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日,杨青去了北城废灰窑。
赵双双的遗体已经由赵成领走,窑口空了。被翻开的灰土遭雨打实,车轮印只剩最深的一截。附近有人拿瓦罐来装灰,说掺到地里能保肥,见白玉面具便把罐子藏到身后,以为自己又闯进了哪一家的地。
杨青让他们照取。
他站在当初发现遗体的地方,看见一条已发硬的麻绳。绳头断了,灰盖着大半,不能再辨是谁系过。他没有把它带回去。如玉来时,他正在洗手。
她来迟了一点,靴上还沾着成衣巷另一头的湿木屑。
清早赵槿搬案,少一个搭手的人。如玉原本只去辞行,碰见案腿卡在门内,便脱斗篷帮着抬。赵成在下面顶着,险些碰翻灶边的粥,赵槿既要护案又要护锅,最后自己先笑了一声,说别为了搬一件没买来的新家具,把旧灶也拆了。
她们搬去的是隔巷一处后间,仍租别人的屋。窗朝东,被对墙遮了半截,过午就暗;门却比旧屋宽,长案能横着出入。房主不准屋里生火,说前头存着棉,若要温饭只能借灶,一次两文。
赵槿听完本想退,吴家人量了窗下的光,让她站到案前试了一回。早晨针眼看得清,租钱也确实少,夫妻俩最终认下。她没有立刻叫回已经走的年轻女工,那人找到整月活,未必还肯回来与她一同等散单。
年长女工却跟过来了,自带一块厚木板,说屋小,坐处便搁在案下,取活时才抽出来。
搬案时赵成不停指挥。赵槿叫他向左,他偏往自己惯用的右边转,擦掉一片墙灰。她急了,喊了一声叔,老人也急,说自己抬过的嫁妆比这张案重多了。两人争到门外,吴家人忽然把案放下,让他们先都松手,再按最窄的一边转。案终于过去,谁也没认错,各自抹去手心灰。
如玉替她把衣箱抱到墙边,没开。
赵槿伸手摸过锁,收好钥匙,又把空出的地方量了一遍。原想另放一张小床给叔父,量完发现床一进来,案后的腿便伸不直,只好让他晚间仍回旧屋,与丈夫挤那张窄铺。
“你别半夜又往义庄走。”她说。
赵成答姑娘已葬,还去做什么。说完却望向门口,仿佛这句话也把自己每日该走的路说没了。
赵槿将一包乱线塞给他,让他按色理,别拆原扎好的。他坐下,手粗,细线一扯就断,理到一半烦起来,问这种活哪里用得上自己。
“眼下就用。”
她说完接着裁布,不因叔父难过便另找一件更有分量的事给他。过了片刻,赵成把断线接好,低头继续分。
吴家人从东岸回来两日了。旧邻只肯在门外说几句话,没有见到阿萍。他带回一条确实走过的路和几个已迁走的住户,不能算找着人,更没拿这些去冒领另一份脚钱。
如玉临走前问他,若往后有人捎来阿萍的消息,能否代留。
“留一句可以。”赵槿在案前道,“再过河不成。至少这一个月不成。”
丈夫望她,她没有回避。
“前头的布钱刚清完。下月要收几份,谁也说不准。”
如玉点头,没有劝她。他们把已经问过的两处地方写给她,没把今后都问下去也算进这一趟。赵槿锁回衣箱时说,借据仍在她这里,若要看,须先来问,不许因叔父点头就当她整日等着。
赵成听见,嘴唇动了一下,最终只是把理好的线送到她手边。
如玉到门口,才看见那枚新钥匙也挂在赵槿腰内,和旧衣箱钥匙挨着,走一步便碰一下。她原以为赵槿会高兴些,赵槿却正为借灶两文同丈夫商量,到底带冷饭,还是同邻铺合用一锅热水。
离开那条巷,如玉没有替他们定下答案。
废窑旁只有一沟浅水,他洗了很久,掌缝里仍有灰。她把一张纸放在干砖上,是他已签名的劫棺自记抄件,旁边附了现有转运、门籍和领葬记录的页次。
“还有一处没有对上。”她说。
杨青以为是时刻。
她问:“你接劫棺命令的时候,以为她为什么不能让兄长看?”
杨青停住手。
金老爷当时说家中争执,亡妻身上有旧伤,赵大钩粗暴,不会听解释;棺先藏一藏,等事情平息便能安葬。杨青知道这不是好理由,却仍愿意把它当成雇主的家事。“旧伤是哪儿的?”如玉问。
杨青的手仍泡在浅水里,隔了很久才答:“没问。”
“宴上,他亲口承认杀了她。”如玉说,“那以后呢?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,却先替他把赵大钩杀了。”
杨青抬眼,没有说赵大钩先扑过去。浅水在他手下乱了,又慢慢映出白面具。他看向砖上的那一页:有柳湾,有时辰,开头只写奉命。
“赵成知道你那时便起疑么?”
杨青摇头。
“走。”
他没去拿笔,先用衣角擦净手。如玉收起纸,脚下踩着一团未散的灰。他叫她小心鞋,她踢掉靴尖的灰,已经往路口走。
两人随后去找赵成。旧仆正在城外整理两座新坟,手边摆着尚未刻好的木牌。石碑太贵,他先让木牌挡一冬,来年再想办法。
他从劫棺前那道命令说起,赵成一直扶着木牌,没有转身。
赵成听完,只问能不能写下来。杨青接过笔,跪在香烛盒旁写,右腕疼了便停一停。如玉站在风口,替他们挡着一点飘灰。
老人接过纸,把它放在装香烛的木盒里。
“你早些说,小姐还能不能活?”
杨青答不能。等他接劫棺差事,赵双双已死。
“那少爷呢?”
他没能答。
赵成也没有再问,只弯腰把木牌扶直。
离开坟地时,如玉说次日午后北归。
她本可以继续留在扬州追钱七,查旧仓失踪雇工,但她手里的公函不够,地方又处处转呈。缺失验封的另一端在京城,父亲不肯在信里说明,就须当面去问。她把北归的路条递到杨青面前。
“你跟我去。”
她说得很直接。
杨青说金老爷这里还有事。
“杀老狼?”
他没有问她怎会知道。金家盯住青狼帮的几处门,收紧通行牌,连搬盐的工人都看得见。她摸出钱袋,欲倒给他看,才觉这个动作像在买他回去,手又收住。
如玉从袖中取出另一张路条,是替他备的。纸已经折好,绳子也系了,只等一个名字。
“十二天。”她说,“你的手歇十二天。”
杨青看着那根系绳,半晌才伸手。她眼睛亮了一下,他却把纸推回去。
“你想让我恢复杨青的名字。”
“我替你留了马。”
“那蓉蓉呢?”
如玉把路条合起。
“她死了。你还要在那儿站多久?”
如玉说完便后悔,杨青的脸已转了过来。
“你才来了几日。”杨青道。
他说完便想起自己屋里的炉、夜归仍热着的汤,还有金老爷问一声回不回时,他几乎不必想便会答的话。那些都不是蓉蓉。可方才拿出来挡在两人中间的,偏是她的名字。
如玉的手僵在身前。
“什么?”
“你凭几页纸,就知道她要什么?”
他听见自己的话,竟同金老爷问他的一样。可如玉已将路条攥成一团。
“那你知道。”她说,“你知道,你接着做。”
他转身说不去。
如玉站在原处,没有立即跟上。
他走出数步才察觉,转过头,见她正在解路条上的细绳。那是她夜里系的,系得太紧,指甲挑了两次没挑开,她索性咬住绳端,慢慢往外扯。杨青走回来,想替她弄,她已经将结解开了。
纸展开,背面不只有行程。
她在边上记了两间沿路客舍的名字,一处有热泉,另一处只说后院安静。杨青看着那些不像公事的字,忽然不知道该把眼睛放在哪里。
如玉把纸翻回正面。
“这些也不必算了。”
“你可以自己住。”
“我知道我可以。”
这句答得很快。她缓了一会儿,才低声说,自己原打算走慢一点。
杨青道:“有卷要送。”
“有别的差脚。有白天。没有叫你整路都替我扛箱子。”
他不答。她想把路条折回原样,折到热泉那行,手却停了。纸早皱得不平,绳又松下来,垂到靴面。杨青俯身要拾,她先踩住了绳端。
“别弄了。”
他直起身。如玉没有抬脚,也没法往前走。
“你来找我,只是为这些案子?”他问。
如玉抬眼,眼中一瞬闪过极亮的东西,随即暗了。
“现在问,太省事了。”
他像被轻轻推了一下,却仍站着。她不再看他,把那两处客舍名字折到里面。纸原先宽,折起来以后只剩一条,足够写几个寄信的字。
他忽然说:“我记得你要的纸。”
如玉怔住。
“三年前。”
她等他继续。他却只说南市有一间,纸不洇,自己可以去买。
风从坟地的草间吹过,扫着他们的靴边。如玉忽然笑了一下,很快就没有了。
“我已经有了。”
杨青垂下手。他们离得很近,她没有再伸手,反而把脚下那颗硌人的小石踢开了。石子滚到草间,没有响声。
她取出一张空纸,写了京中可以寄信的公廨地址,折好放在他脚边的石上。
“别又叫我等三年。”
他把纸捡起来,收进衣内,位置压在胡利的家信下面。
第十六日上午,杨青仍去了客栈。他以为自己是来送行,走到门口,却听见如玉同掌柜逐件点箱。旧粮原簿用两层油纸包着,皇杠阅档笔录与赵案副本另装,药包不与纸混放。她问车夫哪一段须过渡,哪一处能寄官文,自己在路条上圈下来。
点箱的时候,掌柜送来一张退房结单,外面压着金府派人送的路费。对方说老爷知道花姑娘要走,念她远来辛苦,给些盘缠,还望把金家姑娘的旧物留在故居,不必随车颠簸。来人说话客气,连所求也像体贴。
如玉没有收钱,问他具体要哪一件。
“蓉姑娘的簿子。旁的我们也不懂。”
杨青看了那人一眼。正是那日去旧仓问租的随从,他一直没有走远。金府知道她带了账,不知道她已经抄过多少,只好把索还说成亲属的眷念。
如玉请他把金老爷的意思写下来,她会留一份抄本供金家认领其中的物件。那人连连摆手,说自己只是带句话,不能代老爷写。她便把钱原封退回,请掌柜见证未收。
来人转向杨青,显然在等他替双方说一句好听的话。
杨青没有劝她留下原簿,也没有为金老爷圆场。他只说:“她不收,你便拿回去。”
那人走后,如玉重新扎紧包绳。杨青仍盯着门外,问北路若有人拦车,她能不能守得住。
“你问了三遍。”
“北路近来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我从北路来的。”
她把车帘挂好,试了试窗扣。杨青还站着,她只好回头。
“真有事,就写信。别只问我怕不怕。”
她始终没有问他是否改了主意,只把一小瓶药放在桌上,说施守拙另写了用法,照着敷,别拿药能止痛当作伤已经好了。
杨青要替她提箱。她把装衣服的那只给他,证据自己抱着。
“你怕我拿走?”
如玉看他一眼,将纸包转了个面,压在伤痕累累的旧簿上。
“衣箱重,你拿那个。”
他伸出的手慢慢移开,用左手提起衣箱。
午后车到北门,守卒伸手拉纸夹。如玉侧过身,递出公函,另一只手始终护在纸上。
守卒看完印,把衣箱往她脚边一推,让她自己打开。
守卒验完,杨青从她脚边提起衣箱,递到车上。箱扣没有扣牢,那件旧外衣露出一角。
如玉拢进去,压紧箱盖。
车夫催行。如玉把帘掀起,问他最后一次:“你现在要去哪里?”
“金府。”
她点了点头。
车过门洞,日光将帘上的缝照亮。她没有向后看。杨青一直站到最后一辆驴车也进了路口,才发现自己的右手不知何时握成拳,腕内的伤一跳一跳,指尖已经发麻。
他慢慢松开。
回城时,河水映出白玉面具,风一吹,青色细纹在水中裂成几段。他看见面具旁还有一个倒影,是给车推轮的年轻脚夫。少年卷着袖,肩背发红,听见管事少算一趟,立刻停手争起来。
杨青没有上前替他讲道理,只站着听。管事看见白面具,以为是金家来催货,赶忙添上那一趟钱,连声说不是故意。
少年不知道为什么钱忽然补齐,朝杨青作了个揖。
那一揖使他难以忍受。少年还在作揖,管事已叫他快走。杨青的右手抬到颊边,又落下,只捏住了袖口。
金府的门仍为他开着。
管事迎出来,说缺耳传过信,北面渡口已换了人手,老爷正等他。杨青把北归地址又按紧些,抬脚进门。身后的街声被门扇合在外面,前方那张青狼帮宅院图摊在灯下,还没有收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