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,南市旧仓多出三百两银。

银箱到来前一日,杨青曾在这里坐过一个冷清的午后。

蓉蓉照常看账,也给他倒水,只不问他这两日去哪儿。他说闸以后还会开,她说知道;他说下回不会耽误,她把一叠纸理齐,说下回再说。

这比不理他更叫人无措。他将那只坏风车从袖中拿出,没敢放在案上,转而问她鞋湿了有没有受凉。

“没有。”

“我听陆嫂说——”

“那你问陆嫂好了。”

话刚出口,她自己也皱了眉,觉得这样说话实在小气。案上账手许伯写错了一个数,她平日能指出来,此刻盯半天也看不见,只好把纸推到一旁。

杨青仍坐着。她忽然问:“若不是有差事,你会不会叫人说一声?”

他答会。

“那有差事为什么不能?”

他把坏风车放到膝上,纸翅压出一道弯。过了很久,他才说其实有人能替他。他不是走不开,只是不想让同僚知道自己要去哪儿。

蓉蓉看向他。她将放在他面前的杯子收回,搁到自己身后。

“同我去看水,很丢脸么?”

“不是。”

“你没有这样说。”

“我怕他们说我只顾着你。”

她将杯子挪开一点,水洒在桌面。杨青想擦,她先把布抽过去,擦完仍攥着。

院里那只公鸡又叫起来。杨青低声说自己总把事情说得太满,买粮时这样,约人也这样。蓉蓉没有顺着教他,只望着那只鸡,忽然说讨厌。

他以为说自己,背坐得更直。

她隔了片刻,终于看他一眼:“两个都讨厌。”

杨青不敢笑。蓉蓉把布丢给他,转身去开后门,走到门边又回头,叫他将案角水擦干。她等了他一天,今日不打算再坐着等他把道歉说好。陆嫂要去市上买线,她要一起去,挑一种父亲总说不耐脏的浅颜色。

杨青问能不能同去。

“今日不带你。”

她走得慢,走出门仍没有改口。他留在仓里擦案,将那一摞他挪乱的纸重新理好,到最后发现自己还是分不清哪面朝上,便一摞摞照原样放回去。

傍晚她买回一小束鹅黄线,还有两只便宜的竹哨。哨一吹就是走调的尖声,她先给陆嫂一个,余下那个在掌心转了半天,才搁到杨青身边。

“别在这里吹。”

他点头。

“也别拿去办案。”

他又点头。她终于低头笑了一下,只有一点,没把那个申初一并笑掉。

次日送到的银装在一个樟木箱中,箱盖没有锁,只扎两道粗绳。送银的人称受善士托付,给城外粥棚买夏粮,不留姓名。仓房管事却早备好了收条,连银数都写得一文不差。

蓉蓉没有在收条上落款。

她把箱子打开,取出一锭银,递给账手许伯。老人戴上铜边镜,凑到窗前看。锭底被刮过一层,仍看得出半枚商号戳记。她叫人请城南那家商号的掌柜来看,管事立刻拦住,说善人不愿扬名,怎好辜负心意。

“问的是银,不是名字。”

“银到姑娘手里,都拿去施粮,何必问来处?”

蓉蓉把笔横在收条上。“我还没有收。”

送银的汉子脸色难看,袖下有一圈刀柄的轮廓。杨青正替邵九换梁下的秤钩,从高凳下来时,恰好挡在箱前。他没有看汉子的袖口,只问能否让自己先帮着称一遍。

管事不耐烦,叫他一个买米的少管闲事。

蓉蓉道:“今日账没核准,谁也不能把我名字写上去。”

箱子留在仓中。汉子等到酉时,拿走那张未签的收条,往西桥去。杨青在巷口换了外衣,远远跟上。

那夜西桥没有月。汉子上了一条短篷船,船头烧补过一道裂纹。杨青伏在堤上,看见桥洞里另有两人抬下六口小箱。箱子落得沉,船身一晃,发出彼此碰撞的银声。

梁达带的捕快在上游,下游是浅滩。按原先安排,须等两岸都见船灯才动手。杨青眼见船篷中的人取出火折,正要烧掉收条,手已经压上刀。他怕凭据消失,先掷出一枚石子,打熄了火。

船上的人同时抬头。

一柄长钩从篷下伸出,钩住堤岸柳根,把船猛地推远。梁达的号子此时才响,北岸捕快跑下去,脚陷在泥里,距离尚有两丈。杨青没有去追最远的船篷。他踩住系岸的缆绳,在船尾借力落下,薄刀割开钩杆旁的短绳,将船尾重新拉回浅水。

送银汉子拔刀便砍。他比杨青高半个头,兵刃也重,第一下劈裂舷板。杨青退到桅杆一侧,薄刃只贴对方持刀的手背划过,没有硬迎。对方刀一歪,梁达从岸上扯住缆绳,船身侧倾,汉子跪在水中。

剩下两人逃进芦苇,捕快追丢了一个。另一个踩空,摔断左腿。杨青取来船板替他夹腿时,那人咬牙问为何不索性杀了。

“你得把银子的来路说清。”

“说了能放我?”

“我不能答应。”

对方听到这句,反而闭上眼,不再挣扎。

梁达从水里捞起半张收条,纸湿了,字还看得清。他把纸交给杨青,问他若方才船上有三名持钩的人,是不是也要先出手。杨青低头,说不先动,纸便烧了。

“纸不能问话。人能。你拿岸上人的命换半张纸,却连招呼也不打一声?”

杨青看见一名捕快胫骨被碎木划开,血流进鞋里。他去帮忙,那人避开他的手,并不因为他身手好便肯笑着谢他。

第二天,城南商号的掌柜被请来认银。三百两中有八锭出自他家。去冬一队米商在连云山脚被劫,管事与两名护车人被杀,那批银上报过官,迟迟没查回来。掌柜认出一锭缺角的,还摸出当年熔银账,缺角的重量与日期俱在。

蓉蓉站在一旁,手中攥着那张尚未签押的收条。

“粥棚已经等米了。”管事低声对她说。

外头等米的人敲起木斗。管事将未签的收条推到她手边,低声叫她听。

蓉蓉请梁达给一个扣银凭据,写清哪些银有人认领,哪些待查。随后打开自己的账匣,把已经订好的粮另付半数,余数向粮商立借。管事说老爷不会认这笔债,她便写自己的名字,承诺从月例中扣。

杨青问她为什么不等明白了再出粮。

“案子可以查半年。饭不行。”

商号掌柜拿着银锭,忽然放回去两锭,说也算给粥棚用。蓉蓉请他另签捐据,不把两笔混作一笔。掌柜看她良久,终于坐下来写了。

断腿船工交出一块断桥纹木牌,指认黑松岭。赃银下山,换粮,粮仓多报脚钱;梁达问钱最后交给谁,船工只说一个牵青骡的人,连姓也不知道。

杨青把木牌翻来覆去看,背面磨得光,像许多人都握过。

梁达带人分头追了六日,船工混去的一趟私运才露出来。杨青将两次供词并在床头,那人闭着眼,说不记得了。

“那就重新想。”

他等到油尽,才等来换马铺三个字。

再过六日,他们查到连云山脚一间换马铺。铺后有半截车轴,烙印与被劫米商的车辆相同。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在铺前扫地,见捕快便要跑,杨青没有追他,只先叫梁达把人从持械的伙计身边隔开。

换马铺的账并未写金府,只记一个金字小押。杨青熟悉仓房账条上的押记,两者相近,却不相同。他把两张纸放在一起,问梁达是否可以据此拿人。

梁达说:“可以再问。不可以拿相近两个字当绳子,把你想绑的人都绑上。”

月底,胡利的回函到了。公文夸他会顺粮路追赃,令地方兵马先封山口,等调来善走山路的向导再进。另有一张薄纸,只写几句话,说初次独行能有这样的判断不易,惟要记住活口和账页一样重要。

纸的右下角还有一小行:天热了,勿贪凉饮冷。

杨青读到那行,忽然想起在京城时,师父冬夜给他搓冻裂的手。他记得那块炭总往自己脚边拨。他睡暖了,醒来却看见胡利的手冻得发紫,缩在袖中,不肯拿出来。

他将私信折得极整齐,收在胸前。公文他读了一遍,私信却看了三遍。梁达叫他收好,他把私信塞进去,再取出来,夹在干净一页里。

蓉蓉看见他罕有的笑,问信里说了什么。

“说我做得不错。”

“把那句话借我看看。”

他以为她会夸他,忙展开。她看完却指向活口两字,问西桥摔断腿的人怎么样了。他答已经请郎中,等伤好后押解。她便将一包药递过来,是陆嫂托买的,不贵,但要煎足时辰。

“你给他买的?”杨青问。

“陆嫂托的。”

“你给我药,怎么也给他?”

蓉蓉把药包向他怀里一塞,转身去收散在院里的木夹。

他追了两步,见她蹲下去,才发觉她在躲他的眼睛。

“我没那个意思。”

“我知道你有什么意思。”

她捡起最后一枚,手指上沾着湿泥。

“我家银子在里面。查不清,我睡不好。你满意了?”

杨青说不出话。她站起来,将脏手在裙上擦了擦。

“你回来以前,我会把木夹数清。少一枚,也找你。”

他摸到袖中误收的那一枚,终于笑了一下。她却仍盯着他,等他先把药收好。

五月将至,山口封了,出城的粮车改走东路。杨青出发前去旧仓告别。蓉蓉在梁上挂纸,邵九在下边扶梯。她看见他的行囊,没有再问几日能回,只让他把山上的谷价也记一记。

杨青取出一个小木夹,是那日晾账时误收在袖中的。他将木夹递给她,她却没有接。

“你带着。纸在路上也会湿。”

他把木夹夹在那张私信上。临上马时,梁达回头看他,笑他终于不再像个来买米的。

杨青也笑了。风吹起衣襟,木夹磕着胸前的信。他伸手按住,朝旧仓方向看了一眼。