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水门的栅栏还没有落。
梁达把一只空灯笼挂在茶棚外,说二更时点亮,灯下有人,便说明带认赃的苦主到了。杨青看了灯笼一眼,又看金府的方向。那边隔着两条河,一片黑屋脊。
“不是你先进去,我们跟着收尸。”梁达说。
他是地方协查的捕头,左靴底磨穿,用麻绳勒了一圈。连云山清剿时,他带过路,也抬过死人。上山的六扇门年轻人记不住他,他却记得每一个从山上抬下来的名字。
桌上放着一包从寨里取出的商货封条。里面有药铺的朱砂包,有绸庄盖在布头上的私印。两个苦主住在城南,梁达已遣人去请。另有一张待核的押解清单,折缝恰在官印处,印只剩半边。
“金家粮仓收过山赃,这条能查。皇杠有没有进过这道门,不能拿一车药材顶。”
杨青道:“邵九能认那两车货。”
“所以要活人。”
“他现在在西柴院。”
梁达抬头。“谁递的话?”
“金家的姑娘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,茶棚里安静了一息。梁达没有问他怎么认识姑娘,只将灯笼推得更靠外些。
“那就更得照章走。你一个人进去,人若没找到,他们会说从未有过这个雇工。先把外门封住,让四边的人都在,再一间间搜。”
杨青手里是一块衣角。浅蓝布,边上用炭划了几个字。蓉蓉身边一个送菜的丫头趁换筐塞出来,字是蓉蓉写的,比平日歪。她说邵九从南汊被带回,关在西柴院。她还写,别让父亲死。最后一个字没有写完,炭粉拖成一道。
杨青把布折起。
茶棚外又来了一个人,是城南药铺的学徒。他怀里抱着木匣,匣上贴了新纸,里面装着几枚从旧柜上拆下的铺记。他先向梁达行礼,再看杨青,忽然问,山上的人是不是都死了。
“不是。”梁达道,“有人收押了。”
学徒紧紧抱住木匣。“我们掌柜想去认。他弟弟跟车,被他们砍死在沟里。收回多少货都不要,只要认得出人。”
杨青问:“掌柜为什么没来?”
“有人跟他说,金家的账不能碰。铺子还要开,进货要过码头。”
梁达让他坐下,自己重新把封条逐张理平。天还没全黑,金家的名字却已把一个要认尸的人留在了屋里。杨青手中的布条已揉出一道汗痕。他将邵九两个字朝梁达推去,梁达却先把药铺学徒的凳子往暖处挪了一点。
“你以为今晚只差打开一扇门?”梁达问。
杨青看向他。
“掌柜要带他弟弟的旧衣来。人没到,我不开门。”
学徒低着头,只听见木匣里几枚铺记相碰。梁达叫人护送他去找掌柜,约好一起到水门,才将桌上的纸包扎紧。
“二更。”梁达又说。
“我听见了。”
梁达又看了一眼他的右腕。袖口里面还露着半圈护布,黑松岭上强拧刀路留下的伤,到现在没消净。
“还能使?”
“能出刀。”
“我没问你这个。”
杨青把袖口拉下来。梁达等了一会儿,终于拿起纸包,没有再问。
梁达领人走后,茶棚卖茶的老人来收碗。他看见桌上的官牌,没敢伸手。杨青替他把碗叠好,从怀里取了两枚钱。老人说已经有人付过。杨青仍将钱放下,起身到街口去。
离二更还有半个时辰。
金府侧门停着一辆棚车,车上捆了草席。两个仆人正抬一口木箱,箱角在门槛上磕了一下,一个人低声骂,说老爷要今晚就走,还不快些。另一个问西边那个怎么办,回答的人摆了摆手:“一道送。城门落了便走水路。”
杨青站在对街暗处,拇指压住了衣角。
他向茶棚望了一眼。灯笼仍是黑的。侧门里的小厮又催了一遍,两个轮子缓缓动起来。
他向茶棚方向迈了半步,停下来。
若有人正扼住邵九的喉咙呢?
他没回去,也没留下记号。他翻过侧墙,脚落在一只倒扣的洗衣盆旁,盆底裂了,存着一点昨夜的雨。
院内有人迎面走来。杨青捂住那人的嘴,将他拖入檐下,刀背贴在颈侧。
“西柴院。”
那人眼睛向左瞟。
“看我。门在哪里?”
那人抖着手指了指。一道短墙之外,灯光在柴捆间晃动。杨青松手让他伏下,刀尖挑断他的腰带,将手腕缚在柱后。那人伏在柱下,嘴被腰带堵住,眼睛死死望着他。杨青将他的头往背光处按了按,放轻脚步走开。
西柴院外有两个持棍护卫。一个正在揉鼻子,另一个往廊下望。那边传来木轮碾地的声音。
“人还没装车?”
“老爷说先把账房弄净。”
杨青已到墙角,听见屋内有一声短咳。那咳声后面像有人说了半句话,立刻被堵住。邵九或许就在门内。门栓离他不到六步。
另一面,两个小厮端着铜盆穿过廊下。盆中堆了纸。最上头一张有个黑色三角,杨青在连云山的分赃薄册上见过,是记短驳入库的符号。
他没有去抽门栓。
只隔一扇门,里面的人跑不了。可纸烧成灰,便只能听金家说那两车货是什么。他这样算着,眼睛已随火光移了过去。
“等一等。”他对门里道。声音太低,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有没有传进去。咳声停了。
他沿着铜盆去的方向上了廊。
一名护卫察觉响动,转身挥棍。杨青斜过半步,让铁箍擦着肩头落在栏上。薄刀不能接这一下。他右足踩住断栏,刀从对方腕下穿出,切断了握棍的几根手指。护卫惨叫,棍滚下台阶。
另一人吹响竹哨。
杨青抬肘撞住他的喉口,将他压倒在墙角。哨声已传出去。西柴院骤然响起几声催促,接着是车轮声,向相反的方向去了。
杨青回头,恰看见院门合上。
“邵九!”他喊。
没人答。
前面的账房门也在合。他冲过去,将刀插进门缝。门后两个人全力顶住,薄刃弯出一个惊险的弧度。他松腕拔刀,侧身撞上门板。门闩崩断,一人跌进桌脚。
铜盆里已起了火。
杨青掀起一床铺在榻上的旧褥,将火闷住,扯出两张尚未烧透的纸。右边记着转仓日期,左边已焦黑,落款只剩一个金字旁。他想再取,身后风声到了。
一柄厚背腰刀斩下。
杨青低头,刀劈入柜门。他借对方拔刀的停顿割开其膝弯,将人推倒,袖口却被柜上的尖木钉挂开一道。他左肩一阵湿热,不知是木刺还是刚才的刀带到了。
账房先生缩在火盆后,捧着一串钥匙。
“谁叫你烧的?”
“旧账,都是旧账。”
“谁叫你烧的?”
账房的嘴唇抖了几下。他把钥匙丢在地上,手摊开,示意自己没有兵器。
“抬盆的是谁?”杨青问。
“厨房调来的。他们只会烧火,不识字。”
“那就你跟我走。”
“我没见过山寨里的人。”
杨青取出残纸,将还能辨认的两行举到他眼前。“这是谁写的?”
账房把头偏开。杨青用左手扳住他的下颌,叫他看。纸上有一笔断墨,从上行的仓字拖到下行的数字,显然是同一管笔写下。账房看了片刻,终于说是自己。
“写过便能认。”杨青道。
“写的是送进多少,卖去多少。”账房声音很低,“从谁手里劫的,我没看见。上头给个数,下面就是一个数。你叫我认,我认字,不能替你认人。”
杨青的手忽然一紧。
账房下颌被捏得变形,仍在说:“你能把我拉去。可他们问是谁叫我烧,我说不知道,你还打不打?”
门外有人喊着去提水,迟迟不见桶来。杨青这才听见后窗下面细微的拍打声。一个抬盆小厮正趴在地上,用衣袖扑灭从纸灰里滚出的火星。那孩子怕得不敢抬头,手背已经烧起了泡。
杨青松开账房,让小厮去拿水。他想叫另一个人在门口等梁达,可转头看时,来的路上已挤满了拿兵器的护卫。
账房的视线越过杨青,落在内门上。
金老爷站在那里。
他没有穿外衣,腰间只束一条家常软带。身后亮着一盏小灯,脸显得很白。他先看倒地的护卫,再看杨青手里的残页。
“你果然还是来了。”
杨青将纸揣入怀中。
“邵九在哪里?”
“你来我家,先伤我的人,再问我家里有谁?”
“你让人截住他。他看见的那两车货,山上的账有记。城南药铺被杀的伙计,也有名字。”
金老爷不说话了。
“皇杠的事另外查。”杨青道,“今晚你先随我出去。”
“你总算还知道要另外查。”金老爷走进房内,脚避开一块烧黑的纸,“金家替山里销过东西。几匹绸,几箱药。你要把所有人的血都泼在我头上,先拿出账来。”
“销赃赚的钱,比一条命少?”
“少不少,得看谁来算。”
杨青盯住他。
金老爷目光停在那截露出袖口的刀刃上,又缓缓移开。“你那位梁捕头呢?”
杨青没有答。
“他在东水门等你。我家朝西的墙却先响了。六扇门的人做事,也这样不知会同僚?”
杨青的刀向前递了半寸。金老爷看见,反倒向门口望去,像也在等那一声约好的叫喊。
杨青道:“让你的人全部退开。”
“你先收刀。”
“你没有讨价的余地。”
金老爷看了看门边流血的护卫,忽然抬手,令其余的人退到廊下。他退得很慢,背后是通往内院的短阶。一串钥匙从袖中落入掌心,碰出细响。
杨青逼近一步。
“蓉蓉在哪里?”
“你终于肯问她了。”
“叫她出来。”
金老爷笑了一声。“她是我女儿。”
杨青停在桌角。桌角到短阶三步,短阶之外灯暗,他看不清。可他记得她信上的最后一行。别让父亲死。那个死字没有写完。
“所以你更该跟我走。”他说。
廊下有脚步急来。金老爷忽然转身,左手推开内门,右手从腰带中抽出一把窄匕。匕首没有朝杨青刺,只割向悬在门旁的粗绳。绳另一头吊着厚重的隔火门,一旦落下,能将内外两院截断。
杨青看见了门下的人影。
他还看见金老爷露出的半边胸口。
割绳的手在上,胸口在下。割腕要绕桌角,刺胸只须向前。他肩上的血滴在手背上,湿热,催着他。外院哨声更急,有人叫水门已经封了,梁捕头带人进来了。
“梁捕头——”
外院那声尚未喊完,他已经踏出了那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