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七日,比杨青北行早四天,杨怀仁的官车先出了扬州。他把官箱中的小袄取出来,放进自己车里。
车夫看见旧孩子衣,立刻移眼。杨怀仁把内衬中三张纸一一压平:县署残骑缝、水洇手印、烧去落款的那一角。纸在布里藏得太久,折痕同衣褶连在了一起。
属吏来送核销文书,青狼死者合一行“匪党家属”。杨怀仁拿笔,停了一下,说依前议。纸收走,车启程。他没改那几个字。
十二日的路,头一夜歇临河驿。驿丞加肉,要撤役卒的杂粮饼。他让留在外面,自己端一碗热水入屋。
盐账、杨青金府杀人见证、皇杠旧卷,各摊一束。最下影抄记四箱北路验封:封泥未合。正卷的那页没了,半押还须寻当年经手人。安公公若只要借题,已有足够的纸;真要问谁动箱,仍差一张嘴。
门外役卒说有妇人递状,背着孩子,盐船上死了丈夫,船主不认名,县里不受。
“本府的案么?”
“邻县。”
“回邻县递。”
役卒没走:“递过七趟。”
杨怀仁的手压在小袄上。
那女人被带到廊下,孩子睡着,鼻涕冻在唇边。她先报丈夫姓名,才展一张盐栈印的小纸。
“人上了船。活着上的,总不能说从没这个人。”
他认得印。金府酒桌旁,有人拿这印来换通行文;自己收过不入账的程仪。妇人不认得他当时坐在哪里,只看得见他今日穿官衣。
他写札给邻县,令查上船名册、回报。
“有这个,会去找么?”
“须回话。”
“说过没有呢?他们上次就这么回。”
他拿笔的手停了。
女人望了半晌,没有走。孩子醒来,伏在她肩上揉眼,摸索着要奶,她只好将那张札夹在腋下,空一只手解衣领。
役卒背过身,杨怀仁也移开眼。女人问能否明早随他的车回一趟码头,有官员亲眼看过的尸,县里总不能再说没有。
“我往京里。”
“岔回去不到半日。我不坐车,跟着走。”
“进京有期。”
她抱孩子的胳膊往上托了一点。杨怀仁看见她袖肘补过,旧布比衣身厚,蹭在婴儿脸边,那孩子嫌扎,扭着躲。她从包中取一张船脚凭,纸背竟有他熟悉的府印。正是他准过的那条盐路。
“这张呢?”她问,“先前给的,今儿这张管不管这张?”
两张官纸在廊灯下并排,第一张让船开,第二张叫查船上死的人。杨怀仁伸手,女人以为他要拿去重写,立刻松指;他却只摸到旧印边便收回。
案包在屋里,胡利在京中。车夫在庭外添草,明晨的马料早称好了。他望了一眼,叫役卒过来。女人还在等,他最后只叫役卒给她找一夜住处,明晨送邻县,不准再赶到街上。
她将两张纸叠起,走了两步又停,问差人明早到底从哪道门领她,问的是役卒,不再问他。
杨怀仁回屋时,窗上照出自己衣内小袄的轮廓。他把衣襟压平,刚想看案,忽然想不起方才妇人丈夫的名字。开门叫役卒回来,再问一次,另写在札底。至于他拿过那盐栈程仪的事,尚没写。
第七日车轴裂了,案箱卸在街边。
赶车的怕官箱落泥,先拿自己的棉袄垫了一层。杨怀仁看见小袄的内角从包里露出,立即弯腰去掩。役卒以为带的是给孩子的新衣,笑说京里又冷一层,大人把袖带得太短,怕是还没到便穿不得。
话一出口,另一役卒连忙碰他。他才知道说错,站到车轮边,手没地方放。
杨怀仁把小袄收好,过了半晌才道是旧的。对方应一声,去帮车匠架轴,不再看他。
妻子第一次入京,确曾笑过这件衣带太短。那时孩子尚在怀中,她一手抱着,一手掀帘认路,见岔口有同样两棵槐树,便取小炭在包布上画了个歪角。杨怀仁说自己来过,有他领,不用记。
“你日日在官署,我日日在车里?”她问。
他忙说不是,她才笑,把两个槐树画得一高一矮,说总得知道买针线往哪边、找水往哪边,哪一天他晚归,她也好自己出来寻,不必坐着将灯烧干。
他那时爱她肯跟来,爱她抱孩子站在京门下仍不怕生,却没有认真问过她究竟想在这座城过怎样的日子。后来找人,他将她会去的地方一一说给官署:井边、布摊、亲友家。说得太顺,直到多年后才想起那块画路的布从没问过在哪。
车匠把断轴取出来,问修好了能不能慢走半日,新木须吃稳。役卒不敢应,看向他。杨怀仁点头,才发觉自己几日前不能给妇人的半日,如今一根木头便能留下。
他坐到炉边,没有催。
匠人钻木,碎屑落进雪水,他从箱中取四枚空白封签,一张张撕掉。
给安公公预备的。地方官押空着,日后填什么都能说是他担的。
车匠问官家的纸也烧么。他把纸递过去:“空的。”
火烧过骑缝,四个空白再也填不上。杨怀仁望着炉口,想,胡利真有的罪够多了。若那些仍不够让他开口,再找别的路。
他把后一念连同小袄,重新按进衣内。
第九日,驿站把一个病卒写成已送原籍,好领补缺粮。病人仍在东屋咳,驿丞讲得头头是道,说不这样写,哪里有米喂他。
杨怀仁让补上暂留养病、粮从何出,不许先销了人。驿丞磨了一会儿,见他不走,终于重抄。
车开后,他拿出自己的旧回文。妻子被寻回、已送还原籍,三个官押,六个字。他从京找到乡,又从乡找回京,没有车,没有领人,没有任何人见过妻子走那段路。
纸上却已经送到了。
他在另纸写下自己这些年担过的几项:舟户死于斗殴、税粮自然折耗、赵家妇人病殁。写到第四项,笔悬住。刚才那名病卒尚能改,前三个名字中,已有几个人永远不会来听自己的理由。
这一页不进胡利案包。
第十二日入京,旧城楼补了一块新砖。杨怀仁曾在那里等胡利归来,等妻儿答复,最后只等到结案书。
他先去西市文书行,把皇杠影抄当面誊两份。掌柜问浅字能不能描重,他说看不清留空。每页背后记自己何时从何处所得,一份存外官公文匣按旬送,一份带身。
再去旧宅。门内已有陌生人的饭香,他买小炭炉放在门槛外,烧几张纸钱。妻子裙角曾挂在这道凹处,他替她解开,告诉她等自己回来买药。
炉中最后一张烧到指边。他松手,看灰往门内飞了一点,立即伸手掸走。
天暮,才往东厂去。役卒捧案包,他抱着衣内那件再没人穿的小袄。路都走完了,真正要问的话,还一句没问。
* * *
东厂门外的火盆只烤得着膝盖,杨怀仁等了半个时辰,背上仍冷。进去前官刀、官箱一并留下,只许抱案。
安公公比旧年更圆,颈肉压领,右手无名指戴旧玉戒。左手先压杯盖,热气散了才喝。他敲案两下,问为何慢。
“坏了车轴。”
“案能等,人不一定。”
盐册递上去,他跳看中间,问尚活的证人几个,春娘几日一讯。
“断了一回。”
安公公的指停在纸上:“她有孩子。”
杨怀仁说金府新换护卫,不通信未必反了。安公公重复一声未必,推来填着杨青姓名的空白调令。
“把他拿回来。胡利护,是徇私;胡利不护,他才知道该替谁使刀。”
杨怀仁没有接:“我呈胡利的案。”
“同一回事。”
“不是。”
小内侍来换水,袖口带倒镇纸,跪下。安公公问昨日罚过没有,答罚过,他只说再记一次,眼睛仍看杨怀仁。
人退了,弹章送上来,七项罪,末两条说七十二寨所有劫掠皆奉六扇门,杨青潜伏金府暗并盐帮。
杨怀仁把笔横在那两行。
“这两条划。”
“忽然爱惜名声?”
“我没有证。”
“胡利的人占着半个六扇门,你不先叫他们动不了,凭什么进去取证?”
两人隔桌相望。杨怀仁将案包往自己这边移,移了半寸,安公公才叫人重写。
“你藏的那案呢?”
杨怀仁的手停了。
“西市抄了纸,又去旧宅。胡利拿走的东西,你自己最明白。一起写,咱家替你问。”
“我当面问他。”
安公公慢慢笑:“大老远来,还以为门由你开。”
外厅有两名奉旨听案的近侍。
持册的先不看案,问杨怀仁与胡利认得多久。他报了年数,对方又问可有私怨。
安公公就在一旁,右手玉戒抵着杯沿,似乎并不在意答案。杨怀仁却知道,只要说有,接下来每一笔盐银都能被人当作报复;说没有,安公公手里已握着自己去旧宅的行踪。
“有一宗妻儿失踪旧事,尚未明。”
持册者笔停住。安公公这才开口,说本次呈报有独立账证,私事不混,先按纸上可核的看。那声气平稳,竟是在替他保住呈案资格。
杨怀仁没有谢。安公公转头看他,等着。他将盐册往前翻了一页,没抬眼。
读到杨青杀赵大钩,近侍问既有地方凶案,何不先将人收押;杨怀仁说对方以金家庇护,自己需取足钱路,安公公忽然抬眼看他。他知道这答复不全,三年里自己也倚金的钱办自己的事,并非始终苦无下手之机。
“有迟缓。”他终于补道,“地方经办我担。”
笔重新走起来。安公公没替他抹掉,反而令把这一句也列入留问。杨怀仁看着自己姓名移到另一格,等那一笔写完,才往下讲。
有人送来另外几份对胡利的街巷传闻,近侍翻两页,厌烦地问为何都无年月。安公公挥手退去,称这里只取可核的。杨怀仁见到那几张纸其中一张,原本正是安方自己添的七十二寨总论。如今被退的东西不会记谁先给过,只会显得公公宽慎。
他叫住要退纸的小内侍。安公公慢慢抬起杯,玉戒在杯沿一点,轻响入耳。
小内侍等着,持册近侍也停了笔。
杨怀仁垂眼,取回自己的盐册。
“再下一笔。”他道。
杨怀仁陈述到验印缺页,对方问能否断胡亲抽,答不能;能否断杨青三年受胡指,答不能。安公公在旁不动,杯盖一点声也没出。
“原卷归六扇门保管,至少该交出经手人。”杨怀仁道。
于是拟隔离候问、暂交总管印、封存原卷,等杨青到案会勘。近侍带去复旨,当晚准令下来。没有处死,没有免验。
杨怀仁接外厅腰牌,背面注明夜间不得入隔离院。
“明日问?”
“明日先接老人来歇。”
“入院请核左小指,胡利缺末节,旧档有记。”
安公公抬眼:“怕他跑?”
“怕还没来,已经有人代他来了。”
那笑终于深了些。安公公叫将此项附移交单。杨怀仁看见字写进去,才收腰牌。
他又翻过腰牌,指着那条夜禁。安公公见他读,像方才忘了交代,缓声道:“你同胡利有旧怨。内审先不在场,免得伤你的好名。”
“我具名呈的案。”
“咱家记着,所以你能进外厅。”
杨怀仁没有立即收牌。他带了十二日的证据已在对方案上,自己尚一字未问胡利,倒先被分出一道不能越的门。那几条不肯签的假罪删了,问真罪的位置却也没有留给他。
安公公向门外看一眼,小内侍便来领客。杨怀仁将腰牌放入怀中,没再争。他还得凭这一块窄铁,去看别人肯交给他看的那一点人。
临走,又让签证人归管单。春娘栏写南线女役,后添小小一个养字。别处有格被浓墨涂死,不再支口粮。
“养在哪里?”
书吏答外院。
“哪一个?”
笔只递给他:“大人签自己带来的。”
杨怀仁签两随役,在春娘栏旁另写非本人带到,未验。书吏要擦,他按住纸角。
安公公又叫他回去。
“在南边使她的时候,不曾这样仔细。”
杨怀仁站着不答。
“有钱,有饭,有屋,替她养孩子,还有什么亏待?”
“办完,几时领回?”
“账拿齐,盐路找清,到时候再说。”
“要有个日子。”
安公公将茶盖压低,水漫出一线。
“你妻儿等了这么多年,也不急这一日。”
杨怀仁脸色白了。屋中静得能听见门外跪着的小内侍换膝盖。他既不能退,也不能替春娘答应,最终只站着。
安公公取单,在未验旁添候字。
“先不究她断信。你明日只问官案,别为你的私事坏了局。”
一个候字还放不了孩子,杨怀仁却只能拿走这张纸。他没有再托人给春娘报好消息。
回廊,少年正在擦方才镇纸落地处,砖已净了,还得擦。杨怀仁经过,他没抬头。
夜里隔离院换管钥人,来送饭的自称沈栓,只管门、不管案。钥匙一碰一碰,试过三重锁。
杨怀仁坐外客房,原影抄与呈案副本分开。安公公今日问得最细的,是杨青何时能到;半个残押,一次没问。
更深,传来北路见白玉面具的条子。杨怀仁看过,放回去。他没再替这位公公算好那把刀几日可到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