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日,北路来了一封信。

带信人先到公廨,再被指到如玉住的客栈。他走的是普通差脚,沿路送六扇门家书与换季衣物,封口上的日子已过十三天。包里另有一小匣药,衬着粗布,角上磨出了毛。

信封十三天前自京发出,答的是如玉离京前托查封检之事。差脚另催一句,要回执,前头还有三家药衣未送。

她拆了两次才拆开,封浆粘得太紧,指甲下嵌了一点纸。

胡利的字比从前虚了些,末尾一笔仍收得很稳。他说天气转寒,叫她别图赶路坏了身体。旧案已按程序分办,验封由京中保管,地方卷不全,不足为怪。若杨青确在扬州,切勿当众揭他的身份,也不要因一时气话断了师门情分。他犯过错,总还有回来的门。

如玉把最后一张递给杨青。

那是专写给他的,没有公文套话。

青儿,三年不见,想来你已吃过许多苦。事情做错了,人不能永远停在那里。你若愿回,屋中旧床仍在,刀也不必急着拿。先吃一碗热饭,再说往后的事。

杨青读到旧床,手便停了。

他曾躺在那张床上发过三日高烧。胡利轮值回家,腰牌来不及卸,就在床边喂他药。那时他还不懂江湖名望,只记得师父的手很大,捧碗时稳,额上贴着一条被汗浸透的布。他从噩梦里醒来问自己会不会死,老人说不会,回答得太快,好像稍迟一点,这个孩子就会落到别人手里。

他把信贴身收起,如玉却按住了药匣。

“先看这一句。”

她指的是地方卷不全,不足为怪。

“爹没有答我验封图能不能看,也没有给存卷字号。”

“他公务多。”

“他写了两页家常。”

杨青皱了皱眉。如玉从他手中抽药匣。他忽然按住,匣角碰在桌上。

两个人的手隔着一只旧匣,谁也不松。

“写第二封信。”她道,“我问他,验印图放哪里。”

杨青问:“你也疑他?”

“他回我一句放在哪儿,有多难?”

这句话没有拔高声音,他却觉得屋里冷了许多。

药匣打开,是两块蜡封的膏。粗布包得简陋,匣木也旧,唯有药香很重,隔着油纸就能闻到。如玉说父亲近来咳得久,医者劝用这种药养气血,他自己舍不得,反倒让带来给杨青养腕。

杨青掌心一热,立刻说不该送来,让差脚带回去。

“人已走了。”

“那就另托人。”

如玉将匣底的一张碎签抽出。上面有本地药行的转运印,不是京城铺号。药从南路上京,又从京城送回扬州,中间经过两道封包。她记得父亲房里也有相同的匣,说是旧友所赠,从未说明旧友是谁。

杨青说胡利救过许多人,受些药不过是对方心意。他小时候也见过这样的东西,来时包得小,能吃许久。

如玉把碎签翻过来。“到药行去一趟。带着匣。”

他们去了印记所指的药行。掌柜验过碎签,说自己只替北上的客货分装,药膏由京中订制,这一批外用养伤,内服须另看方。他不肯凭残签认货主,更不肯让他们查来往账,怕得罪客户。

如玉只问一匣大约多少钱,不要客户姓名。

掌柜说出价目,足抵寻常人家一年米钱。

杨青握匣的手紧了一下。小时候,胡利常因屋漏将铺盖挪到门边,从不用好布,却能隔三差五给他买一贴罕见的膏药。他一直以为师父把一切都省在自己身上,直到掌柜说这一匣还只是路运折损后留下的两块。

“赠药的是谁?”如玉问他。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你从未问?”

“师父不爱讲人情。”

掌柜在柜内听见师父两字,态度客气了些,问是否六扇门胡老总管。他说早年有一年欠收,胡利捐过衣物,城北许多人都念着。杨青立即接道,正因为这样,旁人送药也寻常。

如玉将价条拿给杨青。他推回来,说不用留。她又塞到药匣下面,出了药行才道:“那你替他付这一年的米。”

杨青停在街边。

“他把我养大。”

“我也被他养大。”

她说完便向前走,走得太快,撞着挑担人的竹筐。担里几枚栗子滚出来,她蹲下捡,背一直朝着杨青。

杨青伸手要替她拾栗子,她把最后一枚捡起,连同自己袖里带下的灰一并放回筐中。挑担人嘟囔了一句,她没听清,掏了两文赔给他。走出数步,又折回来,将药匣递到杨青面前。

“你留着吧。”

他不接,她便搁在街边的矮桩上。人来人往,她已挤进前面的车缝,头也没回。杨青追了两步,最后仍折回来抱起药匣。

走到街口,她忽然停在一间卖绒线的铺外。

铺中挂着几束暗红线,与京里家门前常见的颜色相近。胡利旧年补冬衣,怕她嫌破,总把里衬翻在外面,偷偷往灯下挪;她装作没看见,第二天把针线包放到他桌上。他用不好顶针,手上常留小孔,端碗时又藏起来。

如玉不愿此刻想这些。可她越想把药行那个价钱记牢,针孔便越清楚。

杨青跟到她身旁,以为她要买线,说家中还有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他不说话了。铺中伙计拿来一束,问要几两。她接过,手指摸到线里细小的结,忽然想买回去替父亲把那件补得难看的旧袄换掉。一匣药值一年的米,父亲的衣裳却仍是她熟悉的衣裳。

她最后买了半两,放进自己的行囊。

杨青说他若回去,可以替师父缝。她看向他的右腕,又转开眼,没有拿伤手去刺他。

“你先决定自己回不回。”

话说得轻,杨青却没法接。他们并肩走了一小段。路窄时,她往里让,他也往里让,两人肩头轻轻撞上。若在从前,她一定会推他一下;今日她扶正药匣,独自走到前面。

回客栈后,如玉把新买的线放在那件旧外衣旁,另一边是尚未写完的索卷信。她先把线包挪远,再挪回来,最终任它们都留在桌上。

她收线时,从自己的针线包里倒出一枚旧顶针。离京前父亲替她补衣,做完忘在包里,外头缠的旧布已经松了。他总爱往缺了半截的小指上套,套空才换另一指;套别的手指嫌紧,又懒得拆布。

她以前见一回笑一回,胡利便将手藏到桌下,装作捡线轴。

如玉把顶针拿出来,套到自己中指,太松。她想把旧布拆掉,布结里满是药味,挑针到一半,又停住。

杨青正从门口经过,听见线轴滚地,走进来替她拾。她接过,却不谢,问他知不知道师父缝一只袖用了三种线。

“知道。黑线用完了。”

“府里针线都领得,何必省这个?”

杨青将药匣放到桌上,指尖在盖上一停。两人都看见了它,没有再说价钱。

如玉突然把顶针也搁在匣上。

“你拿回去给他。”

“我……”

“你不是要另托人么?”

他捏住顶针,边上粗布起了毛。她看着,伸手又取回来。

“算了。别弄丢。”

她扯出一截暗红线,慢慢把拆开的地方重新缠好。

这日晚饭她没有去叫杨青。她要了一碗带辣油的汤,自己吃到见底,辣得眼泪出来,倒了一杯凉水,喝了一半又放下。父亲不许她贪凉,她听了许多年,手先于心把杯子推开。

同一日傍晚,杨青带药去找施守拙。

三年前的医者仍在那间窄铺中,鬓边白得更多。他认出白玉面具,没有问他如今替谁做事,只叫他坐下,把右腕伸出来。杨青解了布,皮下伤痕拧成一道淡硬的线。

施守拙按到一处,杨青的无名指便微微抽动。

“又用力了?”

“只是短刀。”

“短刀也要手使。”

杨青把药匣给他,说师父送的。医者验过膏,承认是好药,能缓解疼痛,不能把断裂又结住的筋络换回从前。他让杨青端起一只装水的碗,慢慢转腕,转到一半,碗口便歪了。

三年前蓉蓉也这样试过。

杨青把碗放下,问若不用腕去强收,将肩背、腰腿的劲都压在一击,能不能避开旧伤。

施守拙抬头,目光变得极冷。

“你问的是治伤,还是怎样带伤去死?”

杨青不语。施守拙把那只水碗重重放下。

“把碗转回来。”

杨青动了动右手,疼得额上出了汗。

“看着它。别看刀。”

他在药纸上写每日敷药、不可负重,末尾又添不可强收、不可连发重势,递给杨青。

“我写过三次。你这回要不要带走?”

杨青将纸收了。他没有把纸留给如玉,却把药膏分了一半,请医者留给付不起药钱的旧伤病人。施守拙掂了掂,先裁两张药纸,把他今夜要用的留足,余下收进柜中。

“送药也不会替你养好手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施守拙看着他又把右手藏进袖里,将敷药的木片一并塞给他。

杨青从医铺回金府时,金老爷正在核新码头的支出。他看见药匣,问北边有消息了。杨青没有隐瞒,说师父来信,要他养伤。

“还叫你回去?”

杨青不答。

金老爷将一张空椅推给他。杨青照旧要坐,先看见椅旁那只浅汤碗,才停住。

“厨房以为你不回,留得少。”金老爷说,“不够再叫。”

他将碗往左挪,杨青没有伸手。金老爷像没有看见,又说人上了年纪,最怕带过的年轻人不在身边,自己能够明白胡总管的心。说完,把桌上一叠渡口人名挪开,露出底下那份青狼帮宅院图。

“我也不是不让你见师父。先把这里的事做完。”

杨青望着图,没有接。他问老狼近日是否出门,金老爷说对方收缩了人手,正是在等机会,不能再拖太久。具体动手还须等缺耳那边核实路线,免得在街市闹大。

图上西院原是空白,今日已用红笔圈住。杨青伸指碰了一下,墨尚未干。

金老爷忽然问旧仓那本账还在谁手里。收租人来告过状,他早已知道。如玉没有把它送到府门,却也不会因为不送,便当它从世上没了。

“她的东西,让你看两日可以。别让外人拿去编排她。”

杨青说账上只是欠工钱与施粮。

“那就更不该闹。要多少钱,你报个数。”

杨青想到陆嫂不肯接钱,答她要欠钱的人认。金老爷手里的笔停住,过一会儿笑了,说人年轻时总要认许多道理,等挨过几回饿就明白,活着比那些道理要紧。

他从药匣上拈去一根浮丝,像替杨青掸去路上的尘。

“胡总管能把你养大,必然也懂这个。”

杨青把药匣拿回手中。金老爷的手从药匣上收回,下面正压着青狼帮院图。杨青将匣抱在胸前,没把那张图一同拿走。

他走出房门,身后账珠继续响。金老爷没有问他的决定,好像不回答也算已经答应。

夜里,如玉写好复信,请父亲指出验封卷的具体所在,同时说明她会带现有抄件北归查验。她没有把所有赵案副本塞入信中,沿途经手者多,只有目录与索取请求。杨青看了一遍,说末尾该多问一句父亲咳疾。

如玉把笔递给他,让他自己写。

他接过笔,写师父安好,随后很久没有下一字。他想写自己不回,又想写自己有苦衷,想写蓉蓉,也想写赵大钩。最后他只问咳疾有无好转,劝师父留药自用。

如玉等墨干了,将信封好。他问她是否一定要查到京里。她蘸了封口的浆糊,手抖了一下,封纸贴歪了。杨青想接,她侧过身,自己把那一角揭起重贴。

杨青隔着衣襟摸到自己的那张信。旧床、热饭、回来。每一个字都真实得让人疼。他将信往衣襟里推深些。如玉伸手要收灯,他忽然说再等一会儿。

她停住。

他从怀里把信取出,展了又折,最后只对折了两次,放到自己的纸旁。

灯烧得只剩半截,照着两张相挨的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