你到了。
他摘面具,只答来了。
地砖的裂口还在,十岁练步撞碎水缸留下的。胡利叫他自己补,他用糯浆,几日便掉,师父也没再叫人填。今日额头伏到那道裂边,他的手开始止不住地抖。
如玉给一方湿布,没有扶他起。
湿布按在眼上,他闻到一点皂角。那是小院多年未换的味道。第一次劈坏刀鞘,他怕胡利罚,偷偷把裂木捆好,如玉还替他涂了层黑墨。第二天一抽刀,木片在师父脚边散了一地,两个人谁也不敢动。
胡利捡起来,先问刀割着手没有。
“没有。”杨青把掌缩进袖。
“那怎么握拳?”
他只得摊开,虎口裂得不大,自己拿布缠了半夜。胡利坐到灯下拆坏鞘,叫如玉拿针。如玉以为要缝他的肉,脸一下白了,胡利笑,说缝皮套,肉让它自己长。
那夜师父补到很晚,针过硬皮费力,他帮着拉线,一头拉得太猛,差点把老人的手拖到灯上。胡利把灯挪开,叫如玉压住皮口。她怕扎着,指头总往回缩,胡利便给她换一根筷子。
“这又扎不着。”杨青道。
“谁方才把手藏起来?”
他闭嘴。如玉得意了一会儿,手上的筷子却滑了,皮口啪地打在父亲手背上。她先看杨青,杨青也看她,谁都不先认。胡利抬头瞧了两人一眼,拿筷子夹起那块硬皮,竟还试了一下好不好夹。
“明日炒这个。省肉。”
如玉笑起来,杨青跟着笑,笑得牵动虎口,又赶紧忍住。胡利看见,将他那头线接过去,让他只坐着看。杨青不肯白坐,去替如玉翻灶边的饼,翻得晚,一面焦黑。他拿着饼回来,说火太大。如玉立即说自己叫过他。
“我又没说你。”
“你看我了。”
胡利将饼接去,翻过来咬好的一面,给两人各掰一块没焦的边。杨青把最大的那块推到如玉面前,她用筷子挑开,说自己有手。等他去看补好的鞘,她又把那块拿走了。焦的那张留在火盆边,胡利说明晨泡汤。
杨青吃着饼,急着问几日能再练。胡利将补好的鞘推给他:“明日先学怎么收。”
他那时嫌慢,躺下还在被中比划。清晨起身,焦饼没了,案上留着给两孩子的两张热的。师父已去当差,火盆边那一截残线还没有扫。
如今棺材遮住了当年的案脚。杨青将湿布攥在掌中,想起那个晚上,忽然连自己原来准备说的告罪也说不出来。
如玉低声道:“我那时真以为要缝你的手。”
他抬头看她。她一直没哭,到这句话才伸指按住嘴角,眼泪无声掉在衣襟上。杨青没有说别哭,只将用过一面的湿布翻过来,递还她。
如玉从匣里拿出那只旧鞘,补过的皮线已磨毛。杨青伸手,她递到一半,又握住了。
“先放家里。”
他没有用力,手慢慢松开。她把鞘放回匣,挪到自己跪的那一边,像怕起灵后屋子太空。杨青望着那只匣,想说自己也想留一件,终究没有开口,只替她将盖上积灰擦净。
同门联呈递过来,求朝廷追认清白。他看见恩师二字便接笔,往下却是:杨青离京三年乃奉密差,与地方凶案无涉。
他把纸推回:“这段删。”
同门怔住,说先顾师父名声,以后再解释。
杨青不接笔。对方问养了你一场,这一点也不肯?
他弯下腰,重新跪好。纸从肩边抽走,薄薄擦过耳根。对方走到门槛,再次叫杨青。他没回头,额头贴着砖,裂口扎在眉上。
“我想看看他。”
如玉望棺盖:“领尸见一面,回来奉令就封。”
“你也没看清?”
“脸像。”
杨青站起,右手按住棺钉。执事拿官葬文书来挡,说奉旨厚葬,不可伤遗容。他把纸拨开,如玉抓住他的腕,隔药布摸到那里跳得厉害。
“看这个。”
吕诚所见单短,未展手、未松衣、身量待核、死因未定。他读完,第一念仍是安公公杀人遮伤,转身要去东厂。
如玉没放手:“叫来不答,你怎么办?”
他望门外。
“满院人跟你去?廖婶呢,程砚呢?”
几个年轻同门已卸刀守灵。廖婶坐墙边,捏一串纸钱,见他们争,吓得不敢再哭。杨青慢慢松开棺钉。
如玉叫程砚问封棺者、禁启条是谁交来的,自己回棺前。执事忙着催起灵,程砚拿笔,跟到门边仍问。
到侧屋,程砚另让杨青留到案书。朝廷传问还在,公开露面若不应,东厂可说逃。
“我不会再走。”
“先写。”
杨青写籍贯、离京时日。写职司,六扇门三字落一半,他划掉,改无现职。现在没有一纸密差能替那三年作证。
程砚问涉及什么,他先报赵大钩,再报青狼宅。陆素的名卡在喉中,过了许久才说出来。
“其他今夜补,先留这张。”程砚道。
他签好真名。隔壁如玉在应答吊客,每一句都很稳。隔壁吊客问青儿回来了没有,如玉答回来了。他手里的笔还悬着,墨滴在署名旁。
侧屋门外,顾彩提着许家的衣包到了。她没进灵堂,先找那位花姑娘,想问给皮铺的信到底写了什么。
如玉正在核起灵时刻,听见便让她稍候。顾彩站了一会儿,周围都是替胡利落泪的人,她却怎么也落不下泪,反而觉得手里这包换洗衣服越来越沉。丈夫穿什么、吃什么,到现在全靠她送,而今日还没有一道门肯说明晚上能不能送到。
许栀跟在后头,怕母亲在灵前说难听话,又怕不说,这家人眼下就会被抬棺的和写祭文的忘掉。
如玉终于出来,顾彩把那张请皮铺照前约的信还给她。纸没有拆坏,上面的花如玉三字很正。东家看完,先问荐者既在大案里,这一家也来递信是不是要将铺子卷进去,然后将许良当日做到一半的鞋退了,叫过些日子再来。
“不是他手艺不行。”顾彩说,“原来只说学徒要慢,信去了,连慢也不许了。”
如玉怔住,第一句仍是东家既应过父亲,不该这样。顾彩望着灵堂:“他们就是怕你父亲。”
几个吊客听见,立刻回头。廖婶上前劝,说当年药钱也是胡老爷出的,如今人都去了,有什么不满也该过了今日再讲。顾彩的嘴动了一下,想起旧扣款,终究没有在这院里掀开。
“我家那个还活着。”她只说。
如玉被这几个字刺得喉头发紧。她此刻最不愿听的,就是别人还能去看一个活父亲,哪怕隔着牢门。灵前又有人哭起来。她伸手去拿退信,顾彩还没松,纸在两人之间绷紧了一瞬。
许栀将母亲拉开半步,低声说今日不是时候。如玉这才看见姑娘针线包塌着,里面退回的鞋帮皱成一团。
“我明日同你们去。”
顾彩问先去哪。她张口想说皮铺,眼角看见廊下尚等自己签的封棺单,又迟疑。许栀看出来,主动说不用她一早,家里先问,问不动再来。
“下回你来看看那些鞋,行么?”许栀把针线包拉开一点,又合拢了,“他们一说胡家,连鞋都不看了。”
如玉点头,这回答得比写信前慢。顾彩没有因此舒心,临走仍把信放下,不肯再带回去。她拿走衣包,没拿胡家预备给吊客的饭。
门外两人争了一句,许栀说那不是自己的错,顾彩说自己又没怪她送信。真正被谁拿走的钱,姑娘还没敢说。声音渐远,如玉站在侧屋门口,直到程砚叫她,才将退信折起,放到随身夹里,没有揉掉。
顾彩走后,杨青从侧屋起身,问程砚师父最后有没有提自己。
程砚道:“那夜我没见到。”
杨青点头。听过太多善终、无憾,这一句才没有往他无法承受的地方塞东西。
棺过门槛磕了一下。他托住棺侧,腕痛窜到肘,没抽手。抬棺的重新齐步,将棺送出熟悉的小门。
第四十三日的城外阴冷,官葬地在义山缓坡前。祭文说清廉、勤勉、恤下,杨青听见每个字,却只想起师父夜里掖被,讲案讲得忘了喝药,拆自己第一次砍坏的刀鞘。
他三年前走得急,连道别也没当面说。
如玉放一小包平日药材在墓边,那两包不知来处的人参没有带。泥土先轻落棺盖,后来声音渐闷。他一直攥着那张未递进去的拜帖,最后仍未烧,放回衣中。
人散后,如玉还要坐。杨青退坡下等,见一个吊客站在松外未走,是杨怀仁。
翡翠扳指露在袖边。醉春楼、义地、瓦下那段话一下涌来,他走过去,停在三步外。
“满意了?”
“没有。”
杨青手腕一动,杨怀仁没有退。
“你们送他进去。”
“是,我担。进去以后的事呢?”
“人都在这里了,你还要什么?”
杨怀仁看向新土:“若真在这里,我该知道怎么死。你要找这个答案,就别只看我。”
坡上如玉起身,扶正一块歪祭牌。杨青望她,再望杨怀仁,没有出刀,转身陪她下山。
他走到墓道拐角回头,暮色已浓。那个不肯走的吊客还站在原处,像今日葬的并不是他等了二十余年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