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娘去杨府送琴的第四日,刀奴也在清早出了城。他知道第一处藏尸的地方。

从柳湾渡头往西,沿芦苇走半里,有一座废盐栈,墙塌了两段,底下却有半间干燥地窖。劫棺那日,他等老狼带伤退走,将赵双双的遗体裹在旧毯里,放进地窖,棺材留在外头。金老爷让他回府,说余下的事另有人办。

他当时没有追问另有人是谁。

现在他站在盐栈门前,门上的锁已经换了。

那锁很新,与门板不相称,铁环打得粗,锁芯却细。刀奴没有立即弄断。他绕到墙后,拨开倒伏的苇杆,从原先留下的缺口进去。地上有人用灰扫过脚印,灰撒得匆忙,屋角还有一小堆没拨开。

地窖口上压着两根沉木。

他蹲下去,看见沉木侧面有车轴磨出的弧痕。不是从河里捞起来的,是有人把盐车上的备用木拆了,运来封口。他一根根搬开,右腕使力时疼了一下,便改用肩顶。最后一根倒地,扬起潮湿的灰。

窖里没有尸体。

旧毯也不在。地上留下长方形暗痕,边缘有一点干涸液迹,被刮走大半。刀奴伸手摸了摸,指下是碎砖屑。人走后还用新砖刮过地,想把曾经放过东西的痕迹一起刮去。

掌心停在那片发白的旧砖上。

那日双双的领子很高,他只掀起一角,看见颈边发黑,便重新压好。金老爷催他快些,他将人拖到墙边,连毯角也没有拉齐。

他走到窖口,发现一枚钉子卡在石缝里。

钉帽有漆,不是这座废栈上的钉。棺材在这里开过一次,搬运人带着起钉的工具来,随后把空棺送回醉春楼。钉尾夹在石里,他拔了两回才拔出,指上多了一道血。他把它裹进手帕,帕上原有未干的药。

门外忽然有人咳嗽。

刀奴熄了手里的松明,从地窖口退到墙后。来人拖着柴,脚步一轻一重,不像习武。他在门外停下,试了试新锁,低声骂了一句,便要绕墙。

刀奴走出去。

老人见他,手里的柴绳当即掉了。他往后退,脚踩进泥坑,险些跌倒。刀奴没有扶,只问这地方谁在用。

“没人。”老人道。

“锁是谁换的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刀奴把从西栈带来的那枚旧钥匙亮给他看。钥匙在掌心发黑,新锁显然打不开。“有人换了锁,我来对账。”

老人眼里的惧意并未减,反而更深。“盐栈的账,别问我。我只捡木头。”

刀奴把钥匙收起。

“那两根沉木,昨天还在么?”

老人不答。他看见刀奴的右袖,视线停在袖角被药浸深的地方,又很快移开。附近人人都听过杨一刀,未必人人知道白玉面具。刀奴不愿在这里报那个名,也知道不报名字无法换来信任。

他往后让了半步,把墙缺口空出来。

“你可以走。”

老人拎起柴绳,急急穿过他身边。走出十几步后,才回头说,约五日前有两辆车,来时一辆重,走时换了另一辆重。人盖着布,认不清。他只记得有人吃了他的干饼,没给钱,把一只烧饼袋落在井边。

说完老人便走了,没等刀奴再问。

刀奴去井边找,果然有个油纸袋。上面印着北门冯记,纸已被泥水浸软。他将纸袋晾在墙头,自己去沿路看车辙。

从盐栈到河边只有一条窄路,黑泥黏,车轮压过后轮辙保存得久。两副轮宽并不相同,一副向南,一副向东,到了石板路便看不见。渡头卖粥的妇人还记得五日前有两辆金家的车。她不识人,只说车上拴的草绳都是新绳,赶车人不肯进棚,端着粥在风里吃。第二辆车走时,一只轮箍脱了,借她的铁锤敲紧。

“锤子还了?”刀奴问。

“还了。也赔了两文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是金家车?”

“轮上有金字。”

“漆的是金,还是烙的?”他问。

妇人拿抹布朝锅台一指:“你问车,去问车夫。我这儿粥都糊了。”他付了粥钱,喝完才走。汤是温的,比他想象中咸,底下沉着一点碎米。他把碗放回去,妇人拿布擦净桌面,没有对他笑,也没有赶他。

那是这几日少有的一个不问他替谁来的人。

回城时,他先到北门冯记。

掌柜认得金家车队,账本上留着赊饼的名。那日午前,钱七带两车人拿过十二个饼,付了现钱,却没有按平常规矩盖车行的押。掌柜之所以记得,是钱七嫌烧饼没热透,拿走又折回来换了一袋。

“他往哪里走?”

“出了北门吧。”

“你看见了?”

掌柜迟疑。“那倒没有。铺子忙。”

刀奴点头,不再问。他到北门看门籍,守门人却不肯给。他穿金府衣裳,不是差官,也没有盐运通行的关照。守门人只管放商车,不能把册子随便交出去。

刀奴没有拔刀。

守门人见他不走,以为他要闹,悄悄握住门后的棍。刀奴拿出名册箱的送栈回押,说他只查自家的车什么时候出入。守门人仍摇头,要金家钱管事本人来。

刀奴把回押收回袖里。

他站在城门阴影下,看商车一辆辆进去。有人递牌,有人交钱,有人报出熟悉姓名,门吏便放过。晚间,他回金府找钱七。

管事说钱七去外埠收木,三日后才回。他问带什么车,管事说车册在东房,明早上值才开锁。刀奴看着那把锁,想起青狼帮送簿人杜二,钥匙离自己同样很近。

他最终坐到东房门外等。

半夜,春娘从内院出来,看见他,问是不是老爷又有吩咐。他说查两辆车。她站了一会儿,将一张小纸放在他旁边。纸上是醉春楼前门登记的两名脚夫、钱七的名字和入楼时刻。

“你查那口棺材?”她问。

“查棺材之后的事。”

春娘看着他。

“柳湾那次,我在。”他说。

她的脸色一点点变白,手从那张纸上收开。刀奴知道她终于把几个不肯连在一起的东西连上了。“我藏进去的。”他说,“金老爷让我回来。之后搬去了哪里,我没问。”

“你现在才问?”

“是。”

春娘把目光移向暗着的内院。良久,她将另一张纸放下,是原来那张写薄棺的丧单。

“原件给你看,明早还我。”

刀奴抬头。

她已经转身走了。没有一句要他小心,也没有一句相信他。她只是将能查下去的东西留在了门边。

刀奴用灯照着朱押,发现押边有一道极细的缺口。金府车行收款用的就是这枚押,他在送名册时见过。纸上的薄棺可以刮改,交钱的人却没想到连惯用的押也得换掉。

东房开锁时,他已经在门边坐僵了。

账手抱着簿出来,先说没听见有人等,再说钱七的车只记旧木,不管货。

刀奴将丧单放到簿旁。一日,两辆重车,楼里却只收了一口空棺。账手伸手收簿。

“等一下。”

“你看完了。”

刀奴压住簿角,纸裂了一点。

账手的脸一下涨红:“这本经我手!”

他松开手。账手将裂处抚平,拿浆糊补,过了许久,才把簿朝他挪了一寸。

刀奴坐着抄。写到自己经手处,账手俯身看了一眼。

“刀奴?这也算名字?”

刀奴没有回答。账手最终给他抄完,亲眼看他写明原簿页次,才将簿抱走。

抄好后,他向金老爷报要去北城对木钱。金老爷正在吃早饭,听见钱七的名字,放下筷子,问是不是他账做得不干净。刀奴答支出对不上,金老爷便说查,金家不养偷钱的管事。

“若只差几文,别耽搁西栈的事。”

“不是几文。”

“多少?”

刀奴没有报一个银数,只说两辆车。金老爷抬头看他,目光停了一会儿,才拿起筷子。

“车能跑到哪里去。都是我的。”

刀奴领了车行牌出门,终于得以再看北门门籍。登记的两车一早出城,午后返回,一辆少了篷,一辆换了轮箍。守门人说收回城税时钱七同人争了几句,因多带了空车,不肯按原先数目交。

“空车?”刀奴问。

“回来的时候空了。”

他将这一项也记下。守门人要他把车行牌留下作凭,他没有拒绝,只请对方在还牌期限上写清日期。刀奴走到城门外,守卒便把车行牌锁进匣子。一辆金家的空车从身边过去,车夫朝他扬了扬鞭,却没有停车。

他握着收条,沿车轮的方向步行。

车夫的鞭梢在前头扬起。他走到路中,空车没有停;又一辆满车挡过来,扬了一脸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