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署准予复核的回押送来时,程砚才打开内层封纸。
这封东西在掘墓之前就从西市文书行寄出。外面皇杠影抄已经用过,里面县署妻儿失踪副案一直封着,写明不得作为传闻散布。
如玉认得谢怜衣三个字。
纸里有破门、血迹、邻人见过的车;有一名不到周岁的男婴,没有身籍名,也没有已核生父。县署派去的人连续几回被退,最后公移仍是“不见其人”。
她把自己抄的托养信放到旁边,两头年月相接,胡宅那本没找到的照看簿却仍空着。
杨青先问杨怀仁在哪儿。
“掘墓以后,没人见他出城。”程砚道,“东厂不准查收押名册。”
“添上。今晚找。”
程砚将名字写在待寻处,又翻到副案末页。杨怀仁亲写两案分呈,皇杠若不实,不得废此案;此案不实,也不得销皇杠实据。
如玉记得他来吊丧时站在人群里的样子。她用手压住纸边,压到指头发白,才松开。
邻人有一条未核说辞,说隔墙听见谢氏求来人,让孩子把鞋穿好。下雨,后半句不清。
杨青摸了摸那页纸边,没有把它挪到能定罪的几页中,也没有叫合卷。
顾彩在屋外听见谢氏与男婴,进来时先问是不是也要找人。
如玉把那份旧案压好,没有拿来劝她再等。顾彩今日送的东西已到许朔手里,仍不能接回,她想知道一旦今夜封街,明日谁给那边送饭。
程砚说会留人,她问留谁,等到一个真实姓名才往下说。新值所离家远两道巷,许良若赶早工不能来回,许栀接了试件,晚间要借灯做,不能再因一句忙便将人叫走。
杨青听见,站起说路若不通可以去接。顾彩看他袖下的刀,只问有车么。
他尚没有。
她便将许朔左手抬不高、夜里咳、迈门槛要停的事一件件告诉他。杨青开始还想说自己背得动,听到后面终于坐下,问车得留多宽,坐着能不能把手放平。
顾彩向他比了一回。
如玉想起正在找的春娘的孩子,旁边陈婆左腿不便,同样走不了屋脊。今夜至少两条路要车,人却未必够。如玉把许朔的名字移到车旁,旁边已写着陈婆。那两个名字离得太近,她又将纸铺大些。
“我丈夫不是要你今晚硬拖出来。”顾彩看出了他们的难处,“有人看着,有饭送进去,我能再等。别把他说成已经送回,叫我空着灶等到天亮。”
她说完,从袖里取出半根蜡,是许栀裁鞋帮留下的。蜡细,点不了整夜,给值所送饭的人走最后一段巷总能用。
程砚收下,说会先去见她,不让她听街上乱传。
顾彩走到门边又回来,问桌上那些旧衣料可否借两块。许朔用的包手布该换,家里拆旧衣已拆到贴身层。她没有求好的,只拣最软的一块,抖掉灰,卷成手掌大小。
如玉送她出去时,顾彩忽然道,自己前日说话重了,但今天还是那些话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必当我讲完就算应了。”
如玉没有再点头,只与她把下一次见面的巷口说清。她看顾彩把布卷塞进袖内,才回屋,将旧案包扎紧,给今夜要用的炭包图腾出一张桌。
周衡在这时推门,带进一阵烟味。
西账院已经搬箱,缝衣巷也在收车,晚饭停了。
如玉将两份旧纸交还程砚,起身拿药囊。
东厂内院,囚室里的杨怀仁听见隔壁拖椅的声音。
杨怀仁白日试过起身。
屋内只一条短凳,他移到床边,先把脚搁下,半个身子便像压到空处,眼前发黑。看守来收饭,看见地上洒的水,骂他年纪大还折腾,不给再盛。
他没求,手撑着床沿,等对方走。
饭里有一块没煮透的豆,咬不碎。他含在嘴里很久,终于吐到掌心,想起多年前家中一顿饭,也有这样一块硬的。他那时忙着出门,推开碗便走,怜衣追到廊下叫他吃些再去,他答回来再吃。
那一日真回去了,饭也真热过。他攥着硬豆,差一点又答回来再吃。
他现在想不清那碗里还有什么,反而记得她叫自己带伞,怕夜雨。他几次想起,几次觉得这记忆太轻,轻得不够压过自己二十余年如何找、如何查、如何被人笑。
屋外脚步移近,他将掌中那块硬豆放回碗边,慢慢用衣角擦手。手背的皮早裂了,擦过便痛。他忍住,至少不愿让进来的人先看见自己这样的一只手。
拖椅子的声响从隔壁传来,接着有人低低问了一句,声音像是含在喉里。
杨怀仁抬眼,等门开。
胡利进来时,他已等得不耐,先问:“皇帝?”
胡利摘下面皮,丢在床尾。
“耳朵还好。”
“下一张脸,准备拿谁的?”
胡利没有答。他站得很直,左肋伤口一弯便扯着疼。杨怀仁靠在硬枕上,前臂与左掌的旧伤发黑,胸中一阵水响。他伸手够碗,没够到。
胡利端到他唇边。他只喝下一口,便咳得脸全红了。
“有件你想知道的事。”胡利把碗放下。
杨怀仁闭着眼缓气。
“怜衣?”
“孩子没死。”
眼睛睁开了。
“哪一个?”
“你找了二十多年的那个。你还见过。”
杨怀仁盯着他,第一点亮光刚出来,立刻又压下去。
“想让我认谁?”
“杨青。”
屋里一时只剩他喘气的声音。
白玉面具、低垂衣袖、醉春楼屏风后不肯开口的年轻人。他曾拿杨青的命案去向安献计,也曾盘算怎样把胡利的爱徒变成牵制胡利的刀。
胡利等那几处记忆都回到他的眼里,才继续道:“不过,不是你的。是我的儿子。”
杨怀仁张口,过了两息才问:“怜衣自己说的?”
“嫁给你以前就有了。”
“我问她自己怎么说。”
胡利的脸冷下来。
“你娶了她,便以为连过去也一起拿走?”
杨怀仁咳了一阵,咳得眼泪出来,仍看着他。
“所以你把她带回去。”
“她原本——”
“她愿不愿?”
胡利端起水,又放下。碗底在木上磕出很小一声。
杨怀仁望着那只碗,忽然轻轻摇头。
“早告诉我,我也养。”
杨怀仁唇上还沾着水。
“青……”
他声音太低,胡利问什么。他摇头,等喘匀了,再问杨青知不知。
胡利端起碗,只看碗沿,没有答。
杨怀仁的手挪到床边,摸到小袄,抓了一下,又松开。
他还想问,手指却先在床沿擦了一下,裂开的皮蹭出一点血。他用衣角按住,重新闭口。
胡利笑了。“如今你怎么说都行。”
“你当年没问。”
他把四个字拆得很慢,最后一字吐出来,整个人向枕里陷了陷。
胡利绕到床边,像要从近处看清他到底受了多重的打击。杨怀仁却不看他,只问怜衣后来活了多久。
“几年。”
“怎么死?”
没有回答。
“你有的是日子叫我亲耳听。”杨怀仁的声音渐渐低下去,“你没有。现在你说什么,我都不信。”
“由你。”
“总算……有一件由我。”
他想再问杨青知不知,嘴唇动了一下,胸肺深处的水声却压住了词。
被擒时的掌伤、久囚不医,一日一日耗过来。他抬不起手,连摇头拒水也做不到。胡利等他缓过这一口气,等了很久。
那口气没有回来。
胡利探过鼻息,手停在半空。床上的人已太瘦,死去以后,没有他原来想过的咬牙切齿,也没有求他给儿子传一句话。
门外来人催,西账院少了一名送箱役夫,街上巡守又多一班。
胡利拾起面皮,按回脸上。
出去前,他把水碗往床边推近了些。
碗中还留着大半水,水面被推得晃了一会儿,终于平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