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济北柜门前堆竹器、药、布,不卖盐。伙计听见盐字便笑,说搬盐的人多,总不能一概当匪。
如玉只拿出敛坊收单:北兑亥二十七。
伙计的笑停了,转身请掌柜。
冯掌柜让他们入账房,不上茶。私户不能看总账,程砚便取核公葬费用的差单,只查这一票。杨青留街对面,掌柜不用望着刀答话。
棺银数目对,领款骆平。来钱却非官署,是南路寄存暂垫,候公葬银抵还。领票前夜,补登次晨,挨着骆平那辆窄车进隔离院的时辰。
掌柜翻邻项,一车修轮、一包药材,都是夜领晨补。
“这是柜上的常例。”
如玉不争日期,问谁许夜借。
“旧兑押。”
“谁的?”
“只认押,不问人。”
程砚将差单放到未结银项上:“官家要抵,总须知道还给谁。说不清,出回文,等核明再给银。”
掌柜伸手想收册,又停住。这句话先动了账上的真钱。
如玉再放一张:北兑亥二十一,父亲收过的参、胶、膏。父亲旧友无名,遗物有签,她来问是否尚欠人一笔。
“姑娘真愿还,直接补给柜上。”
“先说清谁赠的,谁借的。”
两纸摆齐,冯掌柜看她的花姓很久,终于打开另一只柜锁。
同一笔大额寄存拆出,两行上头写扬州盐运乙字脚银,南柜草押像斜折角。北柜只肯认金额票号,不肯担南柜的来钱人。
程砚抄有关两行,掌柜半印只押他肯认的地方。掌柜等墨干才放手。出门时,那半枚湿印擦了如玉一指红,她拿布掸了一下,没掸掉。
街对面杨青看见盐运二字,脱口说盐帮。如玉手指压住纸:“要南边的根。”
他看到药与棺同源,没再说父亲未必知道。
午后敛坊掌柜主动找来。北柜追问谁给胡家看过旧尺、两根废条在哪,他才发觉不说也已被牵进来。
骆平没走,藏城西存材院,托他领尾工钱。
“别叫人知道我说的。”
如玉说先由程砚去,若正式问案不能写假来处。掌柜脸沉下,她又问家人有没有地方暂住。
这回他看她,慢慢报了门号。
存材院的松板未干,层层架着。骆平缩在最里头,见杨青便站起,要走。杨青交刀给周衡,自己退到隔墙另一边。人坐回去,如玉才进去。
“我没有害你爹。”他先说。
“你做的什么?”
“领棺,穿衣,封口。”
旧工单按瘦长老人备,后来却要撤内板、宽胸衬。如玉把两样放地上,骆平看着,脚往回缩了一点。
北柜旧票早在他手,准急用时支。接身已经覆面,给他示样:领高,袖藏手,足端塞棉,不许家属拆。沈栓传话,说人死会胀;他又问身长也短,沈便叫别量脚,把胡家送的靴穿上去。
如玉盯住他的手。父亲左鞋两针,就是这双手套到别人的脚上。她把裙布攥皱,问为什么仍做。
“领了钱。”
他回答得太快,如玉盯着他,直到他把目光挪开,才问那双靴是怎样穿上的。
“先垫布。”
“哪只先?”
“右……左。我记不清。”
“我送的袜子呢?”
“穿了。”
她没有继续问死者的腰、脸、脖子,只问袜口有没有翻下,靴外那两针是否硌着。骆平突然抬头,像这时才觉得眼前并非又一个来查工单的人。
“人已经死了,不会硌。”他说,声音一下轻了。
如玉松开裙布,手上留下几道白痕。
骆平把头埋下去:“我给许多家收过人。儿子要父亲穿旧褂,说新衣他不认;有个老太太,非把补了三回的鞋装进去,嫌铺里绣的好鞋不是她的。领班叫我穿胡家的靴,我就想,家里认得这个,总比全新的安慰些。”
“你知道脚不合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我们想看,又没让看。”
“我开不了门。”
“那双靴,你拿回去过没有?”
骆平朝门口望,周衡的影子在窗上。
“没有。”
“袜子呢?”
他又摇头。如玉将那卷给伤者备的布塞回药囊,塞了两次,没塞进去。
过一会儿,骆平又说妻弟私销官料的案压着,不做就翻。说威胁的人不曾留下字,他不能证明。程砚没逼他改成一桩更干净的被迫,只将两句话都记。
门外忽然有人喊领尾工的出来。骆平一缩,撞翻空罐,站起来往后跑,松板架被撞得摇晃。
周衡在门口挡住来人。只是个领款脚夫,口口声声替柜上追票。程砚出去问姓名与领条,他拿不出,骂几句走了。
如玉没有趁骆平怕,逼他多供一个名字。她等木架不晃了,问他究竟看没看过杀人、见没见活胡利出院。
都没有。
铜套随衣来,他只裹手,没细验。这几句话也写着,供不出满案,仍不能把人放回方才喊他出去的人手里。
程砚调两名同僚轮守。周衡出院时,把代拿的袖刀还给杨青,随后去接骆家属到客舍。骆平看临时留住条的不得擅离,抓笔不肯按,怕另进牢门。
如玉将那一行点给程砚,改成若本人要走,按正式传问办,门口两人不得私锁。骆平手洗净后又按一次,先前沾漆的污印还留在上头。
“你恨我?”他问。
“恨。”
他不敢抬头。
“明日换别人再问你。”如玉说。
出来,她站在巷口好一会儿。杨青在远处等,没有上前替她说几句该恨谁。
“沈栓已经调走。”他道。
“替班的人总还在吧?”如玉将两手压在药囊上,“去问。骆平说他一声名字,就能把自己摘出来,我不信。”
临时安置骆家属的屋里只有一只小炉,要热水、要铺盖,还缺一个认得门的人帮带一趟饭。周衡才送完韩升的讯,转头又得去接人,已经两顿没好好吃。程砚问能否请许家姑娘先跑一趟,她出入值所熟,带东西稳。
如玉应得太快,出门就去找许栀,到了巷口才看见姑娘手里有一把新磨过柄的旧锥,鞋底半成,正往东市去。
“很快,送到便回来。”她说。
许栀先问什么时刻。看炉子的须等一家人安置好,饭要在他们进门后交,周衡何时接齐又不确定。如玉越说,自己也听出很快二字不大站得住。
“我约了试手。”姑娘道。
“今日可否晚些?”
许栀望着她,像在看另一个早上叫自己先等的人:“晚了,人家就叫明日。明日又有谁须送一趟?”
如玉下意识想说那一家若出事便不只是等一日,话没出口,已看见她指上的新针孔。许栀今日试过第一次,师傅说脚边打得歪,给她半日重来。不是拿着一件漂亮东西等人夸,她刚学的地方仍笨,须坐住才能做对。
顾彩从院里出来,听完问这一趟若自己跑,有没有普通劳脚钱。她不是向胡家讨恩典,家里明日还要面,挪出两时辰就少做两份活。程砚留给如玉的散银已经要付存材院加宿,不能再顺手给一笔不算进哪里的钱。
如玉数了一下,答能付这一次,往后要另找人轮。顾彩说明白,超过酉时她得回家做饭,不能临到门口又说再等等。
“我去接你。”如玉道。
许栀握着锥,等母亲说完,才往东市走。她没有因为拒了一趟送饭便觉得痛快,走两步还回头看,似乎怕一句不去就抵掉家里受过的帮助。顾彩挥手叫她别磨蹭,说钱既谈好,娘做的就是娘的工,不用她在旁欠着。
如玉陪顾彩走到客舍,亲自铺了一床草。骆平的妻子不肯进,说不知道谁守门、夜里丈夫会不会也被带来,一群人都穿公门衣服,她已经不敢再将跟着去等同于安全。周衡只好留在门外讲清现下去处,又跑回存材院告知骆平,吃饭的时间再往后挪了一次。
等热水烧好,顾彩按约离开。她带走自己那点劳钱,也带回一句骆家人愿意住下的话,没有成为他们可随时差遣的帮手。如玉把这夜余下的事接过,亲自去添了一回柴。
程砚夜深过来交第二班姓名,袖口别着一封尚未封好的信。如玉以为又有新卷,伸手,他把信翻向自己,笑得有些窘。
“私事。”
她立即收回。那封面上只写外郡验牍房收处,不像家信。程砚犹豫,还是告诉她,那边缺人,月俸没有多多少,却有一间官舍,自己住,灶在檐下,不必同四个书手轮一张桌。
他说到灶,忽然停了一下,仿佛比调职更不好意思的是承认自己想有一个单独烧水的地方。
“父亲以前留过你住家里。”如玉道。
“知道。不是嫌这边待我不好。”
“我没有那样说。”
两人一时都沉默。她想到父亲的旧院,本能觉得那是大家随时能回的家,直到这位存过她许多卷、替她挡过许多门的人说,回去做客与每天睡在那里并非同一件事。
程砚将信口折好,没有当夜寄。他还要写几项自己经手过的差,有的须等旁署核完才能列,不便拿眼下未结的案给自己凑资历。但那个念头不是等案完才忽然生的,屋、灶、窗,从他头一回来借卷起,便一直想有。
如玉问那边冬天是不是更冷,程砚笑说墙不漏,冷些也能受。他们没有谈谁该为谁留下,也没许诺何时能走,先一起去看客舍的炉有没有熄。
夜更深时,如玉与程砚回到旧院。杨青坐在案前,已将吕诚所见、骆平工序与北柜同源票三处东西摆开。如玉看程砚在卷封写死者胡利,叫停,将胡利移到领尸名目,死者身份留待核。
笔改了几字,她的手却一直按着父亲药签。
“南边得去人。”
杨青从她手下接过那枚斜折兑押,放入自己的空包。
* * *
这夜,韩升才被请到胡家。他把兑押摹样转了半圈,又转回。
“这是合票,不是结账。南柜半边,北柜半边,接起来才知道去处。”
如玉问能否认人,他摇头,手又往袖里缩。全屋等他,他怕一个点头又得替不懂的事担着。
杨青离桌最远:“只说该去哪里问。”
他这才报南柜、两册账,须见起兑庄印、出银人记号、船缴日账。乙字有时是仓,有时是货批,不能认定某人。摹样还缺票面上下,一转向,就可能将南领看成北出。
程砚添穿绳孔、票边与方向,韩升再看,才点头。
“先报原号,要同日整段。别让掌柜递他挑好的那一行。”
他亲手把住处从外用目录移掉,只留程砚转达。写完,指头不再抖。
南行定在明晨,准限一月核南账的行文已下。杨青在灵前到案,自认赵、青狼诸事的初述仍在外署,查账不撤自己的追问,也没还他六扇门旧职。
程砚指一个月的限期:“两程二十四日。”
“还有六日。”
“封渡怎么办?”
“报到哪,候哪。不再一封信没有。”
杨青签好,目光在自己名字上停了下。三年前他走得像没人有权问,如今连没查成也须回来答。
杨青只收南行要用的尸记副本、吕诚所见抄件和兑押摹样。原件分存京中,骆平的供不往南带。程砚将名单分给另一位文书,若有一处被取,另一处还知道缺什么。
杨怀仁的县署旧案仍封着,等有权复核的人来启。周衡交过韩升、骆家属的安置回话,又说守人两班已排好,话到半句,忽然打了一个哈欠。
他忙掩嘴,如玉将剩下的纸接走,叫他先去睡。
“还有两页。”
“你睡醒读。现在把人名抄错,谁替你改?”
周衡嘴硬说不会,拿起行囊时却撞了一下凳腿,自己也笑了。他出了门,程砚望着门口笑了一会儿,才把自己的调职信从大包里抽出,另放到衣内。
如玉认得,问还差几句。
“写着写着,倒像替别人写的。”程砚道。
信里想列善于守卷、核交接无误,落下又觉衙门中人人都会填这些。纸上善守卷三个字擦过一遍,留下毛白的痕。程砚拿手盖着,不许灯照。
他把骆平与韩升的回报重新分好,又问胡家的空屋白日能不能借两日,将自己那箱旧字纸搬来理一理。如玉答能。程砚便去隔巷把箱搬来,杨青到门口接,右手刚碰箱底,程砚立刻叫停。
“你这一抬,我还得另背个人。”
箱底松着,两人改用一块门边闲板托。程砚抱前头,杨青用左臂托后头,进侧屋时险些将门框上的白纸撞下。如玉叫矮一些,两个男人便一同蹲,箱子直往地上去,她忍不住说只叫前头那个。程砚闷声答知道,腰却已直不起来。
箱放下,最上几页旧字纸滑出来。杨青拾起,看到纸背画着一口灶、一张床,还有一条细长的窗。
“床摆灶旁?”
程砚伸手来拿:“还没量。”
“你夜里翻身,脚先熟。”
如玉笑了一声。杨青也笑,刚要将纸递回,忽然看见程砚脸红得很认真,便不再逗,将纸边的灰拂了。
“窗能开吧?”
“能。问过了。”程砚接回去,隔了一会儿,自己又把纸摊开,“灶在檐下。这一道才是墙。”
原来是他们看反了。杨青用手指量那张床的位置,果然够放。三个人站在一只没搬正的旧箱旁,把一间谁也没有见过的屋看了很久。如玉找块薄木垫好箱脚,程砚将那张画放到最上面,没再朝下扣。
收走京中的包以前,他还摸了摸垫过的箱底,临出门交代沿途别省灯油,天黑看不清,漏字比多花几文贵。
人去,屋里只剩药味。
如玉替杨青拆腕布。那筋结细硬,转到某个角度就牵全手。他缩了一下,她停住,等他放松才继续。
“骑马别一直勒。换手也得歇。”
他看着她压布角的动作,是胡利教的。儿时受伤,她也是这样帮他,药多得总要滴到地上,师父笑她像给萝卜上泥。
如玉没有笑,药薄薄铺匀,包到该紧的地方。
“找到不想找的……”他没说完。
“也带回。”
“你会恨我?”
她抬眼,仿佛不懂他何以把问题这样问。
“你非得现在问?”
杨青低头。
隔一会儿,她把结扎好:“绑好了。手别往回抽,又勒着。”
他将指慢慢张开,没再求她说一句轻些的话。药罐入包,完整屋顶笔录也在包底,早先没肯寄的那几行,仍等他亲手拿出来。
收好药包后,如玉出门去还许家一只送饭碗。约好不拖到明晨,那家清早就要用这碗装下一份。杨青想说换一只给他们,她摇头,碗沿有记号,家里分东西认这个,不见了又要找。
许栀还没睡,坐在灯下练下底。锥先从里穿出,歪了一点,她拆线重来,桌边已经摆了两截拆坏的皮。如玉问试工过了没有,姑娘说没过,师傅却叫带回这张样,肯让再试。
“那算收徒?”
“不算。他只说我今天做的,是我今天做的。”
她把一张计件小签翻出来,许栀两个字写在上面,不在许良之下,也没写许家帮手。银少得只够补用掉的线,往后能不能站进铺门,还要下一双。但她将它夹在自己的鞋样里,不准哥哥拿去同他的工并算。
许良在旁磨锥柄,听见便说晓得了,谁稀罕这几文。妹妹抬眼,他又补一句这柄磨好了,刺手的刺已刮掉。许栀接过锥柄,往自己掌上试了试,又递回去,让他把这一边也磨圆些。
顾彩接碗,先问丈夫夜里那一份药是否转到,随后叫如玉坐。她知道明日杨青离京,这位姑娘仍留,看父亲的案,也看他们家那一扇门。她只问明日去几个人,将灶上多留的那份粥也端来。
许栀拿出那封退回的荐信,问背面能否借来画鞋样。纸好,厚,割样不容易卷。她没察觉如玉看见家父两字,手先紧了一下。
“这封,不再用了?”
“不用了。”如玉答。
她自己将纸翻过来,递回去。姑娘沿着木样画线,很仔细,剪到签名近旁还问可不可以。如玉点头。剪刃慢慢经过花字,许栀停了一下,终究沿鞋样剪下去。
剪下来的纸边落在桌上。如玉捡起一条,卷成细卷,放到灯边。
回院时,杨青还坐着等。他问那家如何,她说试工没有过,仍在做第二双。杨青听着,想起阿宽坐到新柜里时的样子,一时没有说肯重做便总会好。
杨青将包放在床脚,听着如玉在外间收好明早要穿的鞋,躺下闭眼。
第四十七日凌晨,如玉在院中添炉。廖婶送热饼,又问何时还胡老爷清白。如玉说先查清,老人愣了,不高兴,仍把饼压在篮底最热的地方。
杨青到旧屋门前站片刻。锄柄已修,麻绳比从前密,他伸手摸了,才想起如玉袖上的木屑。
院里仍留着许多师父的东西,有些已经由另一个人接着做完。
他没有向空屋许要杀谁。
马蹄铁修好,南门外才上马。周衡将路说最后一次:四日旱、三日河、再五日扬州,正常十二日。遇封渡别抢快,先传讯。紧急案信走有权限的公递,自己的话另寄,不混在里面。
如玉将一张白信纸放他包外袋。
“写到哪里。”
“你也写。”
她点头,没有上马,也没退回门洞。
“我会回来。”
“回来受问,听结果。”
杨青应了,拨马向南。
出第一处路标,他取出白玉面具。内侧仍有擦不去的一点旧色。他没有扔,将它放进包里,迎风的脸一时很冷。
金老爷、春娘、四缺在十二日外。南柜的一笔钱,或许将把他一生最舍不得拆开的东西撬开。他夹稳包,马慢慢加了步。
如玉等蹄声远了,转身入城。不是回家,先到户房。那册幼归父养的原迁籍簿,还欠她一个答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