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荻抱着匣子,藏在井后。

院墙外的红光已经落下去,金府护卫还堵在前堂,要掌柜交出春娘寄存的私物。

“药包也是?”掌柜问。

“都拿来。”

“金家的账昨日结清,有朱押。”

“我查人,你跟我算钱?”

刀鞘扫过柜台,把小秤打到了地上。掌柜弯腰捡,护卫一脚跨向后门。他只好抢一步去掀帘,脚在门槛上一绊,抱着整筐苍术摔下来。

药片滚过护卫靴底。那人抓着门框才没倒,反手抽了掌柜一耳光。

井后的阿荻向前动了一下,又死死蹲住。

护卫进了半边院子,看见井、晒架与满地散药。掌柜坐在门槛上,嘴角出血,仍举着账联。他骂了两句,拿走账抄,限他们明日再报送药的人名。

落板以后,掌柜很久没有起身。

阿荻过来扶,他推开,低头找掉进药里的两颗牙。

“明日我留不住你。”他说。

阿荻将匣子放下。“那今夜封。”

“你往哪儿送?”

“照原路。明早那只药船。”

掌柜捏住自己的下颌,一点点合上。阿荻以为他会摇头,他却叫拿针。

布角挑开,先露出丁遂两个字。

掌柜只看了半页,就把纸重新压下去。

阿荻取簪时,蜡口碰裂了。一卷小纸落进掌中,最末还接了一条,写着人名与年份。

他们都没有去读。

“另装。”掌柜道。

旧半幅绣片、新布、簪中纸分入三个袋。月结匣里原有三家药铺的账,掌柜把寄存一行添在交账联上,写完名字,笔尖迟迟没提起来。

阿荻以为他要涂,伸手压住纸。

“我封的,添我的。”

掌柜瞪他。“你的名就比我的硬?”

阿荻不敢答。

掌柜终于另写“经手阿荻”,吹了吹墨。他将副联塞进坏秤的小抽匣,旧簪空管留在铺里,簪中纸随药账走。阿荻拿来竹卡,掌柜又把它推回去。

“她让你留,你就留。”

收好匣子,他们又把地上的药拣完。沾灰的片子另装半筐,不能再卖。掌柜叫阿荻在损耗账上照数写,不能摊进明日病人的药钱里。

阿荻写到第二行,手颤得字全歪了。

掌柜拿来一盏热水,放在他旁边。

这一夜,陈婆在近郊押院给孩子补鞋。

外门响过以后,内门很久没响。孩子停下顶松牙的舌头,抬脸问是不是娘。

“还不知道。”

丁遂终于提灯进来,后面跟着押匣的陌生男人。他们在门外并开旧样押,取出新补签。丁遂用指腹摸了木牌背面的烧孔,又看一眼屋里。

“原是双押。”

“内签在这里。留活,改北押。”

“金府那个呢?”

来人没有回答,催他落笔。

陈婆看见那道收紧的短横被圈掉,针从手里掉了。孩子去捡,她一把抓住他的腕,抓得他叫痛。

她赶紧松开。

“扎着没有?”

“没有。娘呢?”

丁遂收起新旧两纸,吩咐天亮上船,只带冬衣。

“我侄儿呢?”陈婆问。

“北边。你看好这一个。”

陈婆将布雀缝进孩子棉衣。刚打第三针,丁遂又来搜身,连鞋底都要捏。孩子赤着一只脚站在砖上,看他把雀掏出来。

“拆。”

她当着面挑开三针。雀腹只有旧棉絮。

丁遂扔回去,孩子抢着接住,一下一下拍上面的灰。陈婆低头重新穿针,穿了两次才穿进去。

次日清晨,载人的船先离岸。

篷前挂药材牌,船腹是粗粮与炭。孩子坐在陈婆膝间,想掀帘,被丁遂用刀鞘压住了手。陈婆将他拢回怀里,贴着耳朵叫他数布雀翅上的针。

许记开铺以前,掌柜翻出配运单,才看见新脚价。

比旧价多出一截。阿荻把脸转向井,没有说前日新脚头已经要过一次。

“你几时知道的?”

“前日。”

“我让你搬空匣,你顺道替铺里应这价?”

“没应。想再找便宜的。”

掌柜按着肿起的下颌,半天没骂出来。阿荻以为这便是过去了,忙去抱匣,他却将匣盖一把按住。

“你找到了?”

阿荻摇头。

“那现在谁走?”

外头第一班药船只收已经付够脚银的货,原来的退袋小渡不再捎药匣。新脚头认明白这件事,昨日又加一句,要自己人接到下脚,往后铺里的月结也用他。

掌柜听完,叫阿荻把绳拆了。

“为何?”

“我不把一年都押给这一只匣。”

小伙计愣在那里。护卫随时会再来,春娘音信断了,三个小袋刚刚封好,匣子却要先留在这里。他想说这回不能等,话到了嘴边,忽然看见掌柜口中缺了的那两颗牙。

掌柜把匣子挪到案里,替外头等药的人掀开秤罩。

柜上有七八个等药的人赊账,有年前要付的房钱,掌柜眼下看不清字,说话还会漏风。阿荻把匣子放回石阶,蹲下来,拿算盘重新算了一遍。

“只付这一趟。下一趟不应。我去问别家散船。”

“开铺的人都在睡。”

“船上总有人。”

掌柜看着他,最终给出一半现钱,另一半要等今日开门卖药才有。

阿荻把那半钱装进怀里,没有拿柜上的零碎药银。他回自己住的小阁,取下才买的棉背心,摸过还没拆的边线,又把线抽出来,折好拿去街口当铺。

当铺门关着。

他在门外等到看门人打着呵欠出来,才得到比想得少得多的一笔。那人嫌衣服小,又嫌沾药气,阿荻没争,收钱回码头。身上少了一层,河风从后领一直钻到腰。他边走边将两手攥在袖里,知道今冬得再攒一回。

码头上的散船不肯收私包。他便把正式月结单展开,指三家铺号和北柜收件。船夫只问多重,要摆在哪一舱,能不能给货主留出一口棺材宽的位置。

阿荻算完,答只占高架一角。

“早潮过了,午潮走。半路若冻住,不赔日子。”

他站在岸边,想起春娘说一定要出,又想起掌柜那句不应往后一年。他最终让船夫把这一趟的数写在原联背后,付完钱便回铺报。

掌柜正用舌头顶缺牙处,听完让他把典衣条也拿出来。阿荻不肯,怕被说拿衣服逼他还钱。

“多少就是多少。”掌柜道,“铺里借你,分两月补。不替你把瞒价那两日也抹了。”

阿荻慢慢递出当票。

掌柜把它夹在寻常脚费里,另添一行迟半日。阿荻看那几个字,终于没有求改成按期。

午潮起来,药账匣才跟着新定的散船出埠。

码头有人查金府物件,阿荻刚要抬头,掌柜从他手里拿过月结单,平平递出。查验人看见永济北柜的收账印,叫他们往前走。

阿荻踏上跳板,膝盖一软,匣角磕在栏上。

“轻点!里头都是账!”船夫骂。

他抱紧匣子,亲手放到干燥的舱架。下船时掌柜已站到人群外,脸肿得不像昨日。

船夫收板,药船缓缓出柳湾。

岸上梆声响了,金府主人暴亡,衙门刚准报死。

阿荻回头,掌柜却拉他走。铺里上午已经开了门,剩下的货还得回去照看。

他把竹卡贴进衣襟,跟着掌柜走回太阳底下的长街。河上的篷布鼓起又落下,三个分开的袋子在看不见的地方轻轻相碰。

同日午后,载人的船在第一个小埠停下买炭。孩子数到第七针又从头数,他看见岸上有人端汤,忽然说饿。

陈婆看见了离跳板不远的灶。她先问押役可否讨热水,药袋上有早晚两服,凉着总咽不下去。押役不想自己跑,取一只水壶递她,叫回来别拖延。

她接壶时双腿竟轻了一下。

跳板不长,岸边有两架空车,车后巷道窄,推炭的人挤在那里。她在铺里来去过,知道人群一堵,谁走了半步不见得都看清。只要带孩子挤过炭车,再去找一名肯赁车的人,或许能先离这片水。

孩子却坐在篷里。

她请押役让孩子一起去,他说小的不准下。她只好自己先走到板中,又回头叫孩子坐好。

孩子忽然从她的声音听出不同。

“娘在岸上?”

他起身撞开帘,押役一把抓住后领。孩子以为被人留下不让见娘,拼命挣,鞋从脚上踢掉一只,落在跳板边。

陈婆原本已经看到一条人能侧身通过的巷。她站在板上,看孩子的领口勒到下巴,壶在手里颤个不停。押役骂她,叫回来把小的弄进去。

她还是回去。

半只鞋被船身挤到岸石边,她跪在板上去够,指尖几次碰水才捞起。孩子想哭又怕,见她回来,头一下撞进她怀里,反复说没有叫错,是听见她叫自己。

她抱着他,谁也没解释刚才是要做什么。

丁遂从后舱过来,听完,收了水壶,命往后老人孩子都不许离篷。药就在船上兑,吃食也由人送到帘口。孩子那只湿鞋被丢在炭袋旁,没有人肯腾一块炉边给他烘。

半夜陈婆把鞋夹进自己衣内,体温慢慢捂着。孩子赤脚蜷在腿间,不肯再看岸上。他问娘是不是也会坐这种船,陈婆说不知道。

“她会找错么?”

“会,所以要有人给她指路。”

“我喊大声一点。”

她一把捂住他的嘴,又赶紧松开。

孩子望着她,眼睛里不只是怕,还有一点受了骗的怒。他从衣襟里取出布雀塞回她手里,说不要了,鸟也找不着。

陈婆抱着雀坐到后半夜,等他睡熟,将被捂暖的鞋轻轻套回脚上。

岸上夜里还换过两回脚。她不能下船,便听着送炭的在帘外争埠名,记下那一声旧钟、那家只卖软饼不卖馍的店。她将听清的埠名默念两遍,等船离岸,又从头念。

这一夜将尽时,孩子醒了一下,摸鞋,已经不冷。他看见雀在陈婆膝头,又悄悄取回,脸朝另一边躺下。

陈婆装作没看见。

* * *

前夜四缺撞开门时,帐子还在烧。

缺耳看见床上的匕首,又看见门前春娘扭过去的颈,脚步停了。

缺眼已经一掌拍向黑袍人的后心。那人没有回头,侧肩让过半寸,肘尖恰压在缺眼转掌的腕筋上。缺眼抽手退回,脸色变了。

腰带尾三个平结,中间反扣。

缺足的拐杖磕了一下门槛。

“帮主?”

安公公的脸转过来,声音却不再尖细。

“还认得。”

缺手把右掌摊开,空袖垂在桌边。“人在就好,账还能算。”

缺足盯着那条结带,拐杖在掌中转了半圈。三个月前他还叫人把自己的拐杖换铜箍,说帮主不在,几处分舵没人敢作准,先别把银子花在无用的地方。后来东口并下,他却第一回在账里给自己多记一份车钱。

他看向另外三人。缺眼已将右袖抹到肘上,缺耳站在门边,脚尖冲着外头,缺手却仍把掌摊着,像要等人往里放一枚可以再说话的钱。

缺手的右掌摊了一会儿,见没人接,慢慢扶住了铁尺。

“前头那两条船,工钱没结。”缺足忽然道,“人你留,钱也得给。”

黑袍人朝他看一眼。

“这时候会替下头人说话?”

缺足的脸没红,只把杖端点向门口。“你要他们今夜照样划船,总得让他们知道问谁。”

外头的脚步没有停。缺耳听到其中一人退过回廊,那是他亲手带来的人,从前每次改主家,那人都能比旁人早一步领新月钱。

他终于明白,门外没有哪一声脚步专为自己留下。

“你们拿金家的印封我的舵,算过我没有?”

“赵大钩不交东口的钱。”缺眼道。

“所以给外人坐主位?”

黑袍人朝床上一瞥。

门外的脚步正在退。缺耳用脚跟轻触门槛,缺足的杖随即往旁挪了寸许。

那场报丧从来没有尸体。探病回信、丧告、盖好的印到了,他们便分账;谁也没去找那具没有送来的尸首。

缺手从领口取出半张回执。

“四个人的旧票押在兴平码头柜,借的是金家的银。您收舵,也得认这笔钱。我活着,才好撤押。”

黑袍人问:“谁准的?”

“以为您死了。”

另外三人都看了他一眼。

缺手继续道:“柜里留着底,死押不散。您杀我,钱庄也得问谁还钱。”

“我拿金家账房的押,一样能去领。”

缺手把回执塞回怀里,慢慢攥紧铁尺。

缺耳忽然笑了。“叫我们先替你吞了不服的舵,最后连我们一起收。打的是这个算盘?”

外头院门落闩。

黑袍人没有答。

缺耳摸出短哨,那人已朝他扑来。

缺眼撞翻屏风,缺手踢起铜炉。炉灰横起,缺足的杖尾贴地一勾,门槛下的旧铁链拖了出来。

缺耳退到桌后,把短哨掷向南窗。对方没有追哨,一掌推转桌面,逼他双手去抵。掌心一贴上来,缺耳的腕像碰了烧红的铁。

他沉肘抵膝,生生撕开。皮肉裂了,血却沿对方掌缘聚着。

“别让扣实!”

缺足的铁链已绕过桌腿,套住黑袍人的鞋跟。他用杖绞链,单腿抵地,整个身子向门外倒。

来人重心一偏,缺手的铁尺正砸在右腕上。

缺眼等了这一下,跨过屏风,右掌压进左肋。

两声闷裂。

黑袍人的气断了半息。

缺耳扑去拔门闩,门外却有人顶着。他连撞两次,木门只震不动。背后缺手喊了声退,他一回头,看见缺眼已被肩顶得倒向床柱。

那一掌随即落在缺眼胸口。

缺眼的血喷到盖着金老爷的布上。他滑下去,手还搭在柱脚。

缺足没松链,反而绕腰缠紧,大叫缺手走。杖先断,整个人被连链拖回。缺手的铁尺第二次朝左肋击去,黑袍人这回躲得很急,衣角扫过炉火。

缺耳却已经撑不住。他受伤的前臂紫筋绷起,强提的一口气怎么也接不上。那只热掌再扣住伤口,他只来得及把额头往前一撞,眼前便黑了。

铁尺撞到帽沿。

帽子滚落,面皮胶口翘起,瘦削颧骨露了出来。缺手借火看清那张脸。

“胡——”

铁尺被夺,柄端撞入胸前。他跌向桌角,右手还往衣里缩。

缺足最后松开链。

他看着黑袍人护肋的左手,喘了一下,竟笑出来。

“一个月。”

对方慢慢走近。

“你得歇一个月。”

手掌压到胸前,缺足扭脸望着窗纸。南窗外始终没有人来。

门从外面打开,几个人提水扑火。

胡利背对着他们,把翘起的面皮重新压平。一名管事报两间账房已封,后门漏了两个下人,问追不追。

“先收账。”

胡利用左手撑住桌沿,等腰背能重新挺直。

春娘留下的接押条递到他手中。他这回没再叫人取旧药方,命翻出安公公的接押册,照丁遂号补内签,赶在子时以前送到。

“女人死了,孩子还要?”

胡利抬眼。

管事立即闭嘴,把纸收走。

三更,医工被带到货亭。

胡利隔帘只露左半胸肋。医工摸到第三处,忽然停手。

“再深吸一口。”

胡利吸到一半便咳,唇边见了血。

“肋下合劲伤了里面,横行的经脉也坏。外头包住没用,一个月不要催气,不要颠。”

“十二日的水陆路。”

医工抬头。“走完再打,可能就回不来。”

胡利从帘里递出银子。

医工没有拿,先把绷布勒紧,一道一道绕过胸肋。

布绕到背后,要从两臂下穿。医工叫他抬手,他只抬了一半,剩下的让医工自己绕。老人手冷,摸不准结口,一次将布错搭到新伤上,胡利肩背猛地绷紧。

帘外的人立刻问怎么了。

医工怕得手停,胡利却只说换一段。老人重新剪布,剪子碰铜盘,声音比方才的呻吟还响。最后一个结打好,胡利才缓缓吐出那口压着的气,叫他写换药的法子。

“我可以给你留一副缓疼的。”

“留。”

“缓了也不能当好了。”

胡利没再应。医工将这句话又写在换药的纸背,收起诊箱时才拿银子,只拿平日出夜诊的数。帘外的人嫌他拖延,要送他上同一条北去船,他抓住箱带,第一次摇头,说家里明日还约了两个伤工。

胡利隔帘让他走。

老人出门以后走得很快。床边那点多余的银仍在,没有人再来拿。

天明,北去的船靠岸。

他换上宽袍,扶栏登阶。船身一晃,肋下又渗出一点热。他站住,等候船夫以为老内侍腿脚不便,搬来一张矮凳。

胡利跨过去,没有坐。

京中等着安公公回去的人已经问了几遍,旧脸还能替他过几道门,也得有人亲自戴着走完这条路。

他压住绷布。里面的血缓缓洇开,起初只有铜钱大。

四缺留下的那一掌,也上了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