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日傍晚,桌上原有两只杯,金老爷让人撤走一只。

春娘进来时,他正在等她。

“耳坠呢?”

她伸手摸到空耳垂。“勾衣裳,收了。”

金老爷把一只红绒小匣推过来。新坠更重,她接时手往下一沉。

“你跟了我这些年,还要省这个。”

他看见她指背的针眼,想握她的手。春娘把酒壶提起来,先替他斟酒。

“缝袖口扎的。”

“你的手又不是没人伺候。”

他叫人挪走西院两个唱曲的,把晒药的暖房收拾出来,春娘冬天搬过去,少走冷廊。她抬了下眼,他便笑了,以为说中了。

“我就知道。两支新曲,值得你连饭也不好好吃?”

春娘将壶放下。

“你跟她们不一样。”

她把新坠留在匣里,没有戴。

金老爷叫她试一次,说耳垂穿了眼,空着难看。她取一只勾上,坠子将耳肉拉得微疼,在铜镜里一晃,金光便比脸色鲜亮。

“这就好。”他道。

她望着镜子,没有转头。昔日初到府里,所有东西都新,连热水都有女使替她兑。她曾趁人不在,试过三支发钗,再一一插回原处,怕被人看出太喜欢。金老爷知道以后,叫将整匣送她,笑她没出息。

她当时是真高兴过。

现在他还在等那一回的高兴。春娘便扶了扶坠子,说扣太紧,夜里再戴。金老爷答应明日叫匠人改扣,反复问哪里勒了。

她没有顺着他的手指给他看。她将坠子摘下来,扣环刮疼了耳垂。金老爷要拿,她先合上了匣。

那坠子卸下时,耳垂留一点红,她揉了很久才不发热。

管事送来十八面后门牌,依次在桌上排开。金老爷摸过第一面烧痕,问都查齐了没有。

“还有春姑娘房里的针线……”

话未完,春娘袖下两根指头蜷了起来。

金老爷没有看她,先把杯里的酒晃了一下。

“谁叫你查?”

“缺耳长老说,北路有人冒印,也有人用药包带纸,屋里近身的……”

“他若要搬进屋里守我,明日我就让出这张床。”

管事跪了下去。

“出去。”

十八面木牌撞在一起。门合上,春娘仍站在原处。

金老爷望着她:“这也值得怕?”

“你不让他们查,是信我?”

“难道信那四个?”

他站到她身后,替她拨正发簪上的银叶,手指慢慢绕过一绺头发。

“若我要走呢?”

他的手没停。“开春去城西。新园子种什么,你自己挑。”

“我自己走。”

银叶抵住头皮,有一点尖痛。

她在镜里看他。金老爷放开簪子,神色像是没听懂。

镜框一角压着去年买的红纸,是她自己剪的小花。剪坏过一朵,她随手扔了,金老爷却从地上拣起来,叫人拿去刻在暖炉罩上。

如今火就从那几处剪歪的花眼透出来。

她伸手拨了一下铜罩,火星从花影下闪过。金老爷以为她嫌屋冷,站起来添炭,她忽然抓住他的袖子。

他回头,脸上的不悦已经散了,以为她终于肯靠过来。

春娘看着那一眼,把抓袖的手松了。

“去哪里?”

“找间小屋。”

“请两个丫头,再找个厨娘?”

“我自己烧饭。”

金老爷笑了一声,她却继续说,早上不等谁叫,想睡到什么时候便睡。炭买少了就多穿一件,屋顶漏水,请人来补。她从前替他挑过许多好瓦,自己的屋子倒不必多好。

“再种棵树?”他问。

“院子小就不种。窗边养盆葱也行。”

金老爷的笑渐渐收了。

“外头的苦你没吃够?”

“够了,也想走。”

金老爷回桌旁,端起杯,才发现手里的酒已经凉了。他没有喝。

“钱在账房,叫他们支。要人服侍,也可以挑。你说出一个府里没有的东西,我替你寻。”

春娘正要开口,金老爷又道:“别学双双。她哥能给的,我哪样给不起?”

她抬到胸前的手停住,慢慢放回膝上。

“没有。”

“没有什么?”

“没有要寻的东西。”

他把杯放下,酒从杯沿溅了一点。春娘拿布去擦,他按住她。

“以后别说这种话。”

小荷抱着西院换下的被褥等在廊口。母亲昨夜来了信,仍写“不急”。府里更牌,她已经两回没请下假。

春娘接过被褥,重新进屋。

金老爷的脸缓下来。“想通了?”

“借你的名放一个人。”

他听完小荷的事,答应得极快,还添了半两银。春娘拿来纸笔,放到他手边。

“门房明早换人。”

“这么点事也要留字?”

她没把笔撤走。

金老爷哼了一声,写了两日假,末尾随手画个勾,又把银子压上去。春娘等墨干,吹了吹,才折好带出去。

小荷听说能走,眼睛立刻红了。

“天亮就走。先领炭,别回房道别。”

“姑娘有什么要我买的?”

春娘看了一眼她抱被褥磨红的手。原本备在袖里的纸没有取出。

“没有。你娘等。”

小荷把条子藏好,走两步又回头:“您也出去走走,脸色都不好了。”

春娘冲她点了点头。

缺手从月门下过来,右掌抱着包铁长匣,匣锁边系一截白绳。

见了春娘,他把匣子交给小童,叫送账房,取回执,少一个印也不行。

“长老的东西也借金家存?”春娘问。

“有些东西放在别人那里,才值钱。”

他瞥了一眼她袖口。

“药钱清得太净,会叫人惦记。”

春娘静静望着他。

缺手像还要说,屋里却传来金老爷叫茶的声音。他将空袖整了一下,只说:“明日少在外头走。”

小童抱着匣子跑远,白绳从长匣边垂下来。春娘记住那间账房,转身去端茶。

夜里她坐在灯下,把自己见过的人名写在一张窄纸上。

有的只写一个姓,有的写某年在什么地方引过路。写到一个替她开后门的船户,她想不起他的名,笔尖停了很久,把记得的牙缺和船上人唤他的称呼补上。随后才写杨怀仁当面问过的话,安公公亲自交过的令。

纸翻到背面,仍有一个名字写不下。

她另裁一条,接在末端。

空簪的管壁裂着,卷进去会响。她剥下灯盏边一点蜡,封住簪口,把它插在明早要退给许记的药包边。正面的菱花歪了一针,她没有重拆。

新金坠取出一只,放入衣箱底,另一只仍在匣中。她以为自己会想很久,手指却利索得像做惯的活计。

帐子里的人醒了一下,叫她。

春娘掀帐进去,金老爷摸到她的手才安静。他替她往里掖了掖被子,过了一会儿又睁眼。

“明日就把她们送走。”

她没有应。

他以为她还在生气,轻轻拍了两下她的背。她把手搁在他胸前,隔着里衣,心跳一下下抵着掌心。

外头更换门牌的木声开始响。

一面,另一面。

到第十八下,春娘睁开眼,将枕下匕首移入贴身布套。柄上的棉线旧了,吸汗,不打滑。

桌上那杯酒始终没有喝,灯灭以后,杯口只剩一道白。

* * *

小荷天亮便走了。

门房用火钳夹着那张条子,对过押,才放她把炭筐抬上车。春娘站在二楼窗后,看她回了一次头,没有招手。

许记的伙计随后来取空药包。春娘将旧簪压在包角,眼看东西过了门,才随杜姓信使出府。

河边货亭挂了一幅黑帘。安公公坐在帘后,肩头一边高一边低,宽袍遮着腿。

春娘行礼,没跪。

“药换了。”

“医工会调。”

“我问撤了哪一味。”

那人把水碗往里移了移,用的右手。

“你今日来考我?”

亭外的杜信使将刀推出鞘半寸,又按回去。春娘听着那一下,慢慢转过身,去看侧窗。窗口下有小船,水不急,她跨出去就能走。

帘后人把薄木签推上桌。

“事成,持这个换。”

她接来翻过。正面金账二字,背面销押只写了一半。

“丁遂要双押。”

“另一面我给。”

“把他叫来。我做完,让他当面放孩子。”

“监押不离人。”

“前日他能来许记,今日——”

水碗砰地一响。

春娘住了口。

对方盯着她,等她把木签放回去。她的拇指卡在签边,忽然想起孩子松动的那颗牙。丁遂不会来追逃走的人。他只须等到子时。

“外头四个呢?”她问。

“我办。”

“厨下的人先散。”

“你只做你那件。”

她将签贴身收好,走出货亭。黑帘下露出一截路单,勾过的渡口一直排到扬州。这人拿来了签、旧档和一路能开门的印,缺的那一半,偏在她孩子身上。

春娘回府煮粥。

金老爷嫌淡,她取来盐碟,放到他手边,让他自己添。他吃完半碗,望着她笑。

“好了?”

她把凉酒撤走。

“今晚不办席了吧?”

“四个在前头争账,叫他们争去。我不听。”

粥碗撤到一半,金老爷忽然叫住她,把碗底那点锅巴挑出来。

“今日是你煮的?”

她说是。

“又糊。”

他夹起来吃,嚼了几下,叫她尝。春娘偏过脸,他便笑她嫌他脏,换了一双新筷。锅巴硬,筷子一夹就碎,他拣了最大一片递来。

她接了,放在碟里。

金老爷指着那片锅巴,说她从前头一回给楼里掌灶,烧糊半锅饭,还往底下浇水,哄人说米不好。他知道,一直没说。

“你还到处说我脾气坏。”

“谁告诉你的?”

“你自己说梦话。”

春娘看着他,等他再笑。他果然笑了,眼角挤出细细的纹。她也笑了一下,夹起那片锅巴咬断。硌到牙缝,她拿舌头顶,半天弄不掉。

金老爷已经唤管事,叫以后暖房饭都由小灶送,不让她再熏一身烟。

春娘咽下那一口。

“我会烧。”

“知道你会。有人烧,何苦自己动手。”

他将新筷搁回架上,摆得齐齐整整。春娘端走了碗。

她去厨下减了两个人,又绕到账房。昨夜包铁长匣已锁入内柜,小童伏在门边睡着,回执还压在掌下。

春娘把他叫醒,给他自己的出门牌。

“城西甜饼,替我买一包。”

“那样远,回来得晚。”

“明早也行。”

小童揉着眼,终于听明白自己可以回家,笑着跑了。春娘一直看见门房放他出去。再转身,廊下还有端水的老仆,还有提菜篮的妇人。

妇人叫她让一让,锅里等着下菜。

春娘侧身贴到柱上。

她等那只篮子过去,手撑着柱子,胃里一阵翻涌。厨门合上,她听见锅铲撞铁锅,日常的声音很响。

午后春娘把自己的衣箱开了又关。

有一件厚袄是去年裁的,袖底特意留宽,骑马坐船都便当。她展开看过,想起自己还没有穿它出过一次城。最下面那只金坠放在小衣包旁,半只耳环卖不出原来的成色,她找一条干净绸边,把它裹起来,免得寻物的人当作散金扫走。

小荷走后,房里没有人替她问要不要添茶。她自己去端,廊下遇见留下烧水的老仆,提壶时右手抖,热水洒在鞋面。

春娘接过去,叫他早些歇。

“还要点外院的人头。”

“点过回来,别等茶。”

老仆抬头看天,说冬日哪有睡得着的早夜,躺着冷。他不愿去,也不明白姑娘为何忽然管这个,接回壶又往厨房走。

春娘没再叫。

老仆提壶去了。春娘追到厨门口,嘴张了张,烧火的妇人却先问晚粥添不添枣。

“别添。”

“老爷爱甜。”

“说了别添。”

她声音忽然重,妇人怔住。她拿了一把干柴塞进灶里,火腾起来,烘得眼睛发疼。

她沿廊走一圈,把能在外头松开的窗闩都试过。到自己房后,她按住侧窗的插闩,慢慢留下一道缝。

窗缝吹进冷风,帐角朝里轻轻拂了一下。

她看着那一角,忽然想把闩推回去。

右腕还留着丁遂压出的疼,衣内半签硌着肋骨。她扶住窗框,等门外送晚饭的人过去,最后只把摇晃的木闩垂稳,没有关。

入夜,金老爷摸她耳垂。

“还不喜欢?”

“重。”

“明日重打。”

他坐在床沿,仰着脸,等她解里衣领扣。春娘左手压在他肩头,右手从腰下抽出匕首。软布鞘没有声。

金老爷在刀尖碰到衣服前看见了。

他没有往后躲,先伸手抓她的腕。那一下同往日拦她斟酒很像,只是力气骤然大了,手指正扣在丁遂压肿的地方。

“春——”

春娘的右手疼得一松,匕首险些横倒。她左掌撑住他的肩,把自己也往下压,膝盖抵到床沿。刀尖勾破里衣,里面的人猛地要站起,腿却撞在床框上。床板一响,他带着她向后倒。

她的脸贴到他颈边,闻见白日衣领里残存的汤味。手不能停,停下来,他就会把她推开。她咬住嘴唇,顺着两个人压下去的分量,把那截匕首送完。

匕首不长。柄抵住衣料,她才停。

金老爷的手松了,嘴还在动。血沿刀柄爬上她的指背,热得使她险些缩手。他另一只手勾到袖缘,把那截补过的线扯出来。

她等那只手也落下,将匕首留在原处,拿干布盖他的脸。布太小,下颌露着。她又拉被角,替他盖好。

屏风后响了一下掌。

“好。”

春娘转身,那张安公公的脸正从侧窗下的暗处走来。她早留的插闩垂在墙边,晃了两下。

她把木签与染血的死押布放到桌上。

“另一半。子时前要到丁遂手里。”

“丁遂?”

他慢了半拍。

“孩子跟陈婆在一起。”春娘道。

“不是刘婆子?”

刘婆子两年前就走了。

春娘的眼睛越过他,落在门上。

“你拿的是哪年的簿?”

那人伸手摸了摸脸侧。

她先掷出铜灯。

灯油泼在帷布上,火沿桌角一蹿。她抓起剪灯芯的小剪,划断帐绳,落帐遮住两人,自己向门扑去。肩已撞上门板,后颈却被一只手扣住。

她肘尖向后顶,听见对方闷哼。剪尖刺入黑袖,弯了,没能透骨。

木签就在身旁。

春娘脚下一旋,脚尖蹬上桌沿。桌身一歪,半签顺着倾斜的桌面滑进火盆,燎出一团小火。那只手骤然收紧。

门外有人喊老爷。

她想再踢门,使声音近一点,脚却擦着地滑开。颈里一声轻响,剪子先落地,随后是她的膝。

床下滚着一枚铜钱,钱孔黑着。她看见它,忽然想起孩子不会解死结,陈婆总怕鞋掉,系得太紧。

她嘴唇轻轻动了一下。

松一点。

门被从外头撞响,她没能再听见第二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