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日,胡利在院中修锄柄。木头裂一道口,他舍不得换,麻绳缠了一半,诏使便到了。
马嚼子在门外一响,胡利先放下锤。
“炉子灭了。”
如玉端药出来,看见灰衣人后面还站着两名六扇门同僚。一个看地,一个看锄下的木屑,都没叫她。
候问,暂交印。胡利解下印囊放石桌,按来者要求伸左手,缺末节的小指露在早光里。身长、发色、右眉疤一一看过,他没有不耐烦,仿佛是替别的老捕头办交接。
如玉问候问是什么罪,答不是定罪;又问为何不能在家里问,没人答。
胡利叫她取厚袍。她进屋时撞到床脚,两双旧靴并排放着,一双冬穿,一双底薄。袍领是前年做的,已经起球。
回来,印不在桌上了。
“我跟去。”她说。
胡利接袍,先替她把披风肩头理正:“夜里风大,关窗。你手里的东西收好。”
如玉捏住袖口,不松。他轻轻拍她手背,看向执诏者,问准不准家里送药。对方说准,探视另请批。
“先把药喝了。”如玉道。
碗还温,胡利从她手里拿过,喝完,抹一下碗边,像不想让药滴在院里。
出门时,他回头看未修完的锄。锤柄仍朝如玉放着。
街坊堵住车。廖婶拿热浆竹勺,说胡老爷借药钱给她,两月没催;补锅的老汉说火后整月俸银买瓦,哪有这样贪银的人。
灰衣人叫让路。如玉将廖婶扶到旁边,胡利从帘里说欠的钱先不用还。廖婶忽然哭了,手中竹勺一路滴浆。
车走后,封检者进屋,见锅、旧衣、缺口碗便叹清贫。如玉打开药橱,最上蜡纸封两包参,一包鹿角胶,另四盒膏。药方却只有温肺寻常药。
父亲说是旧友送的。她问过一次,没再问。
“这些也记。”
封检人说补品不算家产。如玉把货签取下来,永济转运行北柜,没有赠者名。
“四盒,别写若干。还有底下那包,别替我藏。”
对方写友赠若干,她伸指点实数,直到逐样写全。廖婶还在院外同邻人说胡老爷的好,她的手却在药橱前发冷。
门外又来了一个姑娘,二十岁上下,肩上挎着针线包,走到封检人跟前才察觉院中异样,将肩带悄悄掖进衣里。
廖婶认得她,叫许栀,许朔的女儿。许家长子许良伤腿两年,才凭胡利先前一句荐得了皮铺的活,昨夜一家还在说好消息。今日胡家被封检,皮铺伙计让她来问荐工的还算不算。
许栀起初只找胡老爷。知道人已经被带走,她就要走,廖婶拉住,说女儿在也是一样。如玉听见这句,立即道要问什么只管讲,父亲只是候问,过去允过的事仍会认。
姑娘把针线包放下,里面几双未上底的鞋帮,针脚密,比铺里出来的还整齐。如玉以为是替哥哥送活,问许良能走多远,皮铺需不需重新找一处近住。
“我送去。他在柜边做。”许栀说。
“每天都你送?”
“晚上先缝,早上再送。写他的工名。”
如玉摸到鞋帮上尚未剪断的一根细线,随口说手真巧,铺里何不也收她。许栀眼睛亮了一下,紧接着又暗,说女工是家里帮忙,伙计那份只能列一个人。她想学完整制鞋,不想永远只缝鞋面,可家中刚能多挣一份,父母都让先等哥哥立住脚。
“你今年多大?”
“二十。我哥二十三。”
如玉拿起一双鞋帮,看她指上的薄茧,才意识到自己方才问的是哥哥能走多远,并没有问她夜里缝到多晚。
廖婶在旁说胡老爷帮到这样,皮铺总会留面子,叫她再等些日。许栀将鞋面收回,答自己今天不是来讨第二份活,先把哥哥那份保下就成。话说得顺,像来路上已经练过。
如玉去取纸,想写一张请东家照旧留工的话。手伸向石桌,印囊已被收走,空处还有个圆痕。她改以自己名义写:家父奉诏候问,非已定罪,所荐工人既能任事,请仍照前约。
她写得极认真,仿佛每个字都能把父亲的名从封检册里扶起。许栀看见开头家父二字,问若东家正怕这个名字怎么办。
“他既肯用人,不能因这个就变。”如玉道。
许栀没有再问。她今天已看见几位平日同父亲有来往的人,听见胡家二字便避到另一条街,却不好当着这位姑娘说。她把信折好,放进鞋帮之间。
“要是他们不收呢?”
“来找我。”
如玉说得很快。许栀望一眼屋里的封检人,最后点头。出门时,廖婶又说了一遍你们家总欠着胡老爷的恩。姑娘脚下一停,像想起一件不该当着封检人说的事,随即拎紧针线包,走得更快。
如玉站在桌边,拿布擦净余墨。许栀出门又回身道谢,她点了一下头,将布叠得方方正正。
程砚午后来取私存抄卷。六扇门文书房已封,赵家棺案、连云粮账、缺页说明,一份留如玉,一份他带走。杨青的信压在枕下,她取出,可核见闻抄入目录,写到“这是诬陷”,停了。
“他急。”她道。
程砚点头。
“怕爹来不及。”
程砚仍不催。她最终把信叠回去,没将那四字写进去。
门外又来街坊,捧着保结呈词。同门一个识字的年轻人替他们写,怕话太零碎压不过弹章,加了十年未出京、绝无私通盐帮。
如玉问去年春父亲外郡公差怎么算。年轻人脸红了,说此刻何必拆自己人的台。
“那些药钱瓦钱,不够保么?”廖婶问。
如玉握笔,很想说够。她让大家坐,每人只说见过的,程砚代写。旧呈词仍留着,不能把已按过的印刮去当没有。重写的字少了许多,廖婶看纸,神色渐渐不安。
如玉替她端热水。水碗到手,老人又信了些,念着这样父女总不该有罪。如玉蹲在她面前,听完,没有接这句。
傍晚,隔离院管钥的沈栓只收衣袜,药要另验。如玉带参去,物单却写普通饮片。她将参带回,只留下父亲平日的方。
门内传咳嗽,她往前,被长杆挡住。两堵墙,谁咳的,听不清。
“我要见我爹。”
沈栓看申请:“花如玉。里面姓胡。”
“我随外家姓。”
“取户帖来。”
“方才已收我衣物。”
“邻居也能送。”
申请从门缝退回,纸角折白。收物押右下缺一点,如玉摊在掌上,想起父亲的手。至少这双袜子进去了,她只能先知道这个。
归家,廖婶把热浆塞给她,问明日能不能放。她说不知道。老人不高兴听,又说好人总有公道。
夜里,她拿出户帖。花姓一直在上面,小时候学写名,从没觉得多了或少了什么。如今一笔便挡住她进门。
院里的锄还靠在原处。如玉蹲下,将余下的麻绳缠紧,一锤一锤敲钉。木柄没散,那道裂口仍露在绳间。
她把锤放回原处,回屋写第二张探视申请。
* * *
许朔接夜值,先拉两次内门。闩头轻了一截,只搭住槽边。
沈栓说木头受潮,修过。
“修了倒不紧?”
“外头有锁。你管里闩做什么。”
许朔把灯伸进后墙出粪口。铁栅铆钉旧锈未动,口窄,肩过不去。院里本无暗道,前厅后屋间一道折廊,门一关,只听得见人,见不着脸。
回来,外库停着窄车,厚毡下一个空木框。推车人灰围裙、右鞋沾桐油,自报骆平,送隔湿铺垫。人不入内,在侧房候。
许朔写下车牌姓名,回值舍取饭。米饭上扣一只煮蛋,女儿送的,说哥哥皮铺找到活,不必再替人连熬夜班挣药钱。
蛋是许栀天亮前送的。那时父亲尚未出门,她在小灶边煮好,用勺敲开一道细缝,怕他夜里摸黑剥不动。顾彩把蛋全放进饭盒,女儿说自己那只不吃也成,别把破壳的压最底。
许良坐在门旁套靴,伤腿抬不高,许栀要帮,他先说自己来,试两次又把手松开。她蹲下替他系绳,问今日能不能向师傅说自己也算一个学徒。
“才进门,哪里好开这么多口。”许良道。
“我缝的他们肯收。”
“收活是一回事,养徒弟另一回事。”
顾彩在灶前听着,说先让哥哥工名稳住。两年的药钱还没清,父亲夜值又晚发,不能刚多一点收入,妹妹便去同东家争条件。许栀把绳结勒紧,许良痛得吸一口气,她立刻松开,却没照母亲的话应。
“不是争。我想学下底,学定样,不只捡他们晚上拿回来的这一截。”
许朔穿外衣过来,听见最后一句,先问她那几字是谁教的。姑娘抬头,眼里一下有了火:“爹每天记人的差、记人出入,怎么到我这里,干一双鞋也不算我的工?”
许朔愣住。他从没觉得女儿的手艺不好,只觉家中缝几针不必进铺受气,夜里坐在火边,母亲也能照应。许栀却说家里的火先给哥哥烘胶,先给父亲热饭,到她能坐下时,炭多半已灰了。
顾彩将锅盖重重放下,怪她拿辛苦来比。许栀不再说,拿针线包起身。许良忽然叫她,低声道自己若能站稳,自然不用她夜夜做。
“我不是盼你再伤。”她转过来,“他们拿回去说许良缝得好。我在旁边,还得跟着点头?”
院里一时安静。许朔坐到她常用的小凳上,那凳子低,成年人的腿很难放。他坐了一会儿,才说这个月工食下来,买一把真正的皮锥,再去问另一个铺,不非得同哥哥挤一份。
“这个月哪天?”
许朔报了原定的日子,顾彩说已拖过三天了。他还要解释,许栀已拿起饭盒,往他怀里一塞。
“你带着。别又留给我哥,他今日有铺里午饭。”
她说完出门,父亲叫她小心路,她没回头,到了巷角却又返几步,告诉他鸡蛋有个裂口,别摸黑吃进壳。
许朔想说自己不是只会敷衍女儿,嘴张开,她已跑远。他今天当夜值,原想明日休了,真去看看皮锥卖几文。此刻坐回外值舍,那只裂壳的蛋仍好好放在饭上,他却只想着吃完这一夜,明日才有空去补那一句答应。
他把蛋放入小盒,留明日带回。
老卒劝今夜只巡外墙,里面的人,倒下也未必倒干净。许朔只问自己若不值,别人来肯不肯记。他年轻时丢过押犯,不是飞檐走的,是两班人都嫌交接麻烦,从正门走掉。最后赔钱的只有他。
檐下修料筐有一块新木,切口平齐,正是闩少的一截。他提去问沈栓。
“老人发病,抢救好开门。外厅口令。”
“哪一位?”
“要公公亲来答你?”
许朔将木放回,添一行内闩改短、未见书签。沈栓望他写完,忽然笑一下,把三灯都添满油。
第一声门响,安公公来了。
薄袍,玉带勒腹,过槛侧身。两亲随一捧案匣、一持灯。许朔垂眼扶门,看见鞋尖一滴新泥。
药已送,胡总管用了半碗。安公公叫余药留着,自己接灯入后屋,亲随停折廊外。门合前,许朔看见胡利坐桌边,轻铐扣腕,披女儿送的厚袍。
他记时辰,敲一下告入木牌。
未满一炷香,第二声门响。
沈栓从折廊退出,称案匣缺一册押运旧簿,须两亲随往外厅取。一个说今日本没带,沈栓给纸,卷号、库处、日用小印齐全。另一个想留,内屋低声催了一句,末字听不清。
库钥须两人,亲随终于都走。
许朔记取卷二人出。沈栓伸手盖簿,说传差不算退出。
“出了门。”许朔答。
他把字缩小,挤在下面。沈栓的手过一会儿才收回。
内屋响一声,像茶碗碰案;随后凳脚刮地,刺得牙酸。许朔起身,沈栓已挡在折门前。
“总管咳得紧。”
又一声铁链轻落。
许朔想到那副铐,再听,缓慢脚步从桌边往里走,没有人唤。他在簿角记碗响、链响,字小到挨在一起。
取卷人迟迟不归。外厅似有争执,小条不能替正签,库不肯开。许朔要派人问,沈栓说已经去催,再问便是催公公。
将近子夜,第三声门响。
走出来的安公公换了宽袍,高领遮颈,步子很稳,过槛没侧身。灯留后屋,脸半隐在廊影。
“胡利急病。不得擅入,报外厅,明晨移交家属,厚葬。”
声比来时哑。许朔抬头要问医官,沈栓先跪下。他只能跟着跪,闻到药气里一丝洗过血的冷腥。
袍边几乎盖住靴面。到外门,那人索值簿,袖内只露两指夹纸,翻过两页,没让改,便交还。
两亲随这才抱旧簿回来,封绳尚在。他远远挥手,叫回去候命,没接卷。
骆平推窄车入内。许朔问铺垫为何等到这时,骆平拿支领单给他看,嘴唇发灰。
门里响起提水、擦地声。轮轴吱三次,每次隔很久。再出来,粗布下面已有从头裹到脚的人形,足端塞两卷棉。
沈栓递验身移交单,胡利二字写好了。
“我没见脸。”许朔说。
“只认车出去。”
“那把验身划了。”
沈栓站着看他,终于改外门见出。许朔按指印,另将改后的字记在值簿。
将明,来人收钥匙,翻簿要他认夜值时刻。取卷那一行,亥初已成子初,第三响也挪前半行,像亲随从未离开很久。
“不是我写的。”
“是谁?”
许朔答不出。巡栅、添油、抬闩,簿不可能每刻在眼前。那人催他按印,他把手收进袖里。
靴与腰带很快被取走,人关侧房。小窗外渐亮,有人说胡总管咳血而死,地上尚留一个冤字,朝廷已准厚葬。
许朔拆伤指布,写簿时蹭到两处墨,亥字的一半,一道竖。不是一本完整旧簿,却是他眼下还拿得住的东西。
他把有墨的一面翻进伤口,再缠好。
门外催验尸吏,他连喊三次。看守终于开一线门,骂有什么就说。
“旧伤在昨日入门簿,别只看新册。”
看守答知道,门又关上。许朔坐回冷凳,听见外面鸡叫,想起小盒里的那只蛋,不知谁替自己带回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