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青启程北返后的第三日,如玉在永济门前被一篓废纸挡住。
卖废纸的男人低头翻找秤绳,一片纸角滑到她鞋边。
“别拿整张进去。”
门帘后有人看。如玉皱眉骂他挡道,男人也骂,扛篓走了。她等伙计转身,用帕子夹起纸角。
原送使冯循,旧签销。
日期在胡利葬礼后两日。
卖笔的长巷里,那男人已放下篓子,正剥鞋底粘住的泥。
“冯循?”
“以前是。再迟几日,兴许就不算人了。”
“销名就是要杀?”
“也能革差。来革差的,会先把我铺盖烧了么?”
如玉看他右食指磨出的硬茧,又看那截拆坏的信筒。
“为什么找我?”
“人说你连自己爹的棺材也肯问。”
她捏紧帕子,隔了一会儿才道:“跟我来。不是去我家。”
旧校抄房朝着白日值房,冯循先看了窗下的路,才坐。
屋角另坐着顾彩,膝上放一包给丈夫换的衣。
她见如玉带进陌生男人,先起身让座。等冯循坐稳,才低声问今日能否见许朔,昨天说好的医者为何又没进值所。
如玉说已经托程砚问。
顾彩望向正在铺纸的人。他手里几张回文都还没拆,桌边又不断有人递新东西。她将衣包摊开,里面不是一件新袄,是许良退下来的一件旧衣,袖底油黑,许栀拆过,刚把肥处改窄。
“他手不能使,袖子大了穿不进去。今天再不送,明天栀子就得替别人缝,没空改了。”
如玉伸手想接,她把衣包往回收一点。
“我要自己去。你们别又说替我带,最后我连他收没收都不知道。”
顾彩追问今日几时能去,如玉却正听见冯循说有人到住处烧铺盖。顾彩抬了抬衣包,没能插上话,手便停在那里。
程砚请顾彩再候半时,说问完冯循就找当值的。她点头,重新坐下,把袄上的一根线头咬断,攥在掌中。
半时过去,饼凉了,顾彩的衣包仍在膝上。
程砚把饼放在他面前。他没吃,先问住处能否别进这份纸。
“另封。”程砚答,“你亲眼见什么,说什么。”
“公公换了声音。”
如玉没有下笔。
冯循挠了挠喉咙,学不出真安的音,只能重复两遍“上前来”。前一次尾音抬起,后一次紧压着下一句。
“四十日送隔离审讯处的外门信,我还见他。左手按杯盖,敲两下才许上前。四十五日临南行,那两下没了,换右手。他问陈氏哪一路,我说要调册,他就叫滚。”
“之后呢?”
“尽是纸。我领过渡口来的递签,没见他在京城的人。”
冯循把两截外签摊开,近来一张将“请验后存”改作“既到即发”。如玉拿起时,他忽然按住了。
“停药的也是我送。”
程砚另取纸。
“有回屋里小儿病着,外头女人跪着扯我。我掰开她的手。脚钱要凭收讫签领,不送进去,白走半日。”
如玉问日期。
他记不清,只记得那天下大雨,女人扯掉他一只鞋,他为找鞋耽搁了一刻。
饼凉在桌边。他看见程砚真将此事写进去,眼睛一点点垂下。
“这还留我?”
“留。”如玉把饼推近,“你接着说。”
他咬了一口,又报出北柜旧抄手方简的名字。哪些密总册由谁亲领,得找方简,他没看过。
顾彩终于站起来。
“我先去那边等,不等这里。”
如玉跟到门口,要她别独自走,街上有人盯着。
“我每天这条路。”她答。
这句话并不硬,却使如玉脸上发热。她还扶着门框,顾彩已经从她臂下侧身过去。空出的半张凳子就在原处。
顾彩走后,程砚从桌下取出另一封信,压到卷册最底。如玉只看见外郡两个字,没问。冯循喝完水,端杯的手终于不那么抖,她却想起那件改了袖口的衣服,问能否叫人去追顾彩,至少陪她到值所。
屋里原要送卷的同僚季同抬头,先问要送哪一处。
程砚说先去值所,再送卷也来得及。季同低头数手里三处封签,最后把一处往回推。
“那这个今日送不到。”
“差不了多少路。”
“隔两道门,每处等人。你替我等过一次,就知道差多少。”
程砚的手停住,没再把封签推回去。
如玉取了那一包,说自己稍后送,季同才披衣出去。门外风冷,他回身拿自己放在炉旁的旧手套,另一只却找不着,找了很久才从卷底摸出。
冯循看着几个人忙,忽然说若为自己这样麻烦,去别处也行。
如玉叫他坐着,将那杯尚温的水再添半杯。杯沿湿了,她用帕子擦净,重新搁到他能拿到的位置。
笔录刚按押,三个人便来领他。
领头者有东厂旧牌,说冯循盗内签。程砚请看拘领文书,他将木牌拍在门上,伸手就去拽冯循的衣襟。
冯循没反抗,脸已白了。
如玉把桌子往门边一推,卡住半扇门,喊值房的人来。领头者看清她,手慢慢松了。
“花姑娘,你爹的事还没完。”
“所以你们来领他?”
“他的事轮不到你。”
她把已按押的笔录封面贴到门框上,叫两个赶来的书吏看见。对方伸手要扯,她没护那张纸,只报三人的牌号,叫书吏记。
领头者忽然笑了。
“你真要让人知道,胡家的姑娘留着告胡家的人?”
隔壁出来的老吏认得她,脸色一下变了,低声劝她回去。
如玉没有动。“说是我留下的。”
“往后还查你的家呢。”
“查。”
这一声出来,连她自己也觉得陌生。
领头者退开,朝值房说要去请明文。他们没走远,两人守街口,一人往东厂去。
冯循捏碎了手里的半张饼。“姑娘,你把我留在这里,他们拿了纸回来,照样领。”
程砚已从后柜抽出两件抄手旧衣。每日这时候,要有三个人送抄毕的卷到外署。
如玉把自己的书袋腾空,装进寻常卷册。冯循背上袋子,随两个同僚从前门走,头低着。街口那人扫了一眼,认出其中一位值房书吏,没有拦。
如玉留在窗口,直到三人的背影转出巷子,才把卡门的桌子移回去。
她掌心全是汗。桌腿在地上划出一道新痕,怎么擦也擦不掉。
顾彩回到校抄房时,衣包已经轻了,脸却比去时更沉。
袄是送进去了,人没见着。她在门外听见有人说再过几日要换外值所,谁什么时候迁,传话的自己也不准。她向程砚问,程砚说尚没接到正式移交文,待核。
“又是待核。”
她这回没有坐。方才为冯循压住半扇门的桌还斜着,她伸手将它摆正,像只想给自己找一件马上能做完的事。
如玉把落在桌边的衣料碎片收好,说会再去问。
“你会。”顾彩望着她,“可是栀子明天有活,良儿要去皮铺。我们一天一趟,缺了谁都得少吃一口。这一趟你打算让谁走?”
如玉没有再说我替你们安排。
她问顾彩下一次是何时。顾彩说后日午前,许栀送饭,晚间许良去领退换衣。两个人正在为此争,谁都说自己这回走不开。
“后日午前我来你家。”如玉道。
顾彩看了她一会儿,没有说谢,给出巷名与门旁那株秃树,抱着空布离开。
程砚站在桌边,目光落到压在卷下的外郡信。信封不长,一只书箱就能放下。他把它又往下压了一点,桌面立即干净起来。
傍晚,明文没有来,胡宅旧门倒先添了查封的看守。
廖婶抱来一只衣箱,说外头只准取日用,不许搬账。
“老爷那些朋友都说,先忍两天。”
如玉接过箱子,没问哪几个朋友。箱底还有杨青小时候的短袄,压着父亲的粗布衣。
程砚从外署回来,告诉她冯循已另置住处,骆平仍在旧棺铺外存材院,两处不相混。方简也有了去向,明日再问。
吕诚随后来,仍不肯将棺中人认成安公公。
“我只见短丰,不合入押旧档。手遮着,衣不准开。你要我说看见了什么,我还说这些。”
如玉将他的话收好。
灯下那只衣箱没上锁。她伸手掀了一点,闻到家中樟木的气味,又慢慢合上。
写给杨青的信最后只有一句私话:我留住了一个人,家里暂时回不去了。
她没有划掉后半句。
* * *
到了答应顾彩的那一日,如玉先去了许家。
门旁那株树已经秃了,树下晒着三双未钉底的鞋帮。她敲门时,许栀正在屋里穿麻线,嘴含线头,没法应,只用脚尖把门推开一线。
二十岁的姑娘穿旧夹袄,袖口全翻在手腕上。她面前两副鞋帮一粗一细,粗的写许良,细的什么也没写。
顾彩去买米了,许良还没回来。饭在灶上煨着,是给许朔送的。如玉以为拿走便好,许栀却叫她稍等,先把药罐上的纸念一遍。
药早已按次煎完,碗上还贴“明日更方”。那张纸已经是前日的。
“我娘怕问,人家嫌烦。她回来跟我说,你去,你说话细些。我去了,值所的人又说你不是当家的,叫你娘来。”
许栀把线从齿间取下,针往厚皮上扎,几次不透。如玉伸手想帮,她把手缩开,指尖却按进了针头。
一点血冒出来,她先怕血沾皮,将指头含住。
“这双交不上,师傅说我做不得整活。可每回都没整天。”
如玉看那副空着姓名的鞋帮,问也是她兄长领来的么。
“他说先借他的名。给得多。”
“往后呢?”
“往后还借。”
她的语气很平,针却猛地穿过去,麻线在掌边勒出红痕。“上回做坏了也叫他去挨骂。他回来骂我,说我害他丢脸。”
她把针一插,扎在案沿。
“那就让我自己丢。”
许良从外头回来,带一捆皮边,第一句便叫妹妹先别做手里的,帮着分软硬。他看见如玉,立刻把话收住,拱手叫花姑娘。
许栀没有抬头。
如玉说今日她送饭,让两个人各忙半日。许良松口气,便说正好去问一处短工,话没完,顾彩提米进门,先问他是不是又去原皮铺。
“人家说了不缺。”
“别的家,不能一辈子只那一家。”
“你爹还没回来,你往那边跑,叫他回来找谁?”
许良把皮边搁下,脸上有疲惫,也有一瞬不耐。他说父亲未回来,自己才更得去,难道四个人坐在这里看那只药罐。
顾彩放米的手一松,袋口没扎紧,米洒在地上。母子同时蹲下去捡,许栀也放了针。三个人弯着腰,在门口分不清哪粒米进了哪只手,吵架却还隔几句接一声。
顾彩说她没叫谁不找活,只怕见不上父亲。许栀突然问,为什么每回这一天都只落在自己身上。
“我手没伤,我就都能做么?”
顾彩抬起头,嘴唇动了,却没接出训话。许良把捡起的米放回袋,说后日自己送,但今日还得走。
母亲过了一会儿才应。他出门时又拿走两副写自己名字的鞋帮,将那副空白的留给妹妹。许栀看着空白,没有叫他回来。
如玉拿起旁边的纸,想替她写名,被她按住。
“这双不是交给你。”
如玉的手停住,慢慢把笔搁回去。
“那交的时候,你自己写。”
许栀望了她一眼,没说好,重新穿针。针眼里的线这回很顺,她低头一口气扎完了几针,像怕有人马上又叫她放下。
如玉先抱着饭盒去了值所。
饭已经温了半日,底下粘在一起,许朔却吃得很快。他左手撑不住碗,右手拿勺,舀到一半总要停一下等指根的麻过去。
“栀子呢?”他问。
“做鞋帮。”
他点头,随即问良儿是不是还在找工。如玉照顾彩愿意说的答了,没替两个年轻人许下今日一定能找到。
许朔吃完,忽然将勺子放下。
“别总叫她来。那孩子嘴不说,心里有事。”
如玉望向他。
“我从前叫她缝两针,她能先给我摆七八种线,问用哪色。如今我问鞋好不好,她就说都一样。”
值所的人催时辰到了。他拿起勺,想再吃两口,碗却已经空了。看见自己动作多余,他尴尬地笑,问袄袖是否许栀改的。
如玉说是。
“替我跟她说,右边还能大些。左边好。”
出了门,如玉把空饭盒抱了一会儿。今日回去还得绕许家一趟,把那一句真说到做针线的人耳里。她把这件事记好,才往户房去。
户房的人听说胡宅已封,把如玉的引卷往回抽了一寸。
“等案子了了再领。”
如玉伸手按住卷角。“我没来领屋。我看自己的名字。”
那人翻过申请纸,确定核阅押还在,才让她坐到窗下。外祖花家的一叠薄纸记着她幼归父养,保结由胡宅收领。后面混了旧宅的领米、修墙和杂存函件,吏员不愿给,怕她把与官案无关的也拿出去。
“至少核明是不是我家的。”
争到最后,他将附目摊开,自己守着。
一只旧纸封夹在修屋借据后,侧边题“谢氏来函”。收件处是榆钱巷旧舍。
如玉抽出信,细灰从折缝落到裙上。
“八月初七,托来男婴已安否……夜冷,烦添里衣,米钱仍按前数收……此婴不到周岁,睡时喜偏头……另留照看簿,待我亲取。”
末尾:怜衣。
她的手指停在“不到周岁”上。
二十三年前。杨青也是那一年生。
信背另夹一条旧管事的交接小纸,写照看簿后来取回胡宅,由总管亲收。下面只余半枚押,没写男婴的名。
她问:“那本簿呢?”
吏员把附目翻到末尾,没有。
“胡宅也许有。家里东西,倒来问我。”
家里。
如玉想起父亲放在衣箱底的榆木方匣,铁角,常年用旧布裹着。她小时候拿它垫脚,父亲头一次发了很大的火,后来解释里面是母亲的旧物。她从此不碰,连杨青替她拿高处的东西,也知道绕开它。
她抄信时落错了一个字,又重新抄一份。吏员催午歇,她掏出抄纸钱,让他将原信按旧位归卷,自己只带盖过核阅押的抄件。
走到门外,她才发现指节捏笔捏得发疼。
榆钱巷的旧屋改作油坊。
后院晒麻绳的老妇记得从前养过孩子,也记得管事姓祝,冬日来验粮。她说后来有无篷车领走一个婴儿,哪年哪月已经想不起。
如玉想问那人是否少一截手指,话到了嘴边,换成:“见过他近处的样子么?”
老妇摇头。“我那时才生第二个,连门也少出。”
油坊主人听见胡宅两字,拿出一张火灾后修墙的收条,说胡老爷替这条巷子缴过钱。还是真的,纸上写着当年几家房舍用过多少砖。
“如今查他的人多,也总得有人说一句好。”
如玉认真看完,将收条还他。
“我记得。”
“那你还找什么?”
她望着旧屋门槛。上头浸透了油,已经认不出孩子能否坐在那儿。
“找来过这里的人。”
她回到校抄房,廖婶正把那只衣箱里的东西取出晾晒。
杨青的短袄袖子短得可笑,最早的补针细,后来的一圈粗,是她自己缝的。她把衣服铺开,手指沿着两种针脚走了一遍。
父亲说杨青是路上捡的弃儿,那一场风雪,她与杨青都听得熟。多少年来,他每受一次责,都先记得自己原本无人要。
信里却有人操心枕布是否平,肯按月寄米钱。
廖婶听她念完,坐在门边不说话。
“青儿命好,遇着老爷……”话说一半,老妇自己停了,“那写信的女人呢?”
“还找不到。”
如玉将短袄叠好,又问那只铁角方匣是否还在。
廖婶摇头。“你爹出事前就不见了。查封时我也瞧过。小箱子容易带走。”
如玉朝空衣箱看去。
午后的阳光落在箱底,灰上有一块较浅的方印。
程砚来时,她把信与引卷摆给他。
一页是她自己的父籍,一页是谢氏托养男婴,中间放着那条送簿回胡宅的交接纸。
“可能是杨青。”她说。
“请他核年岁、入门时候。原簿得找。”
“若父亲一直知道谁是他娘?”
程砚没替胡利回答。
他来迟了,袖内露着外郡验牍房的用笺。取旧信时,用笺也掉下来。如玉伸手拾,他先捡起,沿旧痕折好。
“什么时候走?”
“还没准。”他很快把纸收起,“先看这边。”
如玉说若那边催,不必替她耽搁。程砚抬头看她,像是第一次觉得这句话也可能让人不舒服。他把手从那封信上移开,又去摸袖口。
他把杨青沿路回信的日期重新核过,仍答等人回来再说。
如玉回头拿短袄时,他伸手摸了摸那张调差纸,纸角已被指腹磨软。
她已经写了一封催归信,开头是“你从前知道的未必是真的”。那句话后面,原本想接我仍在这里。
如今她把纸翻过,用空白背面重写。
“我找到一封旧托养信,年岁与你相近,孩子还没有名字。有个叫谢怜衣的女人给他寄衣、寄米。他未必是被丢下的。待你回来,我们看原件。”
写到“我们”,笔尖停了一瞬。
箱上的短袄晾干了,廖婶拿进来,问收在哪边。如玉起身接过,抱在胸前才觉出它太小,不可能再给任何一个熟悉的人穿。
“收回箱里。”
她在信末加一句:胡宅旧匣不见了,照看簿可能在里面。
没有写自己想见他到什么程度。
外头卖栗子的叫过两遍,她买了一小包,吃一颗才想起杨青还在路上,便将余下的分给廖婶家的小儿。壳在孩子脚边越堆越多,她站着看,忽然问他母亲何时来接。
“做完活就来。”
小儿答得随意,手已经伸向下一颗。
如玉回去封信。封口按平的时候,她将自己的指纹留在湿浆上,淡淡的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