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冬以后,金老爷把夜饭挪到了外厅。

内院的桌子原来坐四个人也宽,如今只摆一副碗筷,桌心却像远了许多。厨房不知该减哪一道,每晚仍送来一整只炖鸡。鸡端进去,原样端出来,第二天便出现在护院的饭锅里。第三回吃到时,老俞将筷子戳在鸡腿上,问旁人这只到底是活着进府的,还是早就认得这里的路。

杨青坐在灶门旁,左手握着木匙,没有笑。老俞看看那张面具,替他把灶前一只空桶踢开。

“你坐桶后头吃。没人趴着看你。”

老俞在金家守了十几年外门,最会偷懒,却从不在交班时少走一圈。天一黑,他先查哪道檐漏,哪根灯杆松,完了才往有热气的地方蹲。杨青跟过他几回,发现同样一条廊,自己站得腿僵,老俞总能找到一块没风的砖。

“你挪挪。”老俞对他说,“专挑风口站,图谁看得清你?”

杨青没听懂。老俞便扯他后襟,叫他靠过来。半尺之外,风从耳边过去,不往领里钻了。

当夜两人一同守外厅。厅里已经撤饭,金老爷看账,看完又把头一册打开。杨青认得那册封皮,一夜看了三回。老俞用指头数到三,给杨青看,随即伸进袖子里暖着。

金老爷终于叫添炭。

老俞提炭筐进去,出来时袖套焦了一块。杨青问怎么烧的,他伸出胳膊给看,下面的旧袄也破了,棉絮露了一撮。

“叫炭咬了。”

“怎么不换?”

“你给我领?”

杨青以为真须自己去说,才转身,老俞把他扯回来。老俞穿了六年的旧袄,领新衣之前须把旧衣交回,有一回他交了,等到第三天还没发下来,裹着被子去点名,叫管事骂了半上午。自此他只要布,不要成衣,破哪儿补哪儿。

“你看这里。”他指领后,“补第三层了。脖子往后仰,衣裳先仰不动。倒省我打瞌睡。”

杨青伸手摸了一下,那地方硬得像一片薄甲。

两人正说话,厅内叫刀奴。杨青进去,金老爷面前铺着一张空纸,笔却搁在旁边。他问外头说什么,杨青答衣裳破了。金老爷叫把针线房的人请来,听说都睡了,便说明日发两件新的,不必为这点事冻着。

杨青替老俞谢过,转身要走。

“坐一会儿。”金老爷说。

他站在椅边,金老爷又将碟里的糕推过来。他没有动。

“我叫你坐,你偏站着。人都走空了,你也要我抬头说话?”

杨青坐下,仍戴着面具。金老爷拿起一块年糕,发现冷了,便用筷子夹到炭盆上烤。年糕很快鼓起一个泡,他看得出神,筷头一松,糕掉进灰里。

他俯身去捡。杨青比他快一步,用火钳夹了出来。两人望着裹满灰的糕,谁也没动。

“还能吃。”金老爷道。

杨青找不到刮灰的东西,金老爷把空纸递过来。他以为让自己包着扔,便裹好,搁到炭筐边。金老爷看看他的手,又看看那张空纸,忽然笑了一声。

“你也是养得好,掉一点灰便不要了。”

杨青将糕拿回来,真的去刮。金老爷夺过纸包,倒进火里。

“坐着。我说一句,你总当一句令。”

年糕在炭中发出细响。金老爷重新夹起一块,这回没有放得那么近。烤软了,外边起一点焦黄,他让杨青摘下面具吃。

杨青的手停在系带上。金老爷正盯着火,并没有看他。过了一会儿,他侧身解带,将面具放在膝上。热糕粘齿,他用左手扯不开,金老爷取短竹签替他挑住另一头。两人各朝一边扯,糕拉成了细长的一条,还是不断。

“咬。”金老爷说。

杨青低下头咬断了。金老爷把余下半块塞进嘴里,烫得吸气,又舍不得吐。门外老俞听见,探头问水要不要换。

“凉的。”杨青道。

金老爷含着糕瞪他,他把剩下半句咽了,老俞已提进一壶凉水。

水喝过,屋里静下来。金老爷问,北方是不是家家过年都吃饺子。杨青说也有面都凑不齐的,自己小时候只等年节那一顿。胡利包的饺子有大有小,小的先捞,大的还生着,须再煮一回。金老爷听见胡利,筷子停了停,没有再问他小时候。

“蓉蓉吃这个,嫌粘。”他指糕,“非叫剪成小块,等剪完又冷了。”

杨青望着短竹签,记起她磨过的圆头,手里的糕渐渐凉了。

金老爷咳了一声,将那碟撤到自己面前,说不能吃便算了。

杨青重新咬了一口。

直到更鼓响,金老爷才肯起身。杨青拿起面具,扶着椅背站起来。老俞拿灯等在门口,灯一偏,照到他没擦净的嘴角。老俞伸指在自己嘴边划一下,杨青会意,用衣袖擦了,才将面具戴回去。

第二日,新衣只发来一件。

针线房说另一件还要改肩。老俞拎起来抖了抖,先摸里层有几分棉,再套在自己旧袄外面。袖子长了,他把双手全缩进去,朝杨青拱了个大礼。

“借你的脸暖一冬。”

杨青说不合身可以换,老俞立刻将新衣脱下卷起,叫他小声些。

“我婆娘会改。回去再说。”

“你要回去?”

“春耕以前。雇到开春,不续了。屋后那两亩田再不收拾,就归野草了。”

老俞从衣内摸出一双未上底的布鞋。鞋是妻子托人带的,夹着一句话,叫他鞋底自己做,别什么都等她。他骂她如今会支使人了,手却将鞋面摩挲得极平。

“这不是等你回去穿的?”杨青问。

“她叫我回去做牛。怕牛冻着,先送双鞋来。”

老俞说完笑起来,咳了两声,把鞋收回去。他问杨青开春肯不肯替最后两夜值。前头接上轮休,便能早几日离府,赶上同乡的车,省一半路钱。

杨青说肯。

老俞不放心,叫他报哪两夜。杨青重说了一遍,老俞才把那个日子在墙上一道旧刀痕旁划了个记号。没有写借据,也没有请第三个人来听。

离年节还有七天时,有人从客厅外的修瓦架翻进府里。

那夜风大,廊灯连熄两回。金老爷喝了两杯酒,嫌外厅冷,非要往女儿旧屋去。杨青跟在左侧,右手缩在袖中;老俞提灯在前,拐过花盆时停了一下,叫当心地滑。

盆在这时倒了。

杨青先看见一只沾泥的手,随即是藏在袖下的短刀。来人落脚不稳,仍冲着金老爷后颈递过来。老俞抬灯去挡,刀破开灯罩,也带开他的右袖。杨青左肩顶开金老爷,袖刀从下挑起,以刀背压住对方腕骨。

右腕一麻,刀背滑了半寸。

那人趁势扑住他,两个一同撞向廊柱。面具磕在柱边,系带勒进耳后,眼孔歪到一旁。杨青看不见金老爷在哪儿,听见老俞在骂:“滚开!往门里滚!”

不是骂刺客。金老爷被推到屋前,却抓着门环不肯松手,半个身子仍挡在门外。老俞丢了灯,用背把他挤进去,灯油在砖上淌开,一点火苗顺着枯叶窜起来。

杨青用左肘撑住来人的喉下,侧身将他撞向柱子。对方的刀落了,人仍朝内门挣。杨青终于扳正面具,刀从那人大腿外侧切过,逼他跪下。

老俞扯下炭筐里的湿麻布,扑灭了门边那一点火。护院赶来,将刺客摁在砖上,几只脚同时踩下。杨青伸手拦住最靠颈的一只。

“绑起来。”

那人骂金家逼死兄长,骂到一半,大腿疼得直抽气。管事拿布塞嘴,杨青叫先别堵,俯身问兄长叫什么、死在何处。对方说了南边一个地名,又叫水,血流在砖缝里。他让老俞拿水,自己先压着伤口。

老俞把水碗放在地上,没有替刺客端。方才那一刀割破了他的衣袖,袖中露出一道浅口。他蹲下来,用左手按住自己伤处,望着刺客喝水。

“你哥也守门?”他忽然问。

刺客摇头,水从嘴边漏下。他还要说,管事已叫人抬走,答应送衙门。金老爷站在内门里,脸白得像一张湿纸,叫杨青过来。

杨青放开伤处,起身进去。

金老爷抓住他的袖子,不说话,也不让他走。他想解袖带,金老爷的手反倒攥得更紧。那只手一直在抖,抖得杨青胳膊上也跟着颤。

“没碰着。”杨青道。

金老爷点头,却又伸手摸自己脖子。杨青看着他的手从领里伸出来,干干净净,才把方才提着的那口气松下来。他扶金老爷坐到床沿,发现自己后背全湿了。

这回刀没有收错。人还活着。

门外老俞叫把灯拿远,别点着自己的棉袄。杨青回头,想问他的手,金老爷却将额头抵到了他肩上。

杨青没动。

两人这样坐了很久,金老爷才慢慢将手松开。

翌日管事回说刺客已交衙门,金老爷特地交代不许私刑。杨青问老俞看见没有,老俞说自己夜里在包伤,回来人已经抬走。他指了指仍空着的灯架,问以后这处添不添灯。

杨青说添。修瓦架也拆了,外院到内厅须再添两道锁门。他将值守路线画在纸上,老俞看了一眼,指其中一条。

“我去茅房也要绕这个?”

杨青把线划短。老俞将纸转了半圈,终于点头,说人还没老到须在裤裆里把事办了,别替自己安排得太早。

傍晚,金老爷让厨房煮了一锅热汤,叫杨青和老俞都进来吃。

老俞端碗,先将自己那份肉拨到边上,留着晚间下饭。金老爷见他胳膊包着,叫账房另记药钱。老俞连说不用,那点口子拿灶灰一抹也成。杨青在桌下轻轻碰他的腿,叫他别再说。

“那就多给些肉。”金老爷道。

碗添满了。老俞端着滚烫的肉汤,迟疑一会儿,问开春那两夜能否连休。

“开春再讲。”

“车得先定。”

金老爷夹菜的手停了一下,随即笑道:“眼前的肉还烫嘴,就想到明年的车了。”

老俞也笑,把碗往嘴边凑,没再提。杨青知道他不是在讨一句笑话,便说那两夜自己能守。

“你不替,我还敢把他放走?”金老爷道。

杨青听见这句,肩背松开了一点。老俞隔桌向他眨眼,低头吃起了肉。

饭后金老爷留下杨青,问他明晚是不是仍在这边。杨青说在,又说老俞那两夜自己也在。金老爷没嫌他啰唆,指碟里烤冷的糕,叫他带出去分了。

走到廊下,老俞立即伸手。杨青将整碟递去,他却只取两块,其余往回推。

“你才吃半碗汤。面具又不能替你饱。”

老俞把糕揣进怀里,走出几步,又折回来,用两指捏住杨青耳后的系带。系带给昨夜的泥水打得硬了,磨破一小块皮。老俞扯下一条干净里布,穿过旧结,重新打松。

杨青想自己来,他拍开那只伤手。

“别转。后脑勺还长只眼不成?”

他打完,退一步看看,说现在不至于勒成猪头。杨青没忍住笑出了声。老俞却已去捡地上的原带,拧干,挂在不会滴到人头顶的檐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